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他如约赶到时,天空中的一轮新月恰好被涌上来的云团所吞噬,只留下一角残余的光亮。
借着那点光,他一眼便望见了湖边等待的牛车。四周尽是白茫茫的芦花,在微风中起伏,牛车帘幕低垂,寂静无声,其间连盏灯火也未点。想起车内等待之人,他不禁欢喜起来,一路涉水过去,也顾不得弄湿了衣裳。
“婉儿?”
他在车窗外敲了敲,压低嗓子喊道。车内却依旧是一片沉默。
莫非,这是个圈套?他猛地警觉,立刻背靠着牛车凝神静气,朝四处张望。天幕低垂,四野静寂,唯有远处传来寒寒窣窣的草叶摩擦声,是那只被放开的拉车的牛,正在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他松了一口气,又翻过身来,两根指头搭着车窗的边缘,朝里望去。
月光虽然模糊,却还是渗了些许进车内,映出端坐其间的妇人的剪影。他望见了绣有凤鸟纹样的腰带,再往上,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下巴轮廓,还有胸口一段雪白肌肤。
“婉儿!”
他胸中激**不已,伸手就要去掀那车帘,帘间却忽然现出一截利刃,直指他的心口。
你这又是何必?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
“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那妇人缓缓开口,“所以这把刀才在这里。”
他胸中纵然有再多的热血,此刻也凉了,苦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前来赴约?”
“我想要个了断。”
“了断?”
一只锦缎制成的荷包被扔出了车帘,沉重地砸进芦花间的泥地。
“这里是十两黄金,拿了去,江陵、云珑,哪里不能开你的梳子铺?”
“这是要赶我走啊!”他慢慢地咧开了嘴,“是怕我跟琅琊王泄露了你的秘密?”
“王爷胸襟广阔,早知我出身贫贱,却仍旧是宠眷不衰。”
“是么。他连你我二人之事,也尽都知晓么?”
他趁她露出一瞬间的失神,突然便闯入帘中,握着她持刀的手腕朝旁边一扭。那刀哐当一声,掉在一旁。他再顺势一拉,将她整个拉入怀里,她的身子开始还僵硬,后来也慢慢地软了。
“婉儿……”他尽量柔声道,“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走。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备了一件礼物。”
他将那物件从袖里取了出来,摊在手掌上,朝她递了过去。是一柄半圆形的发梳,梳身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周围围着一圈细小的火焰。
“这些年我走遍神州,终于找到传说中的犀牛角,做得这件你最爱的插栉。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扎不好辫子,总要我替你梳头?我那时便说,这么笨的姑娘,往后可如何是好?倒不如,嫁给我,我日日替你梳头。”
那贵妇人将那梳子捏在手里,紧贴在胸口。
“我记得,所以我在等。一个寒暑,又一个寒暑,陈泽,我等了你足足十五年!你若早来几年,我心口还有一丝活气,到如今,只剩灰烬了!”她的声调哽咽,“更何况,王爷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能负他。”
“婉儿!”
“你的婉儿早就死了,你得称我端王妃。”
他还要近前,她却操起一旁的刀,将刃放在自己脖子上。
“这些年来,我也想明白了。你我虽有情,却注定分隔两地,不得长相厮守,都因当年一时贪图口舌之欢,造下杀孽。天网恢恢,果真疏而不漏。”
“你胡说些什么!不过是吃了几个鸟蛋……”
怀中的身子忽然发起烫来,叫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她朝他抬起眼帘,一双眼瞳犹如融化的黄金,照得睫毛都根根通透。他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景象,朝后一退,撞在车壁上。一时间,车内光芒更盛,她寸寸肌肤都在龟裂,裂口中朝外透出光线,终于照亮了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容颜。
那妇人望向空中,表情似有所悟,竟渐渐露出喜色,红唇微张,吐出感慨:“没错,我还记得当年那蛋的味道。真美味啊……”
猛然间,有火焰自她体内炸裂,如巨蟒般将她层层包裹。他惊叫着,一下子滚出了牛车,落进池中。被冰冷的水一激,他清醒了几分,用衣襟兜了水,一兜兜地泼向牛车。
“婉儿,婉……”
他忽然松了手,任由手中湿透了的衣襟垂下来。眼前端坐在火焰中央的贵妇人,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神色,只有诡异至极的平静微笑。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皮肤焦黑,一点点化为灰烬。
在她身边,还掉落着那只描画着朱雀的插栉。
他再也忍耐不住,扭头狂奔起来。
一
巡猎司在无夏的总部叫人给炸了。
爆炸发生的时候,云敦正在街口吃早饭,才刚将一只梅干菜扣肉馅儿的包子塞到嘴里,连嚼都没有来得及,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巡猎司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各飞出去一只,气浪带起的烟尘好半天才落干净。
“我那个时候的反应也叫快,当时心里就转了好几个弯。”云敦事后跟人夸口的时候,这样说道,“巡猎司虽说只是捕猎妖兽,却也保不齐得罪了哪些乱臣贼子,要真有人存心滋事,埋伏在内,我若从正面冲进去,岂不是正好落入网中?因此我多了个心眼,绕到后门,爬上那棵歪脖子柳树——”
“嘴里还衔着包子吧?”
