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玖嘟哝着跑了起来,很快又急急地来了个刹车,搞得雪花四溅。
“你干嘛?!”龙紫轩差点被他甩出去,质问道。
“嘘!”阿玖警惕地望着重新现出人形的阿零:“我嗅到了浓厚的血腥——你别忘了,他是杀人的蜂,这血腥难保不会刺激到他。”
他们面前是一整片**的山岩,原本也是被积雪覆盖的,但看样子,是有人自空中坠落,又撞在了山岩上,滚进了雪地里。这一路都留下了大片血迹,在雪中分外显眼。
阿零已经冻得嘴唇都青紫了,翅膀上凝结着寒霜。但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晓得伸出手去,抓起了沾着血迹的碎雪,手指一点点地缩紧。
阿玖那个毫无眼力的大嘴巴还在嚷嚷:
“没想到咱们进入的门跟原先那扇相隔这么远!幸好他现在不在这里,否则等咱们赶到,岂不是早就冻死了?”
“嘘!”龙紫轩朝他竖起了眉毛。
她从熊身上爬了下来,对阿玖“别过去!”的警告充耳不闻,反而走近了阿零,放了一只手在他肩上。
“虽然看起来吓人,但这血量本身并不大,徐小公子应该并无性命之忧。”她柔声劝道:“况且阿玖是对的,他不在此处,当是另外寻了地方避寒,这附近,说不定便有另一扇木门……”
阿零被她提醒了,两人沿着血迹的方向看去——山岩之上,果然有一扇木门,镶嵌在岩石当中。
只是门前堵着大块新近崩塌的山岩。
“哈哈哈哈,果然还是得靠我吧?女人一边儿去!”
狗熊阿玖得意洋洋地上得前来,一把将一块挡着门的石头高举过头顶。他正挺了胸等着赞扬,一回头,却见龙紫轩杀气腾腾地单手举着块山岩,比他手中那块大了十倍不止。
“死狗熊,你刚才说什么?”
岩石上的门打开之后,迎面而来的是碧波**漾的大海,犹如一面翡翠制成的巨墙,矗立在眼前。
阿玖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跟着其余两人身不由己地掉了进去,朝着海面急速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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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他晃动着四肢,努力在空中做出游泳的姿势。
阿零的翅膀被温煦的海风解了冻,很快重新找到了平衡。龙紫轩一望见大海便现了龙型,此刻正迫不及待地要重新扎回海里去——可她忽然想起了某只熊的存在,在空中来了个急停。
这么一拉一扯,他们中间的姻缘锁绷得笔直。
“你都吃……什么了……这么沉!”龙紫轩的龙身被狗熊阿玖的体重坠得越来越长,最后忍不住喊起来:“还不赶紧变出人形!”
阿玖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下面传来:“不行,现在没有备用衣裳,小生就得光着了!士可杀,不,不可辱……”
龙紫轩被气得够呛,一转眼,望见海面一座光秃秃,黑黝黝的小岛。她也顾不得许多,拖着阿玖便飞了过去。最后一段距离,她实在是力气耗尽,越飞越低,阿玖半只熊身都让她浸进了海里,一路呛了不少水。
“咳咳咳!”他挣扎着爬上了小岛,一头栽倒,奄奄一息,“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弄死……”
龙紫轩原本担心地靠了过来,听他这么一说,又恨得痒痒,心想不如直接踹死算了。她刚抬起腿来,这狗熊忽然砰地一声坐了起来,两眼炯炯放光。
“蜂蜜!”他大喊。
“又来?”龙紫轩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居然没打中,被阿玖完美地闪避了。
“这次不会再失控了!我保证!”他捂着脸道,“这真的是玄蜂蜜的味道,我记得真真的,徐若虚必定在这岛上!”
