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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嘉庆李

     零

     她就快要死了,可仍有心愿未了。

     痛楚和寒冷都已经渐渐远去,唯有濒死的心脏,还在勉强支撑着跳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数度感觉到自己离开了残破的身体,朝高处升去。

     自空中回首时,她望见自己躺在下方折断的树丛中,半边身体都压在石砾下,一只胳膊被利器削断。这等伤势,魂魄早该离体。她此刻不觉半点哀伤,只觉无与伦比的轻松自在。若是能一直这样升上去,便真的再无烦恼痛楚了吧——但那人该怎么办?

     这念头每次浮现,便如一只尖锐的钩子自下方伸来,贯穿她的腹部,将她狠狠地拖回那副残躯中。一瞬间,原本停跳的心脏猛然抽搐,断臂处传来如此剧烈的痛楚,叫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无声地喘息着。

     昏暗中,一对招摇着长毛的白耳正在朝她逼近。

     “死了吗?终于死了吗?”猿猴般的野兽嗅着她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她知道它已经张开了嘴,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开她的喉咙。

     不,不!她昏乱地想着,仅剩的那只手一阵摸索,竟然抓住了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头,砸向了它的侧脸。

     野兽发出了一声惨叫,飞快地退开了,用小孩子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诅咒着:“还没死?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死?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好饿啊,好饿啊!”它在她身侧焦急万分地爬来爬去,踢得尘土飞扬,可再不敢轻易靠近,“你听,那是远处的狼嚎!狼群正在逼近,它们会将你从我手中夺走,不,不,这是我的肉!是我的!”

     它磨着牙齿,再次靠近,又被她举起来的石块给逼退了。石块上沾着几缕淡金色的毛发,还有它的血迹。这猿猴似的野兽颤抖了一下。

     “听着,我是这山上的山神。遇到我,是你天大的运气。”它忽然油嘴滑舌起来,用的是成年男子的声音,“你很快就要死了,这么年轻就死,一定很不甘心。可我能帮你。”它伸手触摸她举着石块的手背,见她没有反应,更大胆起来,“只要我吃掉你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口,就能知晓你的过去。我能知道你爱过谁,恨过谁,又被谁害得如此凄惨。我会替你完成所有未了的心愿,替你看顾你念念不忘之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干涩已久的眼眶里居然流出了一滴眼泪。

     “啊——这么说,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野兽得意地笑起来,“告诉我,他是谁?”

     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松开了手,任由石块从她手心滑落。猿猴般的野兽一口咬在她的手背上,鲜血沿着它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尘埃中。

     奇妙的是,一点也不疼。

     她再度离开了沉重的躯体,穿过重重枝叶,穿过寒露和月光,朝着更光明的所在升腾而去。枝叶轻拂过她的脸,她甚至隐约听到了乐声。就像多年前的中秋夜宴,她站在用新罗白罗木建造的四面亭中,那亭周垂着的雪白鲛绡在风中起伏,也是如此拂过她的脸。

     她又一次望见了他。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故作严肃地皱了眉,自怀中拿出包李干来,细细地撕碎了喂她。那时她便想,这个小哥哥虽然外表严肃,心里其实软得很呢。

     远处传来乐声,萧韶并举,缥缈相应,谁家的女童在唱:“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

     绍兴十四年十二月,金兵破临安府、越州,上携少数宫嫔避祸至明州,乘舟入海达三月有余。后金兵退走,方得以归朝。嘉柔公主赵璎奴随上驾同往,中途失散,官家伤痛不已。

     次年春,有女子诣阙,称为嘉柔公主遇人所救。其音容样貌,殊无二致,言及宫禁旧事,皆能应答。上恻然不疑,诏入宫,与之相对痛哭,恩宠甚重。

     一

     普安郡王赵瑗顶着午间明晃晃的太阳,立在勤政殿外,已有将近一个时辰了。

     他来的时候心急,连朝服都未换,此时沉甸甸地罩在身上,捂得贴身处厚厚的一层汗。日头灼热,他被晒得口干舌燥,却又不能随意走动。

     其间有内侍出来过一次,言道官家还在午休,未曾醒来。可他分明听见殿内有人传唤,几个小黄门进进出出,奉上洗漱用具和各类果品。父皇恐怕早就醒了,不过是不想见他罢了。

     赵瑗自嘲地笑笑,他这个郡王,当得真是如芒在背。诸臣以为他们父子仍像往日般亲和,但凡有什么劝谏之词都找他出面,久而久之,父皇也晓得从他这里听不到什么好话,连见都懒得见他一面。

     今日这点小小刁难,怕是在等着他知难而退。

     偏偏他赵瑗是个倔强脾气,哪怕今日要在这里站断腿,该说的话也一定得说。

     有郡王府的侍人上前来,奉了杯水给他。他尝了一口,只觉得甘洌非常,随口问:“是哪里来的山泉?”