云敦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
“李大娘的手艺这么好,总不能浪费粮食啊。”
云敦叼着包子趴在树梢,朝院子里张望。巡猎司的总部是处四合院,自从翰林院的徐疏影学士借调过来之后,总教头鲁鹰让羿师们将东厢房全部腾出,供徐学士摆放他那些沉得要死的古旧书简和不计其数的瓶瓶罐罐。现在,东厢整整一面墙都垮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倒着灰头土脸的羿师。云敦先是心中一紧,接着见他们尚在辗转呻吟,这才放下心来。他跳进去,将其中跟他相熟的先扶起来,帮着拍打身上的灰。
“谁干的?贼人在哪儿?”他咽下口中最后一口包子,摸着腰间的弩箭问。
那家伙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东厢。那里烟气缭绕,尘埃飞腾,隐约显露出一个身影。云敦立刻以标准的姿势半蹲在地,举起了弩箭开始瞄准,但很快又疑惑地偏了偏头。这人的身材肥滚滚的,完全不是当刺客的材料,更可疑的是,他的动作未免也太过于笨拙了,几根断梁就差点将其绊倒。云敦眼看着他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一道残墙,立刻趴了上去,露出一张熏得漆黑的脸。
这脸看起来颇为眼熟,如果添上胡子,再加上顶纱帽的话……
“徐学士?”云敦丢了弩箭,站起来喊。
“咳,刚才记到了哪里?”
羿师们就地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徐疏影坐了上去,脸都没顾上擦,便唤着云敦过来赶紧拿笔记录。他原本就胖,如今脸上没了胡子,更显滑稽,云敦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便笑出声来,只凝了神去念自己刚才写下的字:
“朱雀羽通体金黄,顶端分四股或五股不等,可瞬间自燃。”
“嗯,再接着写:‘万不可将其放在硝石和硫磺附近’。”
舒巡检正指挥着羿师们打扫院子,检查损失,听得他们这么一说,也凑了过来。他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颧骨突出,花白的胡须根根四散。
“这么说,昨晚的证物,徐学士分辨出来了?”
徐学士一面点着头,一面用帕子擦着脸。
“没错,没错!四股金羽,那就是朱雀!昨晚鲁教头带回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还记得十六年前盘云村闹过一次朱雀,之后世间再无人得见,我还以为它们就此灭绝了呢。如今看来,尚有希望!”他两眼发光,说得高兴,又转头四顾,“鲁教头呢?得禀告他才是。”
“又去,何时?”
“昨晚从芦花池边回来,将证物交给徐学士后便去了。”舒巡检回答。
“现如今天都亮了。”
“整整一晚?”
“唉唉,春宵苦短啊。”
“只怕要花掉半个月的俸禄了。”
羿师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究竟在说啥?”云敦好奇心大起,舒巡检却在一旁咳了咳:“打扫做完了,就都闲在这里?今日的五百次射靶练习完成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闭了嘴,挨个过来拍拍云敦的肩膀,在他央求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走开了。倒是舒巡捕停了片刻,问他:“听说你对鲁大人颇为敬仰?”
“是!”云敦挺起胸膛来,“鲁教头在我们那里可出名了!天下第一神射!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来无夏做羿师的!”
“那你去吩咐厨下给鲁教头炖点鸡汤补补吧。”
“为啥?”
“废话那么多,叫你去你就去!”
