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底放哪了？”

     清沅端着一碗雪参百萑鸡汤走进宫殿，听到里面的动静，不禁笑着搭话：“神尊想找什么，我来帮忙。”

     曲苏端坐在寝殿一隅，左手在空中百无聊赖地画着圈，悬在半空的木箱、画卷、书籍一样接一样有条不紊地各自归位。

     曲苏以手撑着额头：“我也说不上来。”

     清沅听了不免一笑：“神尊这是怎么了，想找东西，连那样东西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不是。”她为这事已经苦恼了一天一夜，“我只是想找一件比较久远、比较有意义的东西，最好是从前我贴身佩戴的。”

     清沅自出生起就追随在司寒神尊身边，对于有关她的一切，都相当熟悉，听了这话，她思索了好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从前除了莲华七弦琴和雪凤霜凰笛，您也没什么东西是长久带在身边的。”

     从前的司寒神尊就不爱坠饰，三万年后她化身凡人曲苏在人间游历，如今回归青要界，仍然是从前的脾气，偏爱一身清爽，她连耳洞都没打，更别说其他首饰了。

     曲苏闻言长叹一口气：“不合适。”

     清沅将鸡汤端到曲苏面前，好奇道：“什么不合适？”

     曲苏道：“七弦琴的断弦，还是青玄替我找来流坡不死蚕才修好的。雪凤霜凰笛我用着趁手，也不适合送人。”

     清沅听出了自家这位神尊大人的未尽之语：“神尊是想找一件从前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件，赠给青华大帝？”她忍不住笑道，“我怎么记得，那日紫微大帝说起，从前神尊和青华大帝在人间时，就已互赠过定情信物了？”

     曲苏“啧”了一声：“当然不是定情信物了，我有别的用处。”她满脑子都是找东西的事，也顾不上责怪紫微嘴巴碎。

     清沅正想说点什么，曲苏突然回过神道：“紫微最近经常来青要界，那头狮子也跟着一起？”

     清沅微微侧过眸：“我没留意。”

     曲苏觑着清沅突然偏过去的侧脸，突然伸出手，捏了捏清沅头上的鹿角：“那狮子没安好心，你少跟他在一块玩。”

     那家伙每每一来青要界，一双眼珠子就恨不得黏到清沅身上，哈巴狗儿一样天天围着她转，就是瞎子都看得出，青华大帝座下的这位九灵元圣，对青要界的清沅长老，心思不一般。

     曲苏看他不顺眼好久了，一想到他那点花花肠子，就觉堵心。

     身旁清沅耳根微烫，听了自家神尊的叮嘱，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曲苏陡然侧过眼，看向不远处的半空。

     刚刚她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自一幅卷轴掉出，无声落在了铺着长羽软毯的地上。

     她将鸡汤放到一边，走上前，将那东西拾了起来。

     是一片已经晒干的飞琼花。

     飞琼花色纯如雪，但一经晒干，夹在书籍卷轴中，就会蜕为浅浅的黄色。可这片飞琼花仍然保持着莹白的色泽。

     曲苏沉默地望着那片飞琼花，指尖轻轻在花瓣的脉络上抚过，另一手则朝软毯上一招，那幅卷轴乖乖落入掌中。

     柔软的白光闪过，一颗打磨过棱角的兽牙出现在曲苏摊开的手掌。

     卷轴自上而下展开，身后的清沅看清上面的小像，不禁惊呼了一声。

     那是一幅司寒的小像，却绝不是出自白帝姬曜之手。

     青要界中无人不知，白帝与神尊大人交好多年，最爱为她绘制肖像。清沅作为族中长老，从前没少收拾那些画。司寒羽化之后的三万年中，大殿之中，就挂着一幅当年白帝为司寒绘制的全身肖像。这些画她不知看了千遍万遍，对于白帝的技法风格，她最熟悉不过。

     而司寒手上拎的那幅卷轴，技法稚拙，运笔却格外用力，且将司寒的一颦一笑画得惟妙惟肖，必定是非常了解司寒，日日相伴观察过她的人才能画成。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明明连个落款印章都没有，清沅望着那幅画，心里却无端涌上一股森凉。

     清沅伸手，想从曲苏手里取过那幅画卷：“神尊大人。”

     曲苏却不松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面无表情地望着掌心里那颗打磨圆润的兽牙。

     那是一颗蛇齿。

     但将它赠出的主人仿佛生怕蛇齿尖锐，会伤了她，重重打磨之后，几乎令人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动物的兽齿。

     可蛇齿内里蕴藏着主人的气息，不论打磨多少次，都不会消弭。

     妖族以兽齿相赠，一般有两层含义，或是祝福对方长寿，或是彼此定情。

     记忆的迷雾中，缓缓显出一段可能与之相关的画面。

     那是她与殷和重逢之后，他第二次来到青要界不久的事了。那段时间，她频繁外出，一门心思都扑在消除怨气这件事上。接连好几年的生辰，都是囫囵过的。唯独有一回，好像是白帝起哄，说要为她好好办个生辰宴，清沅和清渝等人也都郑重其事准备了生辰礼物。那天傍晚，她一边想着怨气一事，一边像今日这般，坐在殿中，一样一样拆礼物。

