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夜幕低垂,一星孤悬。
已是深夜,江上的渔火仅剩了一盏,照着一艘泊在桥下的乌篷船,随着江水的**漾微微摇晃。忽有一丝水纹朝着船头破浪而来,可刚到灯光可及之处,又消散无踪。
舱中的人不安地嘟囔了几句,翻动着,最后索性坐了起来。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怀里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
新的水纹再次浮现,离船身只有几寸的距离。这引起了男孩子的注意,他将婴儿小心地放下了,又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只皮影小人塞到了襁褓里,四肢并用地朝船头爬去。
江面上波纹丛生,越来越密集。男孩忍不住好奇,伸了只手指到水下,水底之物纷纷缠绕上来,光滑冰冷,犹如发丝。他悚然而惊,不由得一哆嗦,手上的发丝又散开了。
“做什么呢?仔细掉下去。”舱内传来睡意朦胧的女声。
“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无夏?”
“这岸上便是无夏城,等天亮了,咱们就上岸寻你爷爷去。过来守着丫头睡吧。”
“没事儿,我把风将军留给丫头了。风将军是盖世英雄,一定会保护她的。”他朝舱内应道。
他并不知道,此刻身后的江面正在翻滚不休,无数血红发丝犹如帘幕一般升腾而出,将冰冷的江水滴落在他头顶。当他终于僵直着身体转过头去,眼前已是一整张从水底缓缓冒出来的巨大人脸。一道狰狞的伤痕已经劈瞎了它的一只眼,但另一只眼中精光闪烁,犹如饿狼。
男孩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起来。一旁的灯忽然熄灭了。
一
眨眼间,薄雪上凭空出现了串串脚印。
脚印很浅,形状犹如朵朵梅花,却比猫的掌印要大上一圈。看它行走的态势,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野兽,绕着路逍遥转了一圈,又再停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路逍遥双手环胸,只是冷笑。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见识过了“忽然在脑后刮起来的阴风”,“莫名熄灭的蜡烛”和“脚下踩到的老鼠骷髅”。看样子,无论躲在这座闹“鬼”的融秋园里的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它为了阻止他,已经将传闻中的几大本事尽都使了出来。
这些本事,若是用来吓唬无夏城里的一般人,倒也罢了。路逍遥可不怕这个。他看起来年纪小,却已经在鱼龙混杂的兴善街上混迹了六七年,浑身上下除了二两骨头,剩下的都是浑脾气。于是,他反倒是故意往那脚印上踩了一脚。那梅花似的脚印叫他踩碎了,露出地下的石砖,分明刻了个“冰”字。
“原来在这里,叫老子好找!”
他蹲下去,拂开碎雪,想要寻找掀开石砖的机关。这融秋园的主人也不知道是谁,将冰窖修在一棵桂花树旁,自园子荒废以来,无人打理,桂花树的根须越盘越紧,竟是将整座冰窖的入口都遮挡了起来。路逍遥又推又敲,可石砖封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好哇,鼠老三,竟敢骗你老子!”
他跳起来破口大骂。
“老鼠?”忽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女童声惊呼道,“在哪里在哪里?”
雪地上出现了更多梅花般的爪印,惊慌失措地蹿来蹿去:“老鼠!老鼠!”
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隐形的小野兽撞在了桂花树上,层层积雪哗啦一声倾泻下来,顿时堆成了座小山。
路逍遥哈哈大笑。原来不过是只隐了身的小妖兽,看起来脑子还不太好使。
“你还笑!都是你吓唬小鸾,你是坏银!快出去!”
积雪被团成了球,一只接一只地扔了过来。路逍遥稍一侧身便轻松躲过了,反倒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女童颤声道:“你,你再迈一步试试看?”
“爷爷我还就过来了。”路逍遥满不在乎。
“这,这里是私宅!外,外人不得入内!”