简直叫人无法容忍!云敦对鲁鹰的事迹可谓是滚瓜烂熟,从小便守着村里唯一的盲眼说书人,央他将鲁鹰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鲁鹰不到十五岁便得到追、日弓,接着战穷奇、斩巴蛇,少年英雄,一战成名,是何等的风光,却偏在此时发现挚友竟然是白泽所化,遭遇背叛,因此才一路追杀白泽到无夏——凡此种种,他闭着眼睛也能数得出来。但眼下,居然出现了新情况,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唯独他不知道!
徐疏影刚从椅子上抬起了半边屁股,云敦便扑过去,生生又将他按了回去。徐学士往右边躲,他也往右偏,往左边躲,又叫他挡住了。
“徐大人!”云敦努力做出这辈子最为可怜的表情,只差生出条尾巴来左右摇摆。
“咳,其实也没啥,平乐坊是无夏的歌妓坊,鲁大人去见曲焰姑娘了。”
“喔——”云敦恍然大悟,一手放在下巴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照徐疏影的说法,鲁鹰乃是曲焰的知音。
与无夏城平乐坊中的其他歌姬不同,曲焰并非自幼便入了教坊,而是不请自来。大约一年前的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她忽然出现在平乐坊的门口,背着一张十二弦的凤头壁筷,琴头用的是沉香描金的乌木。这半路入行的举动自然遭到了教坊里妈妈们的无情嘲笑。但当她从肩上取下箜篌,弹奏出第一个音符,妈妈们却纷纷变了脸色。一曲终了,四下里鸦雀无声。那可不是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寻常温柔调,而是一首“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轲刺秦。
曲如其人,曲焰本人也是冷若冰霜,面上连脂粉都懒得施。如此特立独行,名声却一日盛过一日,连某位万万不能提起名字的贵人也特地从云珑城赶过来,想一睹芳容,竟被曲焰拒之门外,只能隔着厚厚的帘幕,望了一眼她的侧影。
“果真艳若桃李。”该贵人感叹。
某日,一只化蛇于闹市中现形伤人,巡猎司鲁教头带人一路追进了平乐坊,正遇上曲焰端坐于屏风之后,正在弹奏破阵曲。他听了片刻,竟张弓搭箭,一箭朝曲焰射去。屏风应声而倒,曲焰将指尖按在最后一根颤动的弦上,缓缓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以鲁教头的见多识广,竟也下意识地心中一顿。那一眼流光飞转、咄咄逼人,犹如当胸而来的巨石,避无可避。在她裙边,那只化蛇被一箭射穿了七寸,正在垂死挣扎。
“原来那妖兽挟持了曲焰,她无奈之下正以琴音求救,座下诸多风雅才子、达官贵人,却无人一听出她的琴意,唯独叫咱们鲁大人听了出来。”徐疏影拈着仅剩的几根胡子,“这正是高山流水,恰逢知音啊。只可惜,曲姑娘身为歌姬,又如此盛名在外,鲁大人纵有意,此事恐怕也难……”
云敦跟着他一起皱着眉,连连点头。
“我,我这就让厨下给鲁大人炖鸡汤去,要乌鸡!”
二
晨光熹微。
东面的花窗中央是一对儿用整块乌木雕出来的鸳鸯,原本面目模糊,此刻也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曲焰伸了手指,沿着那雄鸟的羽冠描绘着:它侧了头,正痴情地望着它的爱侣,雌鸟将脖子靠在它身上,在它们上方,垂着一片足以遮风挡雨的荷叶。
她出神地望了它们一阵,忽然惊醒一般缩回了手指,又回头去看那坐在她客室内整整一夜的人。
鲁鹰手中拿了一根筷子,盘腿坐着,正将几只龙泉窑的茶碗在地面上摆来摆去,对她的凝望丝毫没有察觉。
曲焰将她的凤头篌取了出来,抱在怀里,款款走过去,他也没有回头。直到她开始调弦,颀长的手指在弦上一根根地抹了过去,最终挑动最后一根,发出“铮”的一声。
鲁鹰抖了抖肩,略微抬头。
“思虑过多,恐走火入魔,鲁大人小心。”
“多谢。”他转过头来,眼神总算是落到了她身上,略有笑意,“姑娘今日在唇上涂了胭脂,之前倒是从未见过。”
曲焰移开视线,面颊微微发烫。
“不过是随意涂着玩儿罢了。”
鲁鹰又埋下头去,将那几个茶碗挪来挪去。
“昨晚分析了一夜,还是未想通?”