     就在那时，雪凤一族的族长传讯求救，她急着外出，临走时，好像将一件东西碰落在地上。

     就是这幅卷轴。

     再之后，好像殷和向她问起，生辰宴过的可开心。

     但她当时可能想着别的事，含糊回答，敷衍了过去。

     她并不知道，他曾这样费尽心思，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所求也不过是想要讨她欢心。

     “神尊大人。”清沅有些忧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帮您把这些收起来吧。”

     她手里拿着一支长条木盒，刚好适合放这卷轴。

     曲苏点了点头，葱白指尖在兽牙上一抹，将那片飞琼花藏入卷轴，又将卷轴尘封在了木盒里。

     午后，曲苏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宫殿里，谁也不见。再之后，她去了一趟炁渊。

     炁渊的大阵如今以烛龙之鳞为阵眼，整个炁渊不复过往数千年的干涸颓败，虽仍然经年覆雪，却因为盛开的飞琼花和火凤花，多了几分鲜艳活泼的盎然之色。

     曲苏一个人在炁渊里漫步走着，临走时，她摘了几朵飞琼花和火凤花，编成个手环，戴在了手腕上。

     回到青要界时，已然入夜，曲苏化作一片霜花，隐匿了行踪，漂浮在青要界的半空中。

     折返寝殿的路上，她隐隐听到不远处，雪凤族的少族长和鲛人族新来的那位小鲛人拼酒的声响。周围尽是鼓掌声、叫好声，还有紫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和九灵那家伙咯叽咯叽的傻笑声。

     她不是头一回听到九头狮子笑，但每次听到都会忍不住思考，为什么一头狮子，笑起来的声音是这个腔调。

     因往事填塞而沉默了一整天的曲苏，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新来的小鲛人自称是阿秾的族弟，眉眼轮廓像极了她，就连说话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在曲苏心里，不论对方多么与阿秾肖似，都不可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但能在青要界见到她的族人，对曲苏来说，也算是一份安慰。

     回到寝殿，曲苏将鲜花编织的手环放在了桌上，闻着花香，一夜好眠。

     二）

     大周至德二十三年，流霞城。

     头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河水满涨，流水淙淙，裹挟着洁白的水沫欢快地奔向远方群山。

     河畔两排晚樱开得娇嫩，粉白的花树迎风招摇，凉风吹拂，团团绚烂的粉蕊摇曳散落，沿着清凉河畔宛如成了一条花路，绵延伸向城内。远远看去，杂花生树，落英缤纷，美如仙境。

     下过雨的初夏时节，少了一分燥意，最适合外出游玩。河畔三三两两的游人或是赏花，或是玩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一个穿着粉嫩襦裙的女童梳着花苞发髻，急于追上不远处兄长的步伐，小脚丫踩在一块碎石上，眼看着就要向前绊倒。

     女童不过三四岁的年纪，话还说不利索，见状只来得及发出“啊呀”一声，盈满慌乱的圆圆眼瞳却在这时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庞。

     那人一把将她捞起，放在地上站稳，还捏了捏今早起来娘亲特意给她梳的花苞发髻。

     小女童眨着圆圆的眼，忍不住想咬手指：“姨姨……”

     走路更快些的兄长这时已回来了，他约莫七八岁年纪，见状一把拽开女童的手：“娘说了，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许吃手。”

     男孩生得眉清目秀，看向面前女子时，眼神却透着提防：“谢过娘子。”

     小女童被兄长拽着手，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看了一眼哥哥的侧脸，又悄悄打量面前半蹲着身的女子：“姨……”

     一袭雾紫罗裙的曲苏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瓜儿，笑着递了她一根糖葫芦：“才不是阿姨，要叫姐姐。”

     曲苏自以为笑容优美又和善，没想到男孩儿听了这话，顿时拽着妹妹一起后退了好几步：“走，我带你去找爹爹。”

     可小女童贪吃，被带着离开前，还不忘从曲苏手上接过那根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两道矮矮的身影渐行渐远，依稀还能听到小男孩在教育妹妹：“你忘了娘刚教过，少跟陌生人说话，万一是坏人呢？”

     “还有，你怎么谁给的吃食都接啊？笨死了，一点都不像我的妹妹。”

     曲苏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长得很像人贩子？”

     世道变了，人心坏了啊。

     从前小姜那家伙多喜欢她来着，如今和苗苗投生成了兄妹，竟然敢绷着小脸说她是坏人了。

     身后传来白帝轻快的喊声：“小寒，这回是我先找到你的！”他快步走到曲苏面前，朝她兴奋地眨了眨眼，“还是清沅靠谱，她说你今日要来流霞城，你果然在这儿。”

     曲苏打量一番白帝的穿着：“你换一身吧。”