路逍遥索性盘腿坐了下来:“老子偏偏看上这园子了,风景不错,准备就此喝点小酒,干脆住上一夜再走,不不,从明天起,老子就搬进来住……”
这是在胡扯。除夕刚过,四周除了积雪便是枯枝,萧瑟得很,哪里来的风景。他来这里,是因为鼠老三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融秋园的冰窖里藏有一盏罕见的玉灯。
如今看来,他分明是被鼠老三给骗了。路逍遥心头憋屈,干脆耍起无赖来。谁晓得雪堆里那至今不见形貌的女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她先是号啕,接着是抽泣,到后来竟然连连打嗝。路逍遥在一旁听着,厚如城墙的脸皮底下居然也翻出来一丁点儿愧疚感:“喂,我说,别哭了——”
“你,嗝,你是坏,嗝,银!”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路逍遥高举着双手,朝雪堆旁凑了凑,“我说,小鸾妹妹,你在这园子里多久了?有没有听说过,一盏玉灯?据说这灯的工艺颇为特殊,无论怎样倾斜,油也不会洒,火也不会熄,若是能偷——啊哈哈我是说,借来看看……”
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却不知被何物在脚踝上一缠,再往后狠狠一拖。路逍遥猝不及防,整张脸朝下砸进了雪堆里,沾了一脸的雪。
“什么鬼东西!”
借着雪地反光,他望见那紧紧缠住脚踝的诡异玩意儿,竟然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把血红的发丝!他一个翻身要起,那发丝朝他腿上又绕了一圈,将他再次拖翻在地,一路朝荒废的院子深处拖去。路逍遥想起之前草丛中的老鼠骷髅,才真的惊慌起来,伸了两手在地面上乱抓,一边扯着嗓子叫骂。
更多的发丝从他的记忆中缠绕上来,它们浸透了冬天的河水,如此冰冷。遥远处传来谁不曾停歇过的尖叫。他紧紧地抓住手心中唯一能抓住之物,跪在泥泞之中:那是只金甲红缨,手持银枪的皮影小人——
“风将军救我!”
路逍遥闭着眼,听得簌簌风声在耳畔流动,细碎的雪洒在脸上,身上的发丝却已经松了。他试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缠在身上的红发不晓得何时遭人拦腰截断,断口还冻着块大冰坨子。
身旁的雪地上又出现了梅花样的小脚印,正在犹犹豫豫地朝他走过来。路逍遥忍不住地往外冒坏水儿,指着空中便道:“老鼠!”
“哎呀!”隐形的小妖兽撞进了路逍遥怀里。他整个鼻尖都灌满了寒冷的气息,差点冻出个喷嚏来。
“你又骗小鸾!”
手指一痛,是隐形的小牙齿咬了上来。路逍遥不挣不动,任由她含着。谁知从尖利的虎牙开始,怀中的女童一点一点地显露出了形体:冰雪般莹白的肌肤,深井般孤单的眼睛,只有细嫩的嘴唇因为沾了他的血,有那么一丁点儿红。他之前猜她不过六七岁,现在看起来,似乎还要更小一点。
“这血的味道……南哥哥,是你回来了吗?”
咦?咦咦咦咦咦?
二
路逍遥在自家门框上一下一下地撞着头,含泪问着苍天:究竟整件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一开始,他很顺利地进入了融秋园,准备去偷,啊,不,借那盏玉灯。可谁能想到会招惹出那么可怕之物呢?还一旦惹上,就猫儿抓糍粑一般甩不掉了!整整一夜,小鸾眼泪汪汪地粘在了他的裤子上,只要他稍微流露出要走的意思,她就又开始哭得打嗝。
要不是他信誓旦旦地骗她说自己只是去给她买糖糕,马上回来,他路逍遥的英雄人生就要以变成保姆的形式终结了!
不过,若要严格说起来,也不该算是保姆。虽无法判断小鸾的种类,但她必定是某种小妖兽无疑,该是被融秋园原本的主人养来看家护院的。五百年前黑麒麟被莲灯和尚镇压于莲心塔下,许多灵兽滞留人间,其中跟人类立下契约的也不在少数。
融秋园荒废已久,小鸾独自在其中也不知待了多少年。这下吞了路逍遥的一滴血,竟将他错认成了原本的契主。
回想起诡异的血红发丝,路逍遥的脊背上滚过一阵寒颤:无论如何,老子绝不再回融秋园了!
