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最后一刻,师傅还是用师妹替了她。
师妹虽稚嫩胆怯,可额头上,是干干净净的。
你想去了这胎记,你想回去唱龙门会。
她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梦瑶君平静的声音。
“是的。”她点了点头,“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现在你也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我俩扯平了。”
放在她手中的鱼鳍正在发生着变化,一点一点地重新成为男子的手。
“李星羽,”梦瑶君缓慢地,字斟句酌地道,“你明日早上……可还会给蜉蝣们唱曲?”
李星羽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咬着下唇道:“嗯。”
“后日呢?”
“会唱的。”
“那,大后——”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啰嗦,抓着袍子就甩向身后。
“你还是先从池子里出来再说罢!”
七
因为成功地把梦瑶君从池子里拽了出来,李星羽顿时成了整个梦瑶岛上的英雄,差点儿被蜉蝣仙女们摘来的水果和鲜花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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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个儿也膨胀起来,自不量力地开始考虑起梦瑶岛的未来。
以梦瑶仙君的死脑筋,劝他离岛这条路,若空先生早就走过了,不通。可若总是修修补补,总有一日,这巨鲸化身的岛屿会出现连他也修补不了的裂缝,到时候梦瑶岛还是会沉,先不说蜉蝣们的生死,恐怕梦瑶君在那之前就已经累死了。
若是能想个办法,将岛上的杏花树都给挪走,就好了……
她琢磨到半夜,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反倒是困得不行,第二日清晨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裹着被子呻吟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她刚答应过梦瑶君,每天早上都要照例给蜉蝣们唱曲儿的!
“啊啊啊啊——”
那快嘴小仙女捧着果盘浮在半空,见她胡乱扎着头发,脚上还少了只袜子,急得直跳的样子,指着远处玉石台上悬浮着的牛车劝道:“姑娘你不用这么着急啦,仙君在待客啦。”
“这次朱掌柜的亲自来啦,说是要接你回去啦。”
李星羽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出。
那时梦瑶君自以为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实面目,根本不敢再见她,自个躲到水潭里,还先发制人地要立刻就送她走。
……果然还是个小气鬼。
不过眼下她已经哄好了梦瑶君,朱成碧这次恐怕得白跑一趟了吧?她一边梳着头,一边还是觉得不放心。如果梦瑶君忽然脑子又抽了,认为梦瑶岛如今地震加剧,留她在岛上太不安全,一定要朱成碧带她走怎么办?
李星羽决定去偷听。
她和小仙女还没靠得太近,迎面就有一股声浪炸了过来,隐隐夹杂着兽类的咆哮:“你这是执迷不悟!”
幸亏她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了小仙女,后者才没有被那声浪吹走。她俩找了棵粗壮点儿的杏花树,躲在后面,探头张望玉石台上对峙的两人。
梦瑶君面无表情,反倒是朱成碧气急败坏。
他俩中间放着只小小的石盆,李星羽隔得太远,只能望见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游动,却不辨颜色。
“我原以为,我送了那姑娘来,唱《如意娘》给你听,叫你晓得那花如意是如何在人间编排于你的,你也好早日断了这份心思。谁想到反倒是害了你。”朱成碧恨恨地道,“莫不成,她演的如意娘果真如此出神入化?”
梦瑶君缓缓道:“那日乘着你的牛车,送她来的常青公子。”
“又如何?”
“我第一眼见他时,还以为他是段清棠。虽不是完全一样,至少有七八分相似。”梦瑶君叹气,“你光顾着劝我,阿碧,你自己可不要一错再错。”
“他不是段清棠。”朱成碧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他永远永远都不会是段清棠,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你呢?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能分得清现在在你身边的,是花如意,还是李星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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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他送人面桃给她,他带她去看云海,他唱歌给她听,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从她在地底给他唱了《如意娘》,不,从他神智不清地想要触碰她的脸的时候起,这个错误便埋下了种子。而她之前甚至还飘飘然起来,自以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将他带出那水潭之人。
她甚至还想要拯救整个梦瑶岛!