龙紫轩无语地指着他身后。阿零早已经降落在更高处,那里的山岩极为奇特,有数道从中间裂开的痕迹,露出的内层是鲜红的,似乎还曾经渗出过血液。
就跟活物身上的伤口一样。
只不过这伤口眼下已经被涂上了厚厚的一层蜂蜜。
正是徐若虚曾经怀抱过的罐子中盛装着的玄蜂蜜。
“难不曾……这岛屿本身是活物?”龙紫轩问。
“不是活物,那只饕餮为何会养它在这海里?”阿玖打了个寒噤:“你根本不晓得,她什么都吃啊,一座小岛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这么说,徐小公子来过这里,然后将蜂蜜涂在了这岛的伤口上。”龙紫轩猜测道:“蜂蜜又称百花膏,可消毒生肌。这徐小公子,倒是有一副好心肠。”
“他一直都是这样。”阿零忽然开了口:“连对我也是……只可惜,好心未必便有好报!”
他忽然一拳击打在那伤口上!
整座岛屿都颤抖起来,犹如遭遇了地震一般。紧接着,从岛屿的两端竟然飞出了无数的飞鳐,朝他们围拢了过来。
阿玖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虽然在话本上读到过,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身有双翼,且能飞翔的鱼。它们大部分都通体透明,能看清楚体内的骨骼,有一些,腹部还含着血红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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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鳐,状如鲤,有翼能飞,嗜,嗜人血……”
他回想着曾经读到过关于飞鳐的记录,终于意识到阿零为何如此生气。
“他救了你们的母鱼,你们却恩将仇报!”
阿零已经释出了组成形体的大部分的玄蜂,蜂群与鱼群在空中交错,翅膀互相拍击,不时有透明身体的鳐鱼从空中坠落,在阿玖和龙紫轩脚下摔得鲜血淋漓。
“我早说过他是杀人的蜂!”阿玖喊。
“不,”龙紫轩指着掉落在他们脚边的飞鳐:它吐出了腹内的人血,扑棱了一阵,接着重新飞了起来。
就算愤怒,痛楚,心急如焚,那只蜂并没有下真正的杀手。
“他现在是,学会酿蜜的蜂了呢。”
八
包围着他们的飞鳐很快退却了,紧接着,就象是为了表示歉意一般,岛屿的背上出现了第三道木门。
他们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却陷入了虚空当中。
阿玖这次完全无法理解朱成碧的思路了:如果说之前的雪山是为了养白腹黑羽的肥鸟,海洋是为了养会流血的岛屿,那这古怪的空间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就好像是果冻中的小虫,缓慢地旋转着身体,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都是雾气朦胧的一片。远处影影约约,像是悬着块石头,却看不分明。
“徐若虚!”阿零喊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混沌之中也传来微弱的回应。
“你们别过来!”
三人顿时精神大振,手脚并用地朝声音所在的方位努力“游”了起来。
“咱们到底有没有靠近?”
龙紫轩耐心不足,最先提出疑问。
他们努力了半天,可那块石头似乎还是悬在远处,并不曾有接近的迹象。
“啊啊啊,太烦人了!”龙紫轩一抖胳膊,双臂之上燃起了龙焰,发泄似的朝雾气当中击打了一下。
说来奇怪,那雾气象是害怕似的,躲开了。
“你等等,我总觉得这雾气哪里不对。”阿玖试图阻止。
但龙紫轩哪里肯听?她索性连出几拳,将拦在他们面前的雾气轰了个干干净净。
趴在那块石头上的人,果然是徐若虚!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罐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的缘故,面色苍白。
“你们千万别过来!这雾气里有……阿零!”
徐若虚一现出身形来,阿零便朝他飞了过去。此刻却犹如触电一般,折返了回来。龙紫轩“游”过去查看,发现蓝眼少年的一整只胳膊都消失了。
那雾气当中,似乎有无形之物,在来回巡游。
所有接近之物,都被啃噬掉了。
更糟糕的是,徐若虚所在的那块岩石,也正在一点一点被啃噬掉。很快他就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偏偏他还在絮絮叨叨地道歉:
“对不起,阿零!你们可千万别再靠近了……它也想要你酿成的蜜,我不肯给,它就把我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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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阿玖一头雾水。是那雾气中的无形之物吗?
