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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只是紧紧攥住那把龙角,俯瞰殷和的眼中,毫无波澜:“我不会杀你,往后,你还是妖族人人敬仰的新王,但你不能继续用这个法子修炼。这片烛龙角骨,我必须拿走。”
殷和笑着道:“我说过,姐姐想要什么,尽管拿去。”他望着曲苏的眼,仿佛在仰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子,闪耀着璀璨的锋芒,“但是姐姐不可以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陪我留在龙宫。”
他沉默片刻,又道:“我知道你还拿走了烛龙之息,你想把这东西带给青华,为他续命。”
曲苏并不答话。
殷和弯起唇角,笑得格外甜蜜:“我答应姐姐,烛龙之息也可以给你。”
曲苏道:“用不着你答应。我从一开始来这龙宫,就要取走这两样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
殷和望着曲苏,试图从她的神色中窥见一丝半点的松动,或是不忍,可什么都没有。
曲苏的脸上,有冷漠,有坚持,还有不愿再与他相对的淡淡厌恶,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从前那么温暖那么美妙的日子,他以为是自己偷来的,可当真相真的来临,他才知道,甚至连“偷”,都是一种妄念。
这一切,甚至都不是真的。不过是曲苏心有所图,在他眼前故意编织的幻梦一场。
殷和的脸色渐渐冷凝,他望着曲苏,几乎从齿缝里才挤出那几个字:“为什么?如果从一开始,就都是骗我的,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他看着曲苏,向来生动的眉眼此刻失去了神采,乍一望去,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就像我们当初在青要界那样。”
曲苏翘起唇角,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看着他的目光不掩嘲弄和冰冷:“你当年没有骗我吗?你当年没有害我吗?三万年前固然是莹冬有意设计,但你也其心可诛。你想把我锁起来、困起来,你当我是什么,我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玩物。三万年前,你和莹冬里应外合,险些害得青要界全族覆灭;三万年后,你仍然死性不改,杀我大哥屠我师门;去到青要界,为夺我元身你下令屠族;为离间我和青玄,你编造谎言处处蒙骗,若不是我提早回归神位,恐怕又一次要被你害死了。一桩桩一件件,我哪一样冤了你。骗你哄你,用你以前对待我的法子。把你耍得团团转,还远远不够呢,若不是为了这两样东西,若不是看在你将整个妖族统治尚好,我不想再惹纷争引得三界大战,我早就杀了你!”
“杀了我?”殷和的眼珠渐渐覆上一层浓重的血红,趁着那张倾国的姿容,别有一番妖异魅惑。他缓缓放下了手,慌张地看着曲苏,“你不是她,你不会是她!她从来不舍得伤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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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漠然地看着他:“三万年前,若非我一心想要用全部神力护住青要界,即便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都会杀了你。”
殷和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曲苏,很快他又疯狂摇头,“不是,你说谎,你根本不是她,她不是你这样的。”
从前司寒事事顺着他,妖界众妖无一人不羡慕他,司寒怎么能是这样,怎么能想杀他。
“殷和,是你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曲苏想说,当年她确实把他当作一个朋友,当成一个年幼的弟弟,甚至是当作青要界的一员,宠着他,护着他。但一切美好的过往,温暖的回忆,早在殷和用须弥锁仙阵把她困住,逼得她兵解以保住全族那一刻起,全都灰飞烟灭了。
对着殷和,她永远不会倾诉自己曾经对他怀有过的,柔软的心思和美好的期许。
对于她与殷和,这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永远的隐秘。
因为他不配知道。
殷和突然狂笑出声。
那笑声绝望而凄厉,随着他的笑声,原本被九灵毁得断壁残垣的龙宫,再次发生山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
曲苏死死攥着角骨,冷不防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朝下方摔了过去。
殷和也在这时挥出一掌,红衫如血,掌风如刀,殷和挥出这一掌使出了十成力道,巨大的龙爪虚影朝着跌落半空的曲苏一劈而去。
曲苏拧身欲躲,却发现龙爪所到之处,如影随形,无处可逃,她不禁瞠大了眼,伸出右手护在心口的位置,她之前将烛龙之息藏在了那儿……
青玄的面容就在这时,骤然在眼前放大。
曲苏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出现的,只知道他替自己挡住了龙爪虚影的致命一击,不远处的殷和也发出一声惨痛的嘶吼。