不过,是个可悲的替代品而已。
“若空先生,我要走啦。”李星羽站在埋葬了若空先生的那株杏花树下面,双手合十喃喃,“多谢你救了我,我却没有什么能替你做的……”
连你最后的愿望,我也没能完成得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她头顶的繁花随风摇摆,花瓣如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她一身。连带着一颗青白色的卵珠也掉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手心里。
“这孩子喜欢你。”梦瑶君缓缓踱过来,跟她一起看着那卵珠,“它既选择了你,你便带它走吧,平日里带在身上小心孵化着,应该很快就能出生。说不定,还能有若空的性格。”
李星羽根本不敢抬头。
虽然错不在她,可她连梦瑶君当时的回答都不敢听,这样一声不吭落荒而逃,简直像个懦夫。
梦瑶君沉默一阵,接着道:“蜉蝣终生记得母树的位置,若你有一日想要回来……”
他忽然住了口,这半句话就此悬浮在了空中。
李星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算了。”短暂的静默之后,梦瑶君轻不可闻地叹道,“梦瑶岛眼看就快要沉了,我也不知还能支持多久。你还是别回来的好。”
他毫不留念地转身就走。
“等一下!”李星羽对着他的背影喊,“我还会回来的,这次回无夏,只是为了唱龙门会……”
这是谎言。可她多么希望它是真的。
梦瑶君没有回头。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李星羽,我早说过,你一点都不会演戏。”
八
李星羽最后只带走了那朵人面桃。整个梦瑶岛的蜉蝣仙子都以为她是弃岛逃走,没有一个来送她的。
再睁眼时,她仍是躺在绘着红鲤的箱子里,身边的妆台上放着翠簪,师妹的戏甚至都还没有唱完。
梦瑶岛上发生的种种,就像是黄粱一梦。
最初的几个晚上,她夜不能寐,总觉得枕下仍有涛声,起起伏伏,宛如私语。偶有几次,窗外传来轻微的咔嗒一声,她翻身起来,推开窗户,却只有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只有她家师傅察觉到她的变化。
“之前不让你登台,是因为你虽对《如意娘》滚瓜烂熟,却终究还是年纪尚小,隔着一层。这‘初见’的惊艳欢喜,‘情破’时的惊慌惶恐,‘杀鱼’前内心百般挣扎,没有亲身经历,哪里晓得个中滋味?你师妹虽然也年纪小,但她比你敏锐,又善观察人情世故,反倒能唱出其中一二来。”她抚掌微笑,尽是欣慰,“没想到短短数日,你竟像是开了窍一般有所精进,懂得这戏里更深层的滋味了。如此一来,作为大弟子,你便替为师在最后一夜的龙门会上唱‘杀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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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之前的李星羽,不晓得会有多么欢喜。
现在的她只是苦笑。
转眼便到了最后一夜的龙门会。
她带来的人面桃一直用清水养着,不曾凋谢,却也不再开口骂过她笨蛋。蜉蝣的卵珠她日日都用体温孵化,却也毫无动静。
她跟上回一样扮了如意娘,满头珠翠地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连姿态都跟上回一模一样。内在的心境却千差万别,只有她自己晓得。
她照了一阵,又将那朵人面桃捧在手中。花心中的人脸闭着眼,沉沉睡着。她用指尖触着人面桃的脸:“……跟我说句话吧。哪怕是,再骂我一句呢?”