“此案有两处疑点,第一,若巡城兵士抓住的那个梳子匠所言不虚,是琅琊王妃约他在湖边相见,为何非要选在夜里,还要在如此偏僻之所?”
“这还不简单?”曲焰漫不经心地调着箜篌的弦,“那人在撒谎。”
“我也疑心他有所隐瞒,但他连呼冤枉,说他还尝试过泼水救人。从牛车上泥水的痕迹看起来,这点倒是所言非虚。现场既无灯油残留,也无火石痕迹,反倒是掉落了不少奇异的四股金羽。这案恐怕真的另有蹊跷。”
“和妖兽有关?”
“没错,我已经将羽毛给了我司的徐学士,他博闻强记,相信很快能辨认出来。”
鲁鹰想得出神,拿起手中的茶碗就要喝,杯沿磕到了牙齿才反应过来——昨晚喝了一夜,茶早就喝干了。曲焰放下筮篌,膝行过来给他重新斟满,他看也不看便喝了一大口。
“还有便是第二了,凡被烧死之人,无一不是蜷缩成团,表情痛苦。但琅琊王妃的骨骸却是盘腿端坐,尽管肤如焦炭,面上却还残留着微笑。”
无论怎样想,都很难掩饰那笑容当中的诡异之处。鲁鹰想了一阵,仍无头绪。这边曲焰已经再度抱起篌,弹拨的是可定神明志的清心咒。往日里若他有案件,思虑不透时,她便弹这曲子给他,可纾解胸中烦闷,有时一曲未了,他便已经想出了头绪。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鲁鹰听到一半,便开口问道:“曲姑娘,你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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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
“我不过是个粗人,音律之事一概不懂,偏偏却能听出你的琴意。你今日颇为犹豫,若是想到什么,不妨直说。”
“奴家也没有想到什么。”曲焰垂着眼帘,“只是觉得奇怪,最近这样平白无故地就自己烧起来、却面带微笑的事情,像是出了不少。”
“没错,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城北布商,还有兴善街姓李的泼皮,若真算起来,琅琊王妃是第三人了。只是前两桩按检司都已经结案,说是意外事故。莫非这三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奴家倒是不知,奴家只是在想,这杀人方法如此古怪,那行凶之人,说不定也得先找人试验一番。”
“你说得对!这三桩案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曲姑娘,你果真是我的福星!”
鲁鹰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忘记盘久的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曲焰用袖子掩住嘴,唇边却没有笑意。
“瞧你欢喜的,跟个孩子似的。”
一抬头,他已经站在了她身边,眼神灼灼。
“曲……焰儿。”他低声言道,声音嘶哑,“这些日子来,我常想,你若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她被那眼神望得有些受不了,只觉得皮肤灼热,觉得自己的血都要沸腾起来,烧出火焰来了,所以只是低了头,将那十二根弦数了又数。
“奴家早年遭逢变故,从那之后就不会笑了,也不会哭。”
有短暂的一刻,他略微加快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那些尚未被他召唤成形的言语,就在他们之间悬浮,她连它们的形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终究还是退后,推门出去了。
曲焰又低眉弹拨了一阵,壁筷的调子却越来越高亢激烈,犹如大雪纷飞的破城之夜,黑暗中刀剑的光芒破空而来,鲜血与烈焰一起在她的指尖交织,却在到达最后的**之前,叫她自已生生地将全部琴弦都按住了。
她呆呆地望了一阵空中,忽然起身,将一扇靠墙绘着葵花和鹦鹉的屏风推向一侧,屏风后是一堵平常的墙壁,不知何人在上面用极粗略的笔法,随意描了几根墨线。就这寥寥的几笔,便勾勒出了远处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山,山上宫殿林立。一轮圆月被簇拥在卷云当中。
看得久了,便会觉得那卷云渐渐舒展,而自仙山之后,竟然飞出一样手掌大小的物什来。那是架孩童玩具般的牛车,拉车的是只雪白的狻貌,它四掌腾空,在空中如履平地,渐渐地越靠越近,车头上挂着的圆形灯笼左右晃动。
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朱”字。
曲焰整了整袖,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头顶紧贴着地面。狻停在她前方,左右甩了甩背毛。牛车前飘**着半透明的车帘,上面浮动着手绣桃花。娇媚的女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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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取这个月的份。”
曲焰默默起身去了内室,很快托了一只四角垂着流苏的软垫出来。垫子中央卧着枚小巧的蛋,闪着宝石一般的冰蓝磷光。她将垫子双手举过头顶,车里伸出一只女子的手,接了过去。
“怎么这次劳烦姑娘亲自来取?”