曲苏张了张唇,她想尖叫,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紧紧将青玄抱在怀里,却发现他身上各处开始涌出鲜血,他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苍白,那双漂亮的凤眸不再清冷含冰,而是凝视着她,一点一点地绽出一抹笑来。
他张开唇,想要说什么,他朝着她伸出手来。
曲苏拽住他的手,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掉这么多眼泪。
“青玄。”曲苏终于喊了出来,可那声音嘶哑着,难听极了。
曲苏慌乱地抹了一把眼泪,视野里那一抹红色早已不知所踪,她想要替他擦掉溢出唇角的血,却发现那血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曲苏颤着指尖,自心口取出那抹笼罩着一团白雾的青芒,她看着青华大帝,他眼神空茫,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曲苏唇角颤抖,朝他绽出一抹安抚的笑,随即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刚想将那团青芒送入青玄的心口处,身后不远处,一道凌厉的掌风再度朝她袭来。
曲苏不再迟疑,取出雪凤霜凰笛,化为长剑,便与去而复返的殷和缠斗再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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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翻飞坠落,巨大的兽骨摇摇欲坠,整个龙宫都在颤抖,这里随时都可能彻底坍塌,伴随着两人毫不留手的打斗,巨大的兽骨摇摇欲坠,终于,伴随着曲苏又一个回旋踢,早已被她鲜血浸透的烛龙角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自雪白的骨架自行剥离而出。
透着金赤色的角骨缓缓抽出,就在它终于一跃而出之际,一声怪异的嗡鸣声自角骨发出,随即响彻整个水下龙宫。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嗡鸣声,锋利的角骨如同一把利剑,凌空跃起,朝着曲苏背直刺而来。
身后突然贴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曲苏心中一沉,已生出万分不详之感。她双眸圆睁,张了张唇,她以为自己应该惊叫出声的,可其实人到了真正的绝境,原来什么声响都发不出。她微微摇头,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没握剑的手抬了两次,才轻轻攥住身后骤然抱过来那人的衣袖。
布料触手宛如霜雪冰凉,却又柔韧如水,正是此前在妙严宫时,青玄赠她那件法衣的料子。
曲苏双眸几乎沥血,她缓缓转过身。
只见青玄就那么站在她的身后,长发如雪,凤眸轻垂,连嘴唇都透出几分苍白的晦暗。他身上那件光泽流转的青色法衣,看不到一丝鲜血,可此前悬在众人头顶的金赤色角骨却不见影踪。
曲苏刚欲抬步去看青玄的身后,就被他牢牢攥住手臂。
他嘴唇灰白,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还兀自弯起唇角,低声道:“别看。”
此时传来布帛的撕裂声,鲜血自青玄身后的伤口飞快流淌,汇集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折射着金色光芒的血泊。
曲苏知道,若是从前的青华大帝,即便受了比这更严重的伤,也不会流出这么多的鲜血。
身为上神,受伤而血流不止,是必死之相。
可青玄还那么定定望着她,凤眸含笑:“苏苏……”
曲苏睁着眼,两行泪落了下来。
青玄死死压着她的手臂,让她半分也动弹不得。曲苏只得轻轻转动手腕,催动袖中的雪凤霜凰笛,口中轻念咒语。
青玄看出她的动作,微一低头,正想有所动作,曲苏已先他一步念完了咒。
周遭突然飘起鹅毛般的雪片。雪片飞扬,细看却拟作蝴蝶般的形状,宛如当年在司寒在青要界时,最喜欢栽种的飞琼花,又像数不清的鹅毛飞舞,几乎转眼之间,便覆满整座龙宫。
白雪拟成的冰蝶漫天飞舞,有几只轻轻沾在青玄的发间、衣衫,仿佛在轻吻安抚着他。
能在转眼间催动漫天飞雪,这必定是司寒身为青女上神的独门术法。青玄很快便发现自己周身动弹不得。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动了动唇,发现自己仍能出声,不禁朝着曲苏微微一笑:“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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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苏却不许他再出声,她先将烛龙之息送进他的心口,随即走到他身后,伸手攥住那枚锋利的角骨。
若不是她动作及时,用不了多少光景,这枚烛龙的角骨就会此后向前刺穿青玄的心脏,到了那时,天上地下三界之内,谁都救不了他了。
曲苏眼角泛泪,正想开口叮嘱什么,就听青玄低声道:“苏苏,我知道,都是我错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要你不嫁给别人,千年万年,我都愿意等。我不是冷心冷肺,我真心实意地心悦你、爱慕你……”
“你是傻子吗?”曲苏嗓音嘶哑,“我都说了那样的话,怎么还要回来龙宫!”
