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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琼华梦

     他又一次站在了莲心塔顶,望见夜空当中血红色新月高悬,有如一只疯狂的、冷冷嘲笑着的眼睛,在那之下,沉寂的无夏城泛着青白的冷光。

     唯一的亮色,是天香楼上常青看守着的灯笼——在梦中,它已经燃成了一团耀眼的火光,形状有如一朵九瓣的金莲。

     他再定睛一看,天香楼上竟爬满了梦魇!它们被那金焰所吸引,自四面八方赶来,正争先恐后地沿着花窗和栏杆爬上二楼。常公子站在圆窗前,护着那团火,运笔如飞。凡被他点中额头的梦魇,尽都尖啸一声,跌落出去。之前浓雾中被常青驱赶的尖啸,竟然是这样的由来。

     “常公子!”

     “还不快走?”梦魇的包围中传来了质问。

     徐若虚一跺脚,扭头就跑了起来。

     刚才在莲心塔上,他还望见了一只足有五丈来高,黑白相间的大猪,正甩着长鼻,在远处乱踩乱踏,弄得尘土飞扬。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眼镜还给他!

     利齿相击,咯咯作响,紧跟在他的身后。

     毕竟是个书生,徐若虚还没有跑出去两个街口,便喘息不止,双腿酸软,几乎无力抬起。可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那咯咯声如影随形,连同头顶瓦片被踏碎的声响,一直在他身后,甚至还在步步逼近。

     不能害怕,他紧握着水晶镜片提醒自己。恐惧和痛苦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只会吸引来更多的怪物。

     正在此时,前方的地面上凭空冒出了一只裹在长毛里的猴爪,根根指甲都尖利无比。

     徐若虚躲避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朝自己的脚踝上抓了下去。这一下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平平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他眼冒金星,半天才支撑着爬了起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检查手中的水晶片。就算是摔倒,他也没有放开它。

     “还好,还好,完好无损——”

     他将那镜片裹在袖中,擦着擦着,忽然便浑身僵直。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贴在他的脊背上!

     徐若虚的脑中飞快闪过满面的利齿,他一点一点地扭转了脖子。一只梦魇的头倒挂着悬在他身后,满头长毛还在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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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

     一柄明晃晃的长刀斜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把最后一个啊字咽了回去。

     “啊什么啊,好吵。”持刀的女将军将手里拎着的梦魇头颅扔开,睁着对冷冷的金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半边脸上俱是鲜血,头顶是一对山羊般的长角。

     “朱……饕餮将军?你救了我?”

     徐若虚望了望四周散落着的梦魇尸体,赶紧四肢并用地爬了起来。

     “好渴,带酒了吗?”

     “不,不曾。”

     她深深地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嫌弃:“那汝来此何干?”

     徐若虚沉默地摊开手掌,露出水晶片给她看。

     饕餮将军略点了下头,便过来将徐若虚拦腰一抱,接着朝半空一甩。

     “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

     接下来,徐若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噩梦:

     他被饕餮将军犹如弹丸一般朝前扔向空中,高高升起,附近屋檐上攀爬着的梦魇被他所吸引,纷纷抬头观看——接着便在下一刻,被冲过来的饕餮将军砍断了脖子。此刻徐若虚已经过了最高点,正挥舞着四肢,犹如溺水之人一般地往下落。

     饕餮将军好整以暇地伸手,一把接住了他。

     “……啊!”

     “太吵了。”她简短地道,一扬手,再一次将他扔向了空中。

     如此五次三番。最后一次被她抓住衣领时,徐若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了。

     他闭眼等了一阵,却没等到再被扔出去,再睁眼一看,眼前赫然是那只黑白相间的大猪,它趴在飞扬的尘土当中,已经奄奄一息。

     “蠢货,宁肯饿成这个样子也不肯吃东西!”

     她抓起徐若虚来。

     “等,等一下——”

     抗议丝毫无效。徐若虚飞了出去,撞在了大猪软绵绵的肚皮上,又昏头转向地滑了下去。

     烟雾迷蒙,尘土飞扬。

     徐若虚咳嗽着爬了起来,一时看不清四周,只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两手都笼在袖子里,垂着头看他。

     “莫先生!”