     白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为什么啊小寒，我记得你以前还夸过我，说我穿白色很好看的。”

     几乎话音刚落，曲苏就觉周身温度下降了几分，她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小声嘀咕道：“你这张惹祸的嘴……”

     青玄一袭天青色常服，几乎刚出现在两人身边，就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白帝洋洋得意道：“自然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压根儿没你什么事的时候。”

     青玄淡淡道：“哦，所以是过去的事了。”

     曲苏不得已打断这两人的争论：“两位，我待会要去参加婚礼的，不能误了时辰。”

     白帝奇道：“谁的婚礼？”

     曲苏边走边解释道：“从前在凡间时的一位故人。你要不也学学青玄，换一身喜庆点的。”

     青玄和白帝两人跟在她左右，三人身影渐渐变淡，转眼又出现在流霞城内的一座府邸前。

     曲苏抽空瞥了一眼白帝换了之后的穿着，竟然换了一件暗粉色，确实喜庆，还有点骚包。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在好友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礼貌赞了句：“很适合你。”

     白帝瞥了眼站在另一侧的青玄，看到对方脸色微冷，顿时神清气爽。

     红灯高挂，锣鼓喧天，大红花轿就落在大门前，越过拥挤的人群走进内院，曲苏三人选了个方便观礼的位置站定。

     新娘子蒙着盖头，瞧不见容貌，但曲苏也不是来看她的，她看着一袭红袍的青年笑吟吟地牵过红绳，和新妇拜过天地，夫妻对拜，又转过身，朝着前来观礼的宾客拱手道谢。

     新郎官皮肤白皙，温文尔雅，模样五官比起从前，早已换了一副模样，唯独这样朝人看来的眼神，依稀可以看出几分熟悉的平和疏阔。

     也不知是不是似有所感，模样温文的青年在最后一刻，朝着曲苏看了过来。

     他并不认识曲苏，但现场宾客众多，也可能是新妇的远房或是好友带来的朋友。约莫是看到曲苏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微微一愣之后，他也朝她绽出一抹笑，微微颔首。

     看着青年转过身牵着新妇离开的背影，曲苏眼眶微湿，轻声说：“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白帝正想搭话，却看到曲苏神情有异，便也不再出声。

     青玄则在一旁说：“父亲是个举人，母亲家中小有资产，今年二十岁中了进士，再过些日子，他会带妻子一同前往桐城赴任。他们夫妻俩会生养三个子女，平安顺遂一生。”

     曲苏听得几乎入神，她轻声笑：“真好。”

     从前大哥虽是落羽的掌舵人，但若不是为了养活一门师兄弟，刀口舔血的日子，谁也不甘愿过一辈子。

     那时他总说，想要亲眼看到她和青玄成亲。彼时她打趣问他和七姑娘的婚事何时办，大哥嘴上不说什么，可眼神分明也是欢喜的。

     这一世，他总算得偿夙愿，父母爱护，妻贤子孝，可以平安喜乐过一生了。

     只是，世间再无七姑娘。

     临走前，曲苏将一只木盒交给了新郎官的母亲。

     那位年过不惑的中年妇人打开，在身旁亲眷的惊呼声中，看到里面盛得满满一盒子的金币和一对羊脂玉龙凤玉璧，抬起头来想要问清来人的身份，却发现那身穿雾紫色罗裙的清丽少女，连同跟在她身旁的两位郎君，已经不见影踪。

     三）

     “这叫什么花，开得还挺好看的。”离了正在办喜事的那一家，三人走在流霞城的大街上，唯有白帝是头一回来这个地方。此地与中原风物大有不同，白帝看什么都新鲜，指着不远处一棵开着红花的高树就问。

     “是火凤花。”曲苏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怀念，“你应该见过啊，妙严宫里就种了几棵。”

     白帝啧了啧嘴道：“民间有句俗语，叫‘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小寒，你不懂，有的东西，一旦换了个地方长，可能就养不好了。树如此，更何况人呢？”

     怎么样，最后这一句，是不是说的深入浅出，极有文采？尤其他这明晃晃的暗示，也不知司寒听懂了没？

     迟迟听不到回应，白帝突觉不祥，扭过脸一看，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凡，可哪有他家亲亲司寒的影子？

     “青华，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白帝朝天怒喊，可青玄早带着人跑没了影，他就是叫破喉咙，青华那厮也听不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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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帝气得俊脸煞白，凌空画了道符贴在腰间那枚特制的小铃铛上，传信给曲苏问她去处，一路骂骂咧咧地回了青要界。

     另一边，曲苏冷不防被带到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却又不那么熟悉的地方，先是一愣，随即腰间震颤，腰间与白帝同款的小铃铛“叮叮”响了起来。

     曲苏轻抚过铃铛，白帝有气无力的声音隔空传来：“小寒，我知道你是被青华拐跑的，我不生气，我先回青要界一趟，记得早点回来，别玩太晚。不然我和清沅都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