他若不回来,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凶险!
本以为找到烛龙之息就能救回他的命,可如今又被烛龙角骨这样刺中心脏,能不能活,如今真成了未知之数。
随着曲苏拔出角骨的动作,青玄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因为,你在这里。我说过,不论你心底再怨我、恨我、误解我,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直到我死!”饶是青玄一直在强行忍耐,也因曲苏最后拔骨的动作,痛得唇角溢血,微微昂首。
这话是青玄离开她去北溟时说的话,一字一句,曲苏全都记得。
那时她不知他要去寻灯,还以为或许他这一走,是一去不返,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
可她没想过,青玄也还记得这番话。
曲苏眼前一片朦胧,她攥着那柄浸透着自己鲜血和青玄心头血的金赤色角骨,紧咬牙关,双手与之角力,却发现一个令人胆寒的事实。
烛龙之鳞虽饱含净化之力,可它如今被封印在烛龙的角骨之中。但烛龙身上,除了护心鳞片和一双眼瞳,全身上下都被怨气侵蚀。
烛龙角骨,一旦被鲜血唤醒,不尝够一个人的心头血,永远不会停歇。
另一边,眼看着青华大帝为曲苏挡住烛龙之骨的致命一击,殷和还在犹疑之际,伏城对他总算还有几分真心,冒死赶了过来将人拽走了。
临走前,殷和最后看了一眼曲苏。
她一袭青色罗裙,被青华大帝自身后牢牢护住,完好无损。两个人穿着相近的颜色,离得那么近,彼此依偎,远远望去,真如一对传说中生死相随的眷侣。但青华却被烛龙的角骨自身后穿心而过,满头墨发皆白,形容憔悴,他本就是强弩之末,烛龙角骨煞气深重,经此一击,他显然必死无疑。
尽管得了司寒神尊的允诺,但能亲眼看到昔日的仇人死在烛龙骨下,对伏城来说,也算了却一桩经年的心事。
殷和心头也浮起快意,青华大帝,到底是活不成了。可眼看着曲苏的身影在视野之中越来越远,最后小如灯影缥缈,很快就看不真切了。短暂的快慰之后,殷和心中渐渐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忧闷烦躁,令人思之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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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隐隐浮起又被他三番两次按捺的念头:他真的失去司寒了。
就在两人即将逃离云梦泽底之际,突然,周遭倏然一静。
原本震动不停即将彻底倒塌的龙宫在被冰雪覆盖的瞬间,成了一座寂静之城,就连伏城拖着他飞快前行的步子都缓了下来。
殷和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遭一切,他在司寒身边多年,她所有事他都清楚,包括这需要燃烧她元神的霜灵之术。
三万年前,有一回他在修炼之时突遭妖力反噬,司寒费了大力气才将他救下。
当时他醒过来之后,她笑着跟他开玩笑说,如果他再不醒,她就只能用上以命换命的霜灵之术了。
然而三万年过去,她要杀他,却不计得失地为青华用了这样不要命的术法。
让她死吧,殷和满脑子都是这四个字。
她不是司寒,她是曲苏。
司寒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让她去死吧!
殷和跟着伏城脚步僵硬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四周霜雪更甚。
“大人,赶紧走吧,龙宫要塌了!”伏城在前面叫他。
“好,好!”殷和恍惚地跟随着伏城的脚步。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里面那个人不再是当年的司寒,她就应该死。
可他脑子里突然想到他们三万年前的初见,那时她笑着问他:“你伤得这么重,要不要和我一道回去?”
她说:“清渝最近学了一道人界的新菜式——炙鹿肉,我想你肯定会喜欢吃。”
她还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要多笑一笑,肯定能迷倒一片姑娘。”
然后她就这么把他“骗”回了家。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如果他只是一条安于现状的小蛇妖,他可以一直待在青要界,他会一直陪在司寒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