     “黄都知说,这是苍梧山中的珍珠泉,平日里都是特供官家殿中使用,今日见郡王辛苦,特地匀了些给咱们。”

     那一口水便噎在了他的喉咙中,咽也不是,吐也不行。

     刚刚过去的这个春天干旱少雨,小满过后,更是连一滴雨水也未曾见到。灾情最重的越州和明州,已经池塘干涸,河床**,唯有深山之中几处泉眼,还在涌出少许活命之水。其中就有苍梧山上的珍珠泉。

     可珍珠泉乃皇家特供,朝廷派有兵士重重把守,寻常百姓自然不敢接近。他这次求见父皇,便是要说这件事。

     那黄都知站在阴凉的宫檐下,将他的尴尬瞧了个一清二楚,嘿嘿地笑着。此人生就一副弥勒相,肥得连脖子都看不见,可赵瑗知道,他从官家还是九王时便随侍在侧,并不是能轻易小瞧之人。

     他默默地将侍人手中的杯子推开了:“有劳黄都知。只是就在当下,不晓得有多少百姓饱受缺水之苦,赵瑗自觉于心有愧,这水还是不喝了罢。”

     “郡王这就过于拘泥了。你不喝,便能省得下?”他朝庭中的一株结满了胭脂色果实的李树挥了挥手,“连这株嘉庆李,也是用珍珠泉浇的。嘉柔公主前些天来过,说是盼着吃上面的李子,官家怕天气太旱了,特意叮嘱我们要好生看顾——”

     嘉柔公主。在战乱中失散,又被奇迹般地寻回的,他的“妹妹”。官家之前便宠她,这次失而复得,对她比之前还要更宠上几分。

     赵瑗紧紧地咬住了牙根,半天才松开。

     “不知官家可曾醒来?”他心平气和地问。

     黄都知正待开口,身后的殿内便传来了命令:“让他滚进来!”

     赵瑗低眉敛目,随了内侍进入殿中,还没走几步,便有一叠奏折横空飞来,在他脚前洒了一地。

     “这群老匹夫,迟早要砍了他们的头!”

     他蹲了下去,将奏折一张张地捡了起来,又捧着,恭敬地递给了官家。父皇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夺了过去。

     “你今日又要说什么?”他上下打量着赵瑗,“莫非你也跟他们一样,以为这场旱灾是上天降下的灾祸,要朕立罪己诏,取消寿宴?朕为了江山百姓,兢兢业业,日夜操劳,只不过是一点天灾,到头来竟统统成了朕的罪过了!”

     “孩儿……孩儿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赵瑗表面平静,袖子里的拳头却攥得死紧。

     “何事?”

     “越州所遭遇的,并非是一点天灾而已!据说已是赤地千里!灾民为了寻找水源,四处奔走,放任田野荒芜,若再不下雨,今秋必定是颗粒无收——事态紧急,还请父皇取消寿宴,并允我前往赈灾!”

     父皇转过眼来看他。之前被迫在海上漂泊的三个月带给官家的影响仍在,他两侧面颊都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显得阴沉沉的。

     “既是越州灾情,你又从何得知?”我曾梦到过。赵瑗差点便脱口而出,又生生地改了口,“……恕孩儿不能说。”

     官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赵瑗知道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先兆,可他接下来的话,却非说不可。

     “还有,事态紧急,恳请父皇开放御用的珍珠泉,允许附近灾民前往取水。”

     官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赵瑗反倒放下心来,等待着震怒的雷霆最终降临。最糟糕的,也不过是像以前一样叫人来拖他下去挨鞭子罢了。

     可官家只是静静地坐着,最终摇了摇头,说出的话,比迎面而来的长鞭更加令人疼痛:“你真是一点也不像我。若是珩儿还在,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赵瑗心中大恸。琅琊王赵珩是父皇唯一的亲生血脉,早在数年前便已经死于肺痨。从赵珩的封地无夏城送到临安府的,只有他生前的一件九尾狐裘。官家捏着狐裘,独自在御座上坐了一夜,头发生生白了一半。自那之后,他与官家的关系便日益紧张,最严重的时候,一日之内,他便挨了两回鞭子。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后来才慢慢领悟到,单单是自己的存在本身,便不断地提醒着官家,他所喜爱的儿子已经死去,偏偏这个不讨喜的继子却活了下来。