“老婆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路老爷子站在门口不解地问,手里还托着盏没来得及做完的八角灯。自从路逍遥的奶奶去世之后,他就这样了,管谁都叫老婆子。
路逍遥顿时便站直了:“我……我看咱家的门歪了,帮着修一修。”
“明个儿就是元宵节了,儿子跟媳妇都要回来,还带着二狗子跟丫头,你赶紧给做点儿好吃的。”
路逍遥侧过身让爷爷进了门,一边摸着鼻子咕哝:“二狗子二狗子,说了多少次了,老子明明叫做路逍遥……”
路家并不算宽敞,再加上无论是地面还是桌面,都摆满了各种样式的灯笼,更是显得窄小。路逍遥自幼看到大,知道那是些红纱圆灯、六色龙头灯、蝴蝶灯、二龙戏珠灯。路老爷子是无夏城中制灯的一把好手,当年脑子还清楚的时候,曾想过传给路逍遥。可路二狗那时正忙着惹得整个兴善街鸡飞狗跳,还自作主张地给自己起了个一听便是英雄人物的大名,这学制灯的事,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二狗子啊。”
路逍遥浑身一僵。
路老爷子在八角宫灯的绸面上画着,一面絮叨:“可不要小看这灯,每个人心口都有一盏。它要是亮着,周遭就都是亮堂的。哪怕是在天上的人,也能被它暖和着,照着,就不会觉得冷。”
他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拍了拍路逍遥的心口。
你,你终于肯想起来了吗?路逍遥差点喊出来:明日根本就不是元宵,而爹跟娘还有妹妹早就……如果丫头还活着的话,怕是该跟融秋园里的小女孩一般大了吧?
“怎么了老婆子?你盯着我干吗?”
“没,没干吗……”路逍遥垮下了肩膀。
路老爷子的手却忽然一抖了,手里的灯眼睁睁摔在了地上,灯油撒了出来,污了新画的绸面。
“……人老喽。”他慢吞吞地弯腰去捡。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鼠老三一提起融秋园中的灯,路逍遥才会动了心。若是他昨晚能顺利拿到……
心口的那只手似乎还在,连被它触碰过的地方开始烧灼。
“奶奶的,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个还在流鼻涕的爱哭鬼吗?”
三
路逍遥从邻居家折了一整枝打着花苞的腊梅,接着又去了集上,从摊上摸了包桂花糖糕就走。摊主也晓得路二狗子无赖得很,叫嚷着勉强追了两下,他回身把腊梅扔了过去:“拿这个抵了啊!”
一想起小鸾看到桂花糖糕后两眼晶晶亮的样子,路逍遥的心里便美滋滋的。他怀揣着糖糕,一路哼着歌,一直走到融秋园门口才觉出不对劲来。
青天白日的,哪里来这么多的老鼠!
这些老鼠个个都有一年生的小猫大小,见了他竟然也不躲,只顾着成群结队,朝着桂花树的方向一动不动。枝叶间垂下来一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正在努力地想要缩回去。
糟糕!小鸾最怕老鼠!
桂花树下还站了个路逍遥从未见过的少女,披着件仙鹤羽毛织就的大氅,头顶的双髻下簪着的,却是这个季节根本不该有的鲜活的紫玉兰。
路逍遥往前冲了两步,又觉得不妥,一侧身缩在了旁边枯萎的紫藤架下,听得树下的少女开口:
“你若再想不起来,我就要派这些老鼠上树了。”
桂花树的枝叶抖了抖。小鸾明显地哽咽出了声。
路逍遥顿时义愤填膺,叫那不同寻常的玉兰花勾起来的一丝谨慎也蒸发无踪,干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是谁跟这儿欺负人呢?问过你家路二爷没有?”
“南哥哥!”小鸾在树上差点哭出了声。
双髻的少女缓慢地转过头来,一脸的啼笑皆非。
“南哥哥?”她上下打量着他:“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玩意儿?”
从她的鹤氅下面钻出来只肥硕的大个儿老鼠,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顶着只金光闪闪的小冠冕。它凑在她的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路逍遥一见它就来气:“鼠老三!你是不是骗我?”
“大,大胆!眼看本鼠王在此,还敢大呼小叫!”那戴冠冕的老鼠翘起了胡子,一边使劲地朝他挤着一只眼睛。
“你装什么装?忘了你偷吃我爷爷的灯油,掉进水缸里差点淹死的时候,是谁好心救了你一命?还说要报答我,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么?”