人面桃没有开口。存在于烛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中的阴影却起了**,它们开始沸腾,鼓动,跃往空中,组成了新的形体——双髻的金眼少女出现了,手中还捧着红鲤盒。
“知道姑娘终于达成心愿,今晚要正式登台,特来祝贺。”朱成碧走上前来,将盒子里的东西呈给她看。洁白的瓷盘中是一片雪白的肉,裹在晶莹剔透的鱼形胶冻当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那鱼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灵活得似乎随时能游动起来。
这是什么?李星羽想要问,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来。
她甚至也无法动弹,那些阴影将她手脚团团围住。直到朱成碧用一双翡翠制成的筷子将鱼冻挑起来,完完整整地喂给她吃了,它们才退了回去,放她自由。
那雪肉如同冰一般冷,李星羽不由得掩住喉咙,感到它朝她的心中一点点沉淀下去。
“这是什么?!”她惊惶问道。
“这个么?这便是传说中的红鲤冻。”金眼的少女冲她露出了虎牙,微笑起来,“这是那只傻鱼的一片真心。那日在岛上是他求着我,一定要做给你吃,我虽不情愿,却也拗不过他。”
李星羽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朱成碧朝她挑起眉毛:“你可别吐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你道那花如意当初为何要切它三百多刀?这每一片鱼肉,都有助颜之效,尤其是我取的腹部最丰腴的这一段,可让任何人成就心目中梦寐以求的样子。”她朝一旁的镜子抬了抬下巴。
李星羽若有所悟,扑过去趴在镜子上。额头上那道她曾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鱼形胎记,就在她的注视之下,逐渐消失了。
你想去掉这胎记,你想回去唱龙门会。
那时他为了阻止梦瑶岛的倾覆,化成了怪物,精疲力竭,甚至不复人形,只得躲藏在水潭当中。
他以为她既已经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就一定会离开,他甚至想送她离开。可她过来,告诉他关于胎记的事情,以为是在安慰他。他就忘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将他的手交在了她的手里。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决定了,为了成就她的心愿,要再一次献出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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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样了?!”李星羽惊跳起来扯着朱成碧,“那红鲤,你竟切了它的肉,它还活着吗?”
“别大惊小怪的。上次他被花如意切了三百多刀,不也还是活下来了吗?”
一提起花如意,李星羽的劲就泄了。
“喔。”她无精打采地坐了回去。
朱成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脸,恍然拍手道:“那一日我跟他在林中争吵,你是不是都听见了?你以为他如此待你,是因为他当你是花如意?”
“那你有没有听到,他接下来对我说了什么?”
无夏城龙门会的最后一夜。
幕布已开,锣鼓响过了三巡,却不见那该登场的如意娘。小师妹急了,去找还在化妆的李星羽,却见她家师姐胸前佩了朵奇怪的桃花,呆呆地独坐在镜前。
“师姐,师傅要吃人啦——你,你这是哭了吗?”
“没,没有。”她惊醒一般,只用手背沾了沾睫毛,“哪能呢,我可不敢弄花了脸上的妆,辜负了某人一番心意。”
九
千呼万唤,龙门会上最后压轴的如意娘,终于站在了台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尽都安静了,无数双眼睛望着她。她一步一步,踩着鼓点,朝被红灯照亮的戏场中央而去。观众们都晓得,今天这场“杀鱼”,演如意娘的是被称为“小如意”的花小楼的大弟子,李星羽。但见她柳眉微颦,双目含泪,一步步都走得艰辛无比,可不正是那百年前,将利刃怀在袖中,要去刺杀鱼公子,又顾念着往日情分,百般纠结的花如意?
她在场中站定了身,朝左右凄惶一望,开口唱道:“暗暗沉沉天涯云布,万万点点潇湘夜雨——”
啼声初试,竟像是在人心上狠狠地揉了一把,转眼间便要逼下泪来。
这姑娘年纪虽小,好俊的功底!
听众稍有唏嘘,立刻便静了下来,眼神尽都系在了李星羽的身上,跟着她一个转身,又一次回眸,屏住了呼吸。《如意娘》的结局众人皆知,花如意知道了鱼公子的妖怪身份,觉得自己受了欺骗,前思后想,终是意难平。她谎称自己病重,将不久于人世,那鱼公子听说后,果然朔夜前来相会。
等待他的,是一柄锋利的刃。
花如意从鱼公子的心口挖出了珍贵的宝珠,从此飞黄腾达皆大欢喜。只是那之前提过的,作为真心送出的红鲤鱼,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李星羽虽年轻,竟能将花如意的矛盾挣扎演得淋漓尽致,台下众人想着,今夜过后,莫不是这“小如意”的名号就要换了人?谁知台上立刻就出了岔子。
“花如意”明明已经举起了利刃,要挖出鱼公子的心,可她的手却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演鱼公子的小生一头雾水,递了无数眼神过去,她也只是愣愣的,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像是要触碰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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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为花如意,是三百六十二刀。若为李星羽,千刀万剐,甘之如饴。”
她哽咽着:“你究竟有多蠢,才会说这种话?你,你,你——”终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又掩着嘴道,“你疼不疼?”