“那就给它好了。”阿零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
就算迟钝如阿玖,也能听得出来,这只蜂现在非常生气,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可对面那小书呆子居然拒绝了。
“那怎么能行?你这么辛苦才酿出来的,说要献给重要的人,我又拿去给了飞鳐岛,现在就只剩这么一点……对不起。”
他一脸懊悔,却很快振作起来,将那只罐子朝他们举了起来。
“不过我守住了最后这一点,幸好你来了,来把它带走吧……”
然后阿零就炸了。
这个“炸”是字面上的意思:阿零的人形彻底消散了,无数只玄蜂充斥在雾气当中。它们朝徐若虚所在之处蜂拥而去,每前进一寸,便有大块的蜂团凭空消失,被雾气中的无形之物所啃噬。
但剩余的蜂团义无反顾,毫不迟疑,终于艰难地到达徐若虚身前。
重新出现的蓝眼少年,已经只剩下上半截身躯,和一条手臂。他用这仅剩的手臂,给了对方一个轻轻的拥抱。
“徐若虚。”阿零的语气却异常严厉,“你永远都分不清,轻重缓急。”
接着他抓了徐若虚护在怀里的罐子,朝空中一扔。
“阿玖,交给你了!”
“咿咿,为什么是我?不怕我偷吃—— ”
龙紫轩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阿玖便飞了出去。那罐子正好撞在他圆滚滚的毛肚皮上,叫他伸了胳膊一把搂住。四周雾气也围拢了过来,就在这危机关头,龙紫轩燃起了手臂上的龙焰,沿着姻缘锁烧了过去。
阿玖整只熊顿时烧得象个灯笼,哇哇叫了起来。雾气犹豫地躲开了。
龙紫轩趁机将他也拽了回来。
“别嚎了,我早知道你这一身熊皮不惧龙焰!”
“我叫不是因为被火烧了,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这雾气是什么了!这是混沌啊!整个空间里都是混沌啊!随时能把咱们啃了啊!什么样的老妖怪才会养混沌当储备粮啊!!!”
遥远的某处,守着神农鼎的朱成碧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手中的筷子一松,一整块血豆腐掉进了雾气缭绕的鼎内。
“糟糕,放错格子啦!”她手忙脚乱,“又要从头来过!”
借着阿玖和龙紫轩吸引了混沌注意力的功夫,阿零重新化为了蜂群,将徐若虚包裹在了其中,小心翼翼地重新飞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在混沌之中的缘故,徐若虚本身并不十分沉,只是空气分外粘稠,蜂群的移动越发困难了。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众人的身侧忽然出现了一扇开启的木门。
“阿零说他联系上了留在朱掌柜身边的蜂。”徐若虚喊:“大家快过来!”
说得轻巧。龙紫轩跟阿玖这边同时要躲避混沌对最后一点玄蜂蜜的抢夺,又要朝木门的方向靠拢,谈何容易?更糟糕的是,那扇木门在四周雾气的挤压之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形,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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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木门破裂,他们就要永远困在此处,迟早会被混沌吃掉!
阿玖着急起来,只觉得心跳如鼓,全身的血脉都在汹涌流淌。
“小生今日豁出去了!”
他也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了那把折扇,紧紧地握在手中,开始深吸着气。每吸一口,这副狗熊外形的身体都更加膨胀几分,直到他成长为一只顶天立地的巨熊,能将龙紫轩轻而易举地捧在掌心为止。连同那把折扇也改换了相貌:是一柄威风凛凛的战斧。
咔嚓一声,木门彻底碎裂了。
门内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却在最后一瞬被一只熊掌所穿透。
阿玖咆哮着,使劲了全力,背脊上的长毛根根竖起。那门居然叫他生生地又给掰了开来。
紧接着,那柄战斧上生出了千万道的闪电,有如洪流一般,倾泻而下。
就算是混沌,也在这光芒面前,暂时退却了。
“走!”巨熊大喊,一把抓住了龙紫轩,就要塞她去那门里。
“我一人走去哪里?”她抱着他的一根指头不放,“咱俩是锁在一起的!”
“小生之前说这锁解不开,是骗你的。”电光之中,巨熊的脸上居然现出几分惭愧来。
“这姻缘锁,只要有一方完全心意断绝,便可以斩断。眼下,终于是时候了!”
战斧呼啸而落,龙紫轩顿时被耀得花了眼。她只晓得腕上一松,整个人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再睁眼时,已经躺在天香楼的厅堂之中,手上的姻缘锁只剩下了半截。
头顶的空中,是已经残破不堪的木门,门内的电光还在一闪一闪。
“好哇,长本事了是吧!”龙紫轩火冒三丈,“死狗熊,你给我等着!”