“孤,孤那是为你好!总有一日你会感谢孤的!”
戴紫玉兰的少女却缓缓地笑起来,露出一侧尖利的虎牙:“我道是谁,原来是路家的二狗子。整日里只晓得偷鸡摸狗混吃等死,像你这样的小混混,无夏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个。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英雄,路见不平,好拔刀相助?”
裙摆之下,阴影起伏,连少女本身的形体,都在一分分地增大,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咆哮的回响:“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孬货罢了!”
眼前竟出现了只饕餮巨兽!双目燃烧着金焰,宽阔的兽脸自半空中俯视他,喉咙中吞吐着滚烫的烈风。
会被吃掉!这是路逍遥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快逃,快逃——
可他逃了,小鸾怎么办?
路逍遥已经后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这一步踩在了桂花树下冰窖入口那块青砖上,发出咔嚓一声。之前他以为封死了的入口,竟然有所松动。
路逍遥心头雪亮,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饶命啊!”
巨兽冷哼一声,略微抬了抬头,不屑至极。
路逍遥就地一滚,翻身便手脚并用地上了桂花树,在枝叶间寻到了小鸾,将她拦腰一抱,便跳了下来。这一跳瞄准的是冰窖入口的青砖,他全力在松动的角上一踩,整块青砖翻了起来,将他俩都吞入了地下。
那巨兽顿时大怒,扑了过来,却还是迟了,只能在青砖之外不甘地抓挠着。
有钱人家的地窖入口常有些小机关,多亏路逍遥之前在这方面积攒有丰富的经验,此刻总算是死里逃生。他抱着小鸾跌入了窖底,摔得呲牙咧嘴,半天都爬不起来。
“奶奶的,什么都看不见……”路二狗子还在骂着,周遭的黑暗中便溢了出耀眼的光芒。
小鸾举着盏样式古朴的玉灯,灯座的形状尤为特别,是一只正在滚着绣球的狮子。灯光将冰窖的四壁都照亮了,露出一尺来厚的冰层。冰层之中,是一丛丛被封冻住的血红发丝,犹如海浪般层层翻卷,似乎还在无声怒吼。路逍遥大着胆子过去敲了敲冰壁,指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做的?”
“小鸾做的。”小女孩点点头,“不能让下面的东西跑出来。南哥哥,你说过的,让我一直守在这里。”
“不冷吗?”
“冷。但小鸾不怕。”
“嘘!”路逍遥忽然捂住了小鸾的嘴。
<!--PAGE 5-->
在他们头顶,巨兽抓刨的声音已经消失,一个新出现的男声在说:“都跟你说了这样硬来不行。”
“若她再想不起来,到了元宵节时该怎么办?”
“你这样逼迫,她吓得更厉害,越发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还是先回去罢,我给你包得有浮元子,已经煮上了,眼下该是熟了……”
“不吃!”少女气哼哼地道,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什么馅儿的?”
四
“那两人是谁?”路逍遥听得头顶的对话声渐渐远去,问:“为何他们会跟鼠老三在一起?”
“他们是坏人!用老鼠吓小鸾!”
“这是何物?”他又指着冰层中的红发。
“坏东西!”
“你又是什么?”
“我是小鸾啊!”小鸾歪了头看他。
路逍遥默默地捂住了脸。
“算了。来给你看个宝贝——”
他朝怀里摸了摸,瞬间变成了苦瓜脸。那桂花糖糕早就被压碎了。但小鸾还趴在他的膝盖上,眨着双期盼的大眼。
“咳,咳,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路二狗子最爱讲的,自然是他心中的大英雄,风泊南风将军的故事。
话说这位风将军年少的时候,也是无夏城中的混混儿一个,到十五岁上时,不知怎地忽然就开了窍,浪子回头,终于肯学习风家祖传的狮吼枪。当初莲心塔下只压住了黑麒王,他麾下诸多妖兽,尚有许多流散在神州各处,数百年来兴风作浪。风泊南仗着枪术初成,又少年气盛,竟一个接着一个地挑战了过去。
金甲小将,狮吼银枪,一时盖世无双。连朝廷都受了惊动,封他为神威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