     赵瑗闭了闭眼睛,眼中莫名地酸涩。幸好那时嘉柔公主还在,常在他挨训时装着路过,硬生生闯进来,缠着官家撒娇卖乖一番,借此消了他的怒气,救下过他不少回……

     “父皇,父皇,瞧我给你摘了什么?”伴随着脆生生的甜笑,一名散着头发的少女撞开了门,抱着串串玛瑙般的李子,扑进了官家怀里。

     她身着紫罗银绢,胸前挂着新罗进贡来的长命石制成的重重璎珞,言语举止却完全不合规矩,倒像是自幼长在山野之间般无拘无束。

     赵瑗朝她看了一眼,顿时心口剧震,眼前之人音容笑貌都无比熟悉,正是失而复得的嘉柔公主赵璎奴。

     二

     赵瑗第一次见到赵璎奴,是在九年前的中秋夜宴。她从桌子底下爬过来想要偷他席上的嘉庆李干,叫他抓了个正着。

     那时赵璎奴还不姓赵,姓白,是近来颇得宠幸的贾贵妃娘家阿姐生的小女儿。为了进宫参加中秋宴,家里人将她特地打扮了一番,不仅穿着正式的大袖宫装,还在眉间贴了花钿,精致漂亮得就跟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可就是这么个瓷娃娃犯了混,都已经人赃并获了,还抱着装李干的水晶盏不肯撒手。他一板起脸来,说宫里有规矩,乐声停歇前谁都不许吃东西,她就瘪着嘴要哭:“在家时,阿娘不许阿奴吃李干,说坏牙。好不容易到了宫里,还,还是不许吃——”

     赵瑗自己也不过十岁光景,她一要哭,他就有点儿绷不住了:“宫里的李干不比外面的,经过多次晾晒,蜜渍,硬得很,你又正在换牙,啃不动的。”

     他依然板着脸,却从怀里掏出只手绢来,一点点打开,将里面包着的李干撕成小条:“要先放在怀里捂了,再揉上一阵才会软,来,啊——”

     “啊——”璎奴傻傻地张口,接了他喂过去的李干,眨了眨眼睛。

     “好吃!宫里的李子都这么好吃吗?阿奴要是入宫里来,也能天天吃吗?”

     “应该是吧。”赵瑗散漫地应着,没想到她却伸手朝水晶盏里的李干抓去。

     “还要吃!那些还没揉过!”

     她使劲一拽水晶盘,赵瑗失了手没抓住,整整一盘嘉庆李干都甩上了半空,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这下惹了祸,惊动了官家。赵瑗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嘴馋偷吃,打翻了盘子。

     白璎奴却是不肯:“明明是阿奴做的,你们不要冤枉小哥哥!”小小的女孩,伸直了手臂,理直气壮地挡在他身前。

     大概是觉得她勇气可嘉,官家不仅未加责怪,还命人重上了一盘李干,都赏给了白璎奴,又抱她在膝盖上,打趣道:“如此爱吃嘉庆李,不如日后到朕这宫里来,封个嘉柔公主,如何?”

     白璎奴听到这话,伸手朝赵瑗一指:“到宫里,就能跟小哥哥一直在一起吗?”

     众人都笑起来:“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为何独问二皇子?”

     “小哥哥待阿奴好呢。”她细声道,想想又说,“他把李干揉软了喂我呢。”

     赵瑗耳朵里嗡地一声,脸就红了。

     “你呢?阿瑗,可愿多个妹妹?”

     他似懂非懂,心里只想着每一日都能看到她,便点了点头。

     那时他并不知道,贾贵妃正缠着官家,想要收养个皇子或者公主。中秋夜宴上邀请来的几位官宦子女,就是为了便于官家挑选的。他更不知道,他轻轻巧巧的一点头,白家的小女儿就此死去,贾贵妃的身边多了个叫做赵璎奴的小公主。

     他用一只揉软了的李干**了她,让她尚在懵懂中便一脚踏入了宫廷,跟他一样被困在透明的冰里,动弹不得。他曾想要护她一世安好,却还是任她死在了战乱之中,尸骨难寻。

     赵瑗缓缓走在郡王府中,怀中抱着的李枝挂满胭脂色的果实,正随着他的脚步一颗颗滚落下来。有仆从想要上前,无一例外都被他冷峻的脸色给吓回去了。

     “此乃官家钦赐,谁敢来接?”他扫了眼四周,没找到想要找的人,问道,“朱娘何在?”

     前来迎接的管事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又在忙着晒太阳?”郡王殿下微微颔首,“叫她来见我。”

     “这个,那姓朱的小厨娘惯于偷懒耍滑,殿下您也是知道的……”

     “就说,我今日在宫中得了绝佳的食材。”赵瑗扯了扯嘴角,“她一定会来的。”

     他将那李枝供在金盆里,用清水养了,又唤人上了茶,端着杯子,闭着眼睛数了十个数,便听得屋顶的瓦一阵稀里哗啦地作响,紧接着屋檐下探出张倒挂着的少女的脸,连同头顶上的双髻一并垂着。

     “啊呀呀呀,还真是少见的好材料,我替你做嘉庆李干吧。”她在空中嗅了一阵,快活地道。

     赵瑗自顾着喝茶:“我在宫里吃过的李干够多了。”

     “这回可不一样,有我出马,滋味必定与众不同。”

     话音刚落,她手中抓着的瓦当便松了,整个人都滑了下来,眼看就要头朝下砸在地上——就在这当口儿,一只青色的三足螭龙自她袖中游了出来,起初只是拳头般粗细,眨眼间便涨大了十倍不止,龙尾甩在半空中,将她拦腰一裹,又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

     “真乖。来,盘个座儿?”

