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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 亨

     但是她坐在那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金二爷沉着脸:“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总该知道的。”

     “……”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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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05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憎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惠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想不断地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地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槟,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厂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仍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的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没有人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的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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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着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别出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的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的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地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06

     要想在赌场里惹是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地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地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镖,现在正有八个在她的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通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了。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应该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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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动,仍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们已开始围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依然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只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又踢上第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都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蜷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晕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地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圆柱旁的另一个人。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的。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都停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是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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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地走去,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回过头,就看见一只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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