小师妹才回过神来,接着赶紧想要冲上去救场,却被师傅拽住了胳膊。
“师傅,师姐魔怔了!”
“嘘。你师姐的戏还没唱完呢。你没发现她额上的胎记消失了么?这几日里进境如此迅速,必有奇遇。”她家师傅抱着胳膊,悠哉地道,“这小混蛋,怕是要出师了。”
台下一片哗然,可嘘声刚起,就被压制住了。台上的李星羽转过身来,将那利刃朝地上一甩,双目灼灼,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重新又开了嗓。未经过任何演练,也未有任何事先准备。乐队已经被她惊得傻了,完全停了音。整个场中,只有她一人在唱。
她唱着杏花林中的初遇,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唱着云海之上的辽阔,天地寂寥,沧海桑田。
她唱着山岳一般沉重的承诺,唱着不能被卸下的重担,唱着那颗带着鲜血颜色的、活泼泼的真心。
它被一次又一次地献了出来,千刀万剐,却只是因为他相貌丑陋,他与众不同。相貌丑陋,便一定是邪恶吗?与众不同的,就一定是怪物吗?
人类的眼睛如此笨拙,可终于有一次,如意娘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鱼公子皮相之下存在的光芒。
李星羽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不再觉得是自己在唱。是这歌撕裂了她,自己要涌出来,涌向眼前的辽阔天地。
就在这一刻,她胸前的人面桃忽然睁开了眼睛,朝着夜空中的层云,也唱起了歌。歌声雄浑,辽阔,充满了悲伤和寂寥。是那日在云海之上,梦瑶君曾唱起的调子。它被人面桃给记了下来,经过了长久的暗哑沉默,终于在此刻重新与她和鸣。
这游龙般的歌声在众人头顶呼啸而过,朝更高的云层升了上去。直到它消失了许久,场内还是静得只能听到李星羽的喘息声。然后,云层之上,传来了新的歌声,仿佛是对先前这歌的回应。
李星羽抬头,跟大家一样目瞪口呆,看着一只巨大无朋的鲸鱼笼罩在了头顶,用生满藤壶的鱼鳍撕裂了层云,正在缓缓下降。它的背上托着层层山岳,一株株杏花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梦瑶岛?不,眼前的鲸鱼颜色更深,更加年轻,跟托着梦瑶岛的那只正在石化的苍老鲸鱼如此不同。
梦瑶君当初唱的,竟然是鲸歌。
李星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他的合唱,竟然能引来新的鲸鱼,新的——
她捂住了嘴,欢喜得落下泪来。
一滴泪水落向了她怀中的蜉蝣卵珠。它在她怀中不安地挣了一阵,跃向了空中,波的一声,炸出了一只年幼的蜉蝣,头上还系着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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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人类,你吵着我啦!”
“若空!”李星羽扑上去抱着他,“我知道拯救梦瑶岛的办法了,快带我回去!找蜉蝣母树!”
“放开,放开!我警告你啊,不要擅自给我取什么奇怪的名字啊!”蜉蝣抗议道,接着朝空中长啸几声,一只会飞的鲨鱼应声而落。李星羽和若空骑在了鲨鱼的背上,人面桃在她胸前,依然唱着鲸歌。
他们在空中绕了几圈,接着向着东方的大海飞去。在他们身后,新的巨鲸缓缓扭转着身体,跟着鲸歌传来的方向追去。
她会和梦瑶君一起,将梦瑶岛上的杏花树移植到新的巨鲸身上。这样就算梦瑶岛断裂,彻底沉没,蜉蝣们也可以继续生活。
滚滚的波涛当中,一团烈日正在挣扎着,要从厚重的云层压迫之下挣脱出来。
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长夜即将破晓。
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这一次,她会给那位鱼公子唱一出崭新的《如意娘》。
有李氏女名星羽者,为“小如意”花小楼首徒,于绍兴十五年龙门会上初试啼声,后声名鹊起,红极一时。其脍炙人口之代表作,为新版《如意娘》。此戏自成型以来,版本众多,独此版为大团圆结局。诸多唱段均由李星羽一人于龙门会上独创,一气呵成,且一字未改,可谓有神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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