     他连忙道歉,又将怀里的水晶眼镜片取了出来。

     “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莫先生不肯伸手来接,“梦魇数量太多,我们杀掉一只,又会有更多的冒出来。到如今,它们已经吞了大部分无夏城百姓的魂魄,这些人的身体只能一点一点地衰竭而死——”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止住了话头,在空中嗅了嗅。

     “你闻起来还是这么香,要是能用你的琼花做琼华梦就好了……”

     “那你便吃吧!”徐若虚忽然想到这一点,“你吃了我的梦,便能恢复体力,赶走梦魇。是我设下陷阱,误伤了你,才有今日这种局面,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莫先生半眯着眼睛,咧开嘴,唇间有细密兽齿闪过:“真的?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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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便有一株琼花树自徐若虚的脚底发了芽,越长越高,渐渐地抽出枝叶,开出累累的繁花。徐若虚却被包裹在树身当中,只露出头颈在外。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如同失血过多。

     “一朵,两朵,三朵。”莫先生抬头,数着琼花树上的花朵,“你在发抖,你很冷吗?没有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

     “之前你分明说过,我因为误伤了重要之人而悲伤,所以我的琼花是苦的,必须要我欢喜,这琼华梦的滋味才会好。你现在,不再讨我开心了吗?”

     “我说过吗?”莫先生耸肩,“或许吧,我不记得了。”

     他朝虚空中一招手,竟不知从何处取了样器物来,开始一片一片地接着琼花飘落的花瓣。

     徐若虚视野的边缘一点点发黑,却还是盯着他手中不放——分明便是已经被人盗走的白玉樽!

     “你不是真正的莫先生!你是陷害他的人!”

     这人转过脸来微微一笑。蜷曲的雪白长发犹如瀑布般从他的头顶披挂而下,同时冒出的还有前额上一只鲜红的眼纹。

     “你是白泽!”

     “啊呀呀,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聪明,味道又这么好的人类小孩了。难怪莫无涯那头猪想吃了你,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他端了白玉樽,凑到唇边,竟然真的饮了一口,“愧疚、悲伤、思念、痛楚。从最纯洁的灵魂的伤口中流淌出来的痛苦,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滋味啊。”

     白泽翻转了手腕,将杯中浅浅的**撒向了远方。几乎便在同时,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定魂玉樽能稳固魂魄,也能提纯你的痛苦和恐惧,这是梦魇最爱的食粮,它们很快就会蜂拥而至,将你的琼花,连同你的魂魄一起,吞噬殆尽。”

     哀嚎声越来越近。白泽朝后退了一步,迈入了阴影。

     “等他们吃光了你,就会更加强大。我倒是真的很想留下来,看看那只饕餮最终被累垮的样子,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后会有期——啊,不对,应该是,后会无期了。”

     八

     连血红色的弯月都消失了吗?

     无论他如何眨动眼睛,眼前都只是一片纯然的黑暗。

     他觉得冷,手脚都失去了力气。但他还是能听到无数只爪子在头顶的枝叶间攀爬,听到梦魇喉咙里的吞咽声。它们在撕扯琼花的花叶,每一口都像是在直接撕咬他的血肉。

     它们来了又去,似乎永无休止。

     够了吗?不,现在还不够。再多坚持一会儿,再吸引多一些,最好能引来全部的梦魇——

     “够了!”有人撕开了他身后的琼花树皮,将他整个人往后拽去。

     徐若虚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我还没有到极限,你得等我召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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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徐若虚。”

     一切只用了短短的一瞬。

     所有吞吃过徐若虚的琼花的梦魇,全都在同一个瞬间,凝固了身形。它们原本是在往天香楼上攀爬,在无夏城的层层屋檐上奔跑,在与饕餮将军对峙,此刻却尽都仰面朝天。

     就在那层层利齿之下,有什么从内里爆裂开来。

     一只玄蜂飞了出来,脚爪之间还抱着枚小小的光球,照亮被扔在下方,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梦魇的残躯。

     徐若虚的琼树并不是普通的琼花。在每一只花瓣下,都藏着一只致命的玄蜂。

     “阿零,我还是不懂,你是如何入了梦的。”

     徐若虚一直以为,玄蜂无法做梦,因此他梦中的阿零,只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象。上一次梦到血红色新月时,他就是怀抱这样的念头,才对阿零说了”不”字。

     “我一直在试着入梦。”那时,他身后火焰环绕着的阿零说道,“我在试着接近你,可你梦中总有愧疚组成的烈火。它们烧灼你,也烧灼我。日夜不休。”

     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放在徐若虚肩上。

     稳定,温暖,重若千钧。

     阿零?!

