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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生菇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需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有那么短短的一刻,柳仲仙的面上逐渐软了,眼神迷离,像是也忆起了当初。他甚至还朝九娘走了几步,伸出手去,要拉她一把。

     谭一鹭的耳朵里响起了嗡嗡声,就像他对视着那只横公鱼的时一样。愧疚。这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盘旋着。朱成碧是怎么说的?对它来说,这可是难以抗拒的美味。

     “快躲开!”谭一鹭大喊。

     他们脚底的船板轰然开裂。在犹如巨兽交错的犬牙般翘起的木板断端之间,谭一鹭又一次望见了那只生着蘑菇的横公鱼,它看起来比之前身形更加庞大了。

     谭一鹭冲了过去,拔出乌鹫刀,朝着横公鱼的脖子便是狠狠一刀。刀锋撞击在鳞片上,发出清脆响声。

     结果那横公鱼竟毫发无伤,已经将舌头缠在了柳仲仙的脸上,柳仲仙晃了晃,颓然而倒。

     九娘尖叫起来,扑上去,便开始揪他身上正在一层层冒出来的那些蘑菇,全然不顾妖兽的舌头就悬在她的脑后。谭一鹭想将她拖出来,一抬头,站在那里的又是琅琊王了,与平日不同,却是笑嘻嘻的样子。

     “你可带回了我想要之物?”琅琊王问,两侧的袖子上都是血迹斑斑。

     完全靠着本能,谭一鹭将握着乌鹫刀的手往自己前额一挡,顿时手上一阵剧痛传来,却是那舌头贯穿了手掌,鲜血滚滚而下。他忍着痛,另一手将九娘托着,回身朝常青跟朱成碧喊:“往楼上退!”

     六

     他们跟着纪海茹,一路跌跌撞撞地进了二楼最大的一间客房。

     “这里是我用来存放账本跟银两的。四壁、楼板都特殊加固过,那妖鱼只凭一口牙,断然闯不进这里。”

     纪海茹的解说,谭一鹭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亲眼看见那横公鱼吃掉柳仲仙之后,耳朵上的胭脂红色又增加了一层,如今只差根部的一小段还是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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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他捶在地上,常青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将衣裳用刀割开,将布条一层层缠在手掌上。

     “不如我们就守在此处?”常青将头靠过来,低声言道,“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天黑,谭兄的手又受了伤,无法与那妖鱼正面相抗……”

     “不可!”谭一鹭忽然激动起来,“虽不便明言,但谭某有非捉住那妖鱼不可的理由!”

     常青点了点头:“其实在下也一样,此地如此凶险,不宜久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望向一旁。在那个方向,九娘已经昏了过去,朱成碧正蹲在她的身边。

     那一眼,透着难以抑制的悲哀温柔。

     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此毫不相干:“既然如此,咱们便来寻个法子,叫那妖鱼自投罗网!”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着,一边解说。谭一鹭之前对常青了解不深,只道他全仗着那只笔的神通,才有恃无恐,如今见他身临险境,依旧心思缜密从容不迫,当下心中也有几分敬意,一边听着,一边点着头。听到最后,谭一鹭皱起了眉头。

     “计策倒是不错,不过,却是要麻烦常公子做诱饵?”

     常青苦笑:“总是要有人做诱饵的,更何况,要论起愧疚来,没人比我更合适了。”

     常青原本的计划,是等到天黑,便由他一人留在房中,留一扇的窗给那横公鱼,待它从窄窗中钻入,必会变形成他所愧疚的人的样子。这时,谭一鹭便将准备好的重物投入瑶光海中,激起荧光,由纪海茹操纵原本梳妆用的铜镜,将光芒反射到这鱼身上。妖鱼为光芒所耀,一时间分不清白昼黑夜,会下意识地想要变回鱼形。横公鱼刀刺不入,唯有变形却未成形的一刻,是它能被杀死之时。

     “那时,便要仰仗谭兄的乌鹫刀了。”

     “好说。”谭一鹭将刀举在眼前,刀身如一面镜子,叫他忽然望见,一时无人照管的九娘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窗边。

     “万万不可!”

     已经晚了,九娘刚将窗打开一条缝,一根鲜红的舌头便游蛇般钻了进来,寻着她的额头咬了上去。谭一鹭眼看着九娘伸出双手,像是要将那妖兽抱在怀中。

     “乖女儿,妈妈再也不丢下你了……”层层蘑菇疯长出来,盖住了那个欣慰的笑容。

     谭一鹭刚冲到窗边左肩便传来一阵疼痛——一只干枯的手,生生扣入了他的血肉。他一回头,望见黎伯蹲在窗边,衣衫尽都碎了,只剩半边木制的身体。这傀儡力道巨大,竟然将他整个人都拉出了窄窗。

     “谭兄!”