“我是来提醒你一句,最近这些时日来,蛋的味道发生了变化,连我的客人们都快要有所察觉了。”
曲焰却只是不语。
“你既动了情,却又为何不肯言明?依我看,他未必对你无情。”
“人妖殊途,奴家与他,所隔何止天堑。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虽隔天蜇,别忘了你身有双翼。”
“姑娘说得轻巧。”曲焰抬头,“姑娘身边,难道不也是一直带着个人类?既不敢轻易靠近,也不肯放他离去,踌躇至今?”
此话一出,帘幕后面立刻隐隐有深重的阴影弥漫,牛车的形状朝两侧胀鼓开来,仿佛有猛兽困在其中,正不甘地挣扎。娇媚的女声带上了回响,有如咆哮。
“与你无关!”
那咆哮带出了炽烈的风。曲焰在其中衣袂翻飞,却依旧面无表情。待风过之后,她略微行礼。
“是奴家越了。”
“罢了!我知你五十年之期将至,但绝不可波及莲心塔。”
“否则?”
“我会吞噬你。”
曲焰再次低伏在地。
“若有那一日,奴家欢喜不尽。”
三
“一别数载,无日不相思,今偶获珍宝,欲献与卿。月圆夜,芦花池畔,再见故人。”
云敦手里的纸条只有寥寥数语,并无落款——它原本是被卷成细细的一小条。他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将它展开,将上面的字念出。
鲁教头看也不看他,只朝他伸出一只手,云敦赶紧将字条递给他。他将字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指头推了出去。
“陈师傅,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他们如今所在之处,是巡猎司临时关押疑犯的一间简陋囚室。室内只有一桌一椅,窗户和门上都落了锁,墙上尽是斑驳的霉迹。巡城士兵抓住的那个自称是梳子匠、叫作陈泽的男人就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这是个四肢短小的矮个男子,颧骨突起,面色阴沉蜡黄,睁着两只浑圆的绿豆一般的小眼睛。
“我自然认得。那是我亲笔所写。”
“果真?陈师傅还是好好看过再说,这字条是从端王妃的贴身婢女身上搜出来的。”
“王妃多年前曾托我替她寻一把用犀牛角做成的梳子,我费了些工夫,这才寻着。这些实情,之前我都说过多次了。”
“一把梳子,便值得朔夜相会?”
“大人,你可知那犀角有多珍贵?点而燃之,可通幽冥,便是死去多年的魂魄也可前来相会。”陈泽的小圆眼睛里跃动着烛火,“王妃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绝不可能加害于她,这一点也说过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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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鲁鹰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物件,正是那把描着朱雀的梳子,问:“云敦,你管这叫什么?”
“哎?”云敦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栉子?”
“陈师傅,你管这个叫什么?”
“……插栉。”
“若我现在问的是外面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管这个叫做插梳。整个无夏,不,整片江南,这样东西都被叫做插梳。徐学士考究过,插栉是唐朝的叫法,到如今,只有一些深山里的村落因为交通不便,还有残留有这样叫法。陈师傅,你是哪里人?”
“嵬嶷山盘云村。”
“真巧啊。”鲁鹰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脸.上的伤疤,那道疤从左侧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我却还认得另外两位盘云村人:葛亮,城北布商,十年前迁居无夏。半月前与手下伙计发生争执,忽然身上起火,家人冲入施救,见火焰呈金黄色,遇水不灭,而他端坐火焰之中,狂笑而亡;李九增,原是兴善街上的泼皮,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七日前忽然销声匿迹。邻人疑惑,破门而入,见床榻尽皆烧毁,其间唯有灰烬而已。我手底下的羿师们探访了他的邻人,知道他平时里将梳子,也唤作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