     这个阿零竟然是真的?

     一直出现在他梦里,一直忍受着火焰烧灼,而他无力阻止——竟然是真的阿零?

     徐若虚猛地转身,拉住了他的手,想要将他拽出来。跟之前一样,他毫无办法,也无法让那火焰熄灭。

     可眼睁睁地看着阿零受苦,其愧疚痛楚,远胜过之前百倍。他一咬牙,既然无法将阿零拽出来,那他就将自己拽过去。

     徐若虚再一次跃入了烈火。

     火焰应声而熄。

     “我也不知,我只是很想见到你。你不允许我去找你,那么至少在梦里能见到你。我尝试了很多次,终于能让全部的我陷入沉睡。”

     就在他们头顶,玄蜂们释放了从梦魇体内得来的光团,那是之前被它们吞吃的人类魂魄。它们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寻找着原本的身体,要落回去。

     “你还在害怕吗?你还在认为,你跟当初捕捉我,又驱使我去杀人的驯蜂人一样吗?”阿零问,“你如此聪明,为何总在这件事上犯傻?你曾为了我两次跃入烈火,义无反顾——他也会如此吗?”

     “可我已放你自由……”

     “你曾跟我解释过‘自由’这两个字。你说,它表示,我能去我心之所向,行我所愿之事。呆在你身边,助你寻找最后的真相,就是我所愿之事。”

     “可是——”

     “而你别想阻止我,徐若虚。”破天荒地,阿零蛮横地打断了他,“记得吗?你已经扯断了金铃,不再是我的主人了,所以你不能赶我走。”

     更多的变化正在他们身边发生,街道隆起,砖瓦掉落。在无夏城的中心,一株崭新的琼树正在生长起来。它越长越大,甚至高入了云霄,枝叶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将整个无夏城都庇护在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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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着光的花瓣缓缓飘落,犹如下了一场晶莹的雪。

     阿零的眼角微微眯起,从他的胸膛里,传来震动。

     “阿零……你在笑吗?!”

     “天哪天哪天哪,真是前所未有的良材美质!世间罕有的坚定的心,如此纯粹的灵魂,如此漫溢的欢喜!”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白相间的猪,正被饕餮将军夹在胳膊底下,扭着屁股挣扎着,“请让我吃一口,哪怕就一口!”

     “你当然从未见过了。”饕餮将军应道。

     她摊开手掌,去接那随风而落的花瓣。

     “这可是,独一无二的,玄蜂之梦啊。”

     九

     沉睡的三人之中,徐若虚最先睁开眼睛。

     常青背靠着墙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只笔。他看起来如此疲惫不堪,似乎连胳膊都无法再抬起。他们在梦中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可醒来后,阳光才刚刚开始炽烈。它扫清了笼罩在窗外的所有迷雾,也照亮了放在地上的那只灯笼。

     金焰还残有最后一点,却始终在燃烧。

     “我们赢了。”徐若虚低声道。因为干渴,他喉咙嘶哑。

     常青默然,缓缓松开手中的笔。他很是挣扎了一阵,才起得身来,给徐若虚倒了杯茶。

     “莫先生吃下阿零的琼华梦后,体型越发壮大。剩余几只梦魇都吓得落荒而逃。只是我们终究没有找到白泽,他跟白玉樽都消失了。”

     “无妨。还会再见的。”

     “常公子,我也不知该不该问……”徐若虚迟疑道,“你额上,是怎么回事。”

     常青伸手轻抚自己的额头。

     “啊,自上次为了画无夏城饮了麒麟血,便如此了。”

     “可那是,白泽的——”

     徐若虚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常青微笑起来。

     “我与白泽之间,总是要有个了断的。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个不请之请——徐小公子,请你别告诉她。”

     在他们身侧,双髻的少女闭了眼睛还在沉睡,完全不知此刻有人凝望着她,以前所未有的专注温柔。

     “……梦魇之厄既解,此后数十载,余遍览群书,未见有载玄蜂入梦者。然凡人入梦,皆因日思夜想,精诚所至,岂独人有此情,而兽类者无此情乎?”

     ——《续神州妖事录》?崎岖斋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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