     “我没事!”他回应着常青,染血的手紧抓着窗边,脚下便是起伏不定的瑶光海。他紧握着手中的乌鹫刀,头顶,传来黎伯嘿嘿的笑声。

     常青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尽管早就知道横公鱼将会变化出的形体,但当对面真的出现了双髻的少女,连眼角的红妆都一模一样的时候,他心中,还是涌上来万般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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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耳轰鸣,视野边缘尽都模糊了,却还是听见真正的朱成碧在他身后,冲着纪海茹喊着:“那包蜜渍乌梅呢?柳仲仙给你的那包!”

     纪海茹惶恐地回应:“没,没带在身上,想,想是忘在楼下了!”

     接着,他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了。他的眼中,只有朝自己一步步迈过来的朱成碧,那形体还在隐隐变化,竟然当胸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心痛如绞,便如那血洞是在自己身上,听她声声质问。

     “我是如何待你?你却如此待我?”

     少女朝他走得更近了,前额裂开,鲜红的舌头伸出。常青却忽然笑了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阿碧……”他低声喃喃。

     下一刻,狭小的舱室内顿时灌满了野兽的咆哮,常青身边扬起了炽烈的带着火星的风,他微微闭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有另一个朱成碧挡在了自己和横公鱼之间。她自袖中掏出一物,举在那鲜红的舌头前方。

     却是两只乌梅。

     “刀枪水火皆不入,以乌梅二枚煮之即死!”她双眼灼灼,犹如黄金,正在咬牙切齿,“小小一只横公鱼,如此放肆!”

     乌鹫刀从谭一鹭的手中坠入瑶光海中。此刻天光已经完全消失,瑶光海被刀所惊动,顿时发出汹涌的荧光。那干枯的猴子一般的木制傀儡,狠狠地踩在他受伤的手上,顶着黎伯的笑容,朝他低下头来。谭一鹭连连喘息,只道是终不能幸免,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那傀儡却将他嗅了又嗅,嘿嘿一笑。

     “主人,”它唤道,“如今还差最后一人,双生菇便可熟了。”

     它举在他眼前的,是那只半边的檀木面具。

     朱成碧一将乌梅拿出来,鲜红的长舌瞬时朝后方倒卷起来,嘶嘶作响。

     “纪老板娘!”

     一道靛蓝色的萤光穿过了整个房间,直直地聚集在妖鱼身上,是纪海茹用铜镜将瑶光海的光反射过来。妖鱼用少女的胳膊挡住了眼睛,形体飞速地变化着,渐渐地连半身都开始融化,萤光照耀中,看不真切,只知道那是半边人形,还在继续咆哮。

     “姐姐!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哐当一声,是纪海茹手中的铜镜坠落在地上。她用手绢捂住了嘴:“阿蓉……”

     “主人之前曾经说过,此次任务不比往常。横公鱼有读心之能,若叫它察觉主人是为双生菇而来,必定会逃入湖底深处。又兼有那凶兽饕餮在侧,对这双生菇也觊觎已久。所以主人服了药,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忘记了。只道自己是个普通羿师。”

     那檀木面具就悬在谭一鹭的脸上方。

     “主人还说,只要重新看见这面具,戴上它,就能想起一切。不这样,如何能带回王爷想要之物?”

     王爷。琅琊王。袖子上的斑斑血迹,桃花眼。即使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他在等他带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回去,但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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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一片混乱,有一句话却渐渐浮现出来,清晰无比。世间万物都可以背叛摧毁,却唯独只有那个人,是万万不能放弃的。

     谭一鹭忽然呵呵大笑,一把抓住那面具,朝脸上狠狠地按了下去。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时,他也没有放手。

     七

     纪海茹手中的铜镜砸在了地上。

     她一步一步,朝着正在地上挣扎的形体走了过去。它的整个下半身都已经融化了,是个**的少女,垂着湿漉漉的长发,两只耳朵都是蘑菇的形状。

     “原来如此。”朱成碧抱了胳膊站在一旁,“我说横公鱼怎么会转了性子。却原来是吃了你妹妹的血肉。它袭击浮鱼的客人,恐怕也是在你默许当中吧?小心你也被她吃了。”

     纪海茹充耳不闻,她跪在少女旁边,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我早知道会有今日,它胃口越吃越大,终有一日,会来吃我。”她将少女湿透的长发一点点拨到脑后,露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来。

     少女的一对乌黑大眼,愣愣地望着她。

     “我悔了,阿蓉。可我当年真的不是故意。我只是气,明明是我先遇到那少年公子,为何要嫁给他的却是你。”纪海茹俯下身去,将前额抵在少女额上。“我推你下海时就悔了……这么些年来,我欠你一句话,却从来没有机会说给你听。姐姐悔了,姐姐真的悔了。”

     利器贯穿血肉的声音瞬间响起。

     纪海茹的尸体倒向一侧。那少女外表的横公鱼无声地张了张嘴,身躯彻底融化成**,只有头颅还保持着纪海蓉的样子,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发间的一对儿蘑菇,已经通体都是胭脂红色,犹如陈旧的血迹。

     朱成碧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她的头发,却忽然缩回了手,常青抢过去看她的手背,上面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此刻正弹跳着回到主人手中。瑶光海的光芒中,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他将脸微微地偏转向一侧,脸上的檀木面具之下,尽是烧灼的痕迹蔓延。声调却是无比熟悉。

     “朱掌柜的,还请将双生菇递给在下。”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檀先生。”朱成碧慢吞吞地将那横公鱼的头颅拎了起来,“上次在阳澄府的账还没有算,你便自己找上门来了。没有人告诉过你,从来没有人能从我口中抢食的吗?”