她刚站身来,另一个人又教阿玖从那门内甩了出来,正好跟她撞在一起——却是徐若虚。他身上护卫的蜂团已经叫混沌吞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残余的几只,还有最大的那只蓝眼睛的,躺在徐若虚的手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那扇门内便只剩下了一团漆黑。
龙紫轩不甘心地扑去了门边,关了门再打开,眼前重又出现了粉红色的沙漠。再关上,再打开,是一整片雨林。再打开,又是风雪呼啸的冰原。
“死狗熊!“她朝着冰原喊,“看我这次不打肿你的屁股!”
有什么从她的眼角温热地淌了下来,滴落在手腕上。那只剩一半的姻缘锁,正在重新变成花纹。
是当年还是个毛茸茸的熊崽子的阿玖,画在她的蛋壳上的。
连同这花纹,都在渐渐消失。心意断绝,方可斩断,如今正在断绝的,是谁的心意?
她纵然使尽了全力,却再也抓他不住。
九
就在此刻,整栋天香楼里忽然响起了朱成碧得意的笑声:
“啊哈哈哈,终于修好了,本姑奶奶可以随意烫火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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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天香楼的空间方位迅速恢复了正常,龙紫轩眼前一花,立刻便又身在当初她跟阿玖闯入天香楼时的大厅,连头顶繁盛的花枝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枝头上还吊着只毛茸茸的熊仔,滴着口水,还在说着梦话:“好吃好吃…… ”
龙紫轩大叫不好:“果然最后一点玄蜂蜜被他给偷吃了!”
“瞎,瞎说!”阿玖被她惊醒过来,大声反驳。
他郑重其事地自那花枝上滑了下来,以一只熊崽所能有的最庄重的姿态,将那只装得有玄蜂蜜的罐子捧去给了徐若虚。
“替我还给他,还有,多谢他肯信我。”他朝徐若虚掌心中的蓝眼蜂歪了歪头,“小生之前曾叫他杀人蜂,是小生错了。”
那蜂虚弱地震了震翅膀。徐若虚也笑了起来:“阿零说,他也叫过你偷蜜贼——你们扯平了。”
看起来,总算是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可轮到只有龙紫轩和阿玖相对的时候,两人还是止不住地尴尬。姻缘锁已解,照理说两人自此应该毫无瓜葛,各奔东西才对。可他俩站在天香楼的门口磨蹭了半天,东拉西扯地说得都是些不相干的话。
“说真的,若不是亲眼所见,小生也不会相信玄蜂真的能酿蜜。”
“你啊,没见识过的事多了。”龙紫轩耸肩。
“是啊。要搁以前,小生打死也不会相信,你这么凶巴巴的女子也会有细心体贴的时候。”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来,龙紫轩扬了手就要一巴掌——
谁知他们背后的天香楼忽然阴影升腾,眼看着一只金眼巨口,火焰鬃毛的巨兽冒了出来,杀气腾腾地朝钱塘江的方位飞去了。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龙紫轩迟疑道。“之前我去跟朱掌柜道歉,又见她望着那幅画得好糟糕的画像出神,我一个没忍住,就跟她说,我曾见过一个也穿这样衣裳的公子去水晶殿找我爹。他长得满好看的,似乎跟我爹很熟,还留了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给我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朱掌柜的知道……”
“咱们这算不算是,终于给你爹惹上了麻烦,作成了大死?”阿玖问。
龙紫轩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跑啊!跟我回东海!不然还要等着我爹来打屁股吗??”
“小生才不要当海盗!”
“每天都有豆包吃喔!”
“那,那我考虑一下……”
昔日之东海,曾有雌雄大盗出没。雌盗乃一美貌女子,力大无穷,刁钻古怪,过往船只须受其百般戏弄,方可通行。雄盗虽为一少年书生,论其可怕之处,却更胜于雌盗。凡被他看中者,须听其说书三日,兼诵诗无数,闻者苦不堪言,却无计可施。据传此人乃大禹后裔,可化身为熊。世人从此将顽童称为“熊孩子”,即是因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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