     少女眯着眼睛摸了摸它的下巴。青龙颇不自在地扭开了头,却还是听话地将龙身盘成一团,少女坐了上去,在半空中甩着两条腿儿。

     这位袖中藏着青龙的少女自称是无夏城天香楼的掌柜朱成碧。十几天前,她不请自来,据说是“得知郡王殿下近日有难,特来相助”。赵瑗原是要赶她出去的,却在最后一刻认出了那只青龙。他还记得四年前的除夕,官家的马车在游行的队伍中遇熊袭击,正是这只青龙从天而降,救了大家。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跟她似乎还应该有更深的渊源。但那之后的记忆似乎被谁吞吃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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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之前曾提醒过我,要小心这失而复得的嘉柔公主。”赵瑗放下了茶杯,“今日我在宫中,跟她打了个照面。”

     “如何?”

     “假,的。”他一字一顿。

     “我可是听说,这位嘉柔公主跟之前那位,相貌记忆都不差分毫。”

     “真正的嘉柔公主温柔娴雅,行止得体,怎么会像如今这野猴子一般,连头也不梳,鞋也不穿?”他咬起牙来,“更何况——”

     更何况,真正的阿奴,绝不会如此待我。

     那嘉柔公主在官家怀里撒了阵娇,将摘来的李子喂给官家吃了,又一转眼看见赵瑗立在一旁,便非要也亲手喂他吃一只。

     她披头散发,身上一阵阵的花香袭人,惹得赵瑗无端恼怒,只将嘴唇抿得死紧,就是不正眼看她。

     那妖女发了狠,扭头便对官家道:“忽然想起,阿奴在外流浪这些日子,听了些个民间流言,不如说来给父皇和哥哥解个闷?”

     她用眼角瞟着赵瑗,眼中隐隐有绿光:“据说啊,越州这场旱灾旁人是治不了的,非得找到一个身上有龙形胎记或者淤青之人。唯有他才是真龙血脉,可护佑我宋室江山——怎样?是不是很有趣?”

     赵瑗浑身僵硬,差一点便要伸手抓住自己的左肩。他早先曾失足落水,上岸后左肩上便现出了一条淤青,被人恭维说是龙形吉兆,之后很快便消散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其中便有赵璎奴。

     父皇素来多疑,经过海上漂泊磨难之后,更是越发暴躁易怒。真龙血脉这等无稽之谈,放在以往不过是个玩笑。如今却是一把无形的刀,稍有不慎,便能置他于死地。

     “幸好官家并未当真,我才总算是全身而退。”

     “既已将你逼到如此地步,何不当场揭穿她?”

     赵瑗冷哼一声:“她前后性格相差如此之大,你当官家是傻的,真的看不出?可他待她更胜以往,只要他不揭穿,便无人敢说她不是璎奴。”

     朱成碧已经将青龙彻底当成了躺椅,靠在龙身上蹭了又蹭,听他这么一说,也翘了翘眉毛:“你怀疑这假公主其实是你爹故意安排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赵珩?”

     赵瑗依旧面瘫着脸,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你错了,我永远都不会是琅琊王。”

     在官家心中,我永远都及不上他。

     “朱姑娘,你曾说过要助我,究竟准备如何行动?”

     “我?”她微微一笑,“眼下既有如此好的材料,我这个厨娘当然是得先替你做李干了。”

     三

     夜空澄澈,犹如最深的海洋。透明飘渺的月光当中,一只神龙伸展了身体,正在快活地遨游。

     时不时地,它会在下方山峦般起伏的云雾当中打个滚儿,享受着潮湿的雾气裹在鳞片上的舒适感。这一刻,是它最为无拘无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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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使如此,它还是能够听见云层之下,龟裂干燥的大地上的某处传来的人类哭喊。那哭声犹如烙铁,日夜都烙在它的龙身之上,让它不得安宁。它盘旋了又盘旋,终究还是一头扎入云层,朝那哭喊声传来之处落了下去。

     那是深山中一处濒临干涸的泉眼。一群拿着小棍子的人类守在泉眼旁边,更多的没有小棍子的人类手挽着手站在一起,正在愤怒地叫嚷着。

     有一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它嗅到尘土和金属的味道,躺在地上的人类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