     “抢是抢不过,不过,可以拿你家宝贝的账房先生来换。”常青一愣,便听得戴着面具的谭一鹭继续说着,“上次在阳澄府,我抓住他的时候,便在他的背上埋下了一根傀儡丝,如今只要我一个动作,这丝便会朝他脑中爬去,转眼之间,便如那老昆仑奴一般,从此成为我的傀儡。”

     “……空口胡言,我却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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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掌柜的若是不信,尽可以一试。”谭一鹭低沉着声音。他晃了晃手指,常青只觉得脊背中央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不由得叫了一声。那疼痛渐渐向上,竟然真的是朝后脑的方向而去了。

     朱成碧二话不说,将横公鱼的头颅朝谭一鹭的方向一甩,回身便将常青扯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有更大的痛楚贯穿了后颈,在血肉中搅动,他闷哼了一声,只觉得淋漓的**沿着双肩淌了下来,眼前一阵发白,几乎昏了过去。

     渐渐醒来时,朱成碧跪在他面前,满是鲜血的手中捏着根银白的细丝。

     “没事了。”她见他醒过来,急忙说。

     “……多谢你。只是叫他逃了。”

     “那混蛋!下次别再让我遇上!”朱成碧恨恨地道,“不过,他也没那么称心如意就是了。”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中,是一朵胭脂红色的蘑菇。

     八

     朱成碧立在帐外,手中端着只梨花木的案几,上面摆了只绘着彩枫的漆碗,其上蒸汽袅袅。她絮絮叨叨地,正在解说:“这双生菇历来只寄生妖兽,需吸取天地灵气,花上六十年,慢慢成熟,那檀先生为了催熟,替横公鱼约来了更多的猎物,反倒帮了我一把。我将它切碎了,加上凤鸟的蛋,蜃贝的肉,炖了四个时辰,十碗汤水浓缩出这一碗。你喝了吧。”

     帐内一片沉默。

     朱成碧顿了顿,接着温言软语:“这次是我不好,害得你也受了伤,我答应你,下不为例便是了。”

     她向来飞扬跋扈惯了,何时这样低声下气过,越想心中越是委屈,不由得伸手抓住床帐。帐内之人相貌模糊,正在叹气。

     “上次我俩一起去阳澄府,你在那细腰女的雾镜中,见着了什么,哭得那般伤心?

     “也没有什么。”朱成碧的手指缓缓收紧,“还是汤包你说得对,那不过是些幻象,做不得准的。”她将案几放下,只取了那碗汤端在手里:“来,趁热喝了吧。”

     “……你早知道。”

     “……”

     “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这双生菇而去。你早知道瑶光海中有横公鱼会食人来养蘑菇,你甚至连乌梅都早备下了。”常青一连串地说,“你袖手旁观,等着这菇一点点成熟了,却不肯出手相救。为了确保我也不能阻挠,你甚至还弄坏了我的笔!”

     “那些人若不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又怎会被横公鱼给盯上?他们本来就死有余辜!”

     朱成碧说完,便后悔地咬住了嘴唇。

     “说得对。”常青点头,“你从来都是这样性子。人类的性命,在你眼中犹如蝼蚁。我还以为这么些年来,你或许也能稍有改变……”

     “可唯你不同——”她急急地说。

     “只我一人不同?”

     朱成碧语塞起来,只将那床帐在手中越绞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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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还请掌柜的示下,若凡人喝下这汤,会如何?”

     “……延寿一甲子。”

     “原,来,如,此。”常青慢慢地说。“这二十多条人命,却原来,该着落在常某身上。”

     朱成碧忽然惶惑起来,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就像他虽近在咫尺,却即将不知道要远去何处。常青在帐内挣扎着起身,郑重其事地跪坐在**,整了整袖子,朝她拜了下去。

     “蒙尊驾厚爱,常某只觉惶恐不已。然区区人类,不足挂念。这碗汤,不饮也罢。”

     她气结,望着那汤渐渐凉了,只觉得心底也一片寒凉。半晌才重新开口:“如此一来,七十年后,我又到哪里去寻你?”

     许久之后,她依然记得,那一日他的回答。

     若还有来世,该相逢时,自然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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