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环抱,青霭浮沉中有云梦大泽,淼漫若海,江流宛转,放眼望去,宛若一处神仙秘境。然而此处自三万年前起,就归殷和所有,云梦泽水底更是修建起一座气势恢宏的龙宫,此事在妖族之中广为流传,许多小妖都以能入新妖王的龙宫为荣,为此甚至争个头破血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几只黑衣小妖近来运气不错,得了妖王座下赤眉大人的青眼,被派遣到附近的流霞城采购货物。眼下,他们兴奋地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跟在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男子身后,其中一个脸上隐隐透出鳞片的小妖道:“赤眉大人,小人记得您从前最爱红色,怎么今日换了这样暗沉的颜色?”他一脸谄媚地道,“不过赤眉大人国色天香,穿什么颜色都是一样的风华绝代!”
一袭墨绿洒金长袍的男子生得墨发银眸,眉眼风流,唯独一双眉隐隐可见赤红,显然不是凡尘中人。只见他脚步不停,斜眼看了那只黑鱼妖一眼道:“东西可以乱吃,吃死了算你自己的;话可不要乱说,尤其不要拖我下水。”
黑鱼妖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赤眉大人说的是,不过咱们这眼看着就要下水……”
这两个“下水”能是一个意思吗?
赤眉忍不住翻个白眼:“既然人话说不明白,待会见到殷和大人,你们还是说妖语吧,免得再给我惹祸。”
眼见已至岸边,他脚步不停,继续向湖面行走,随着他步步踏过,波光粼粼的湖水自动分成两股,赤眉头也不回,敦促几人快些跟上,转眼间,几个人的身影便湮没在滚滚碧波之中。
入了水,赤眉一边快步向前,一边低喃道:“国色天香,风华绝代,这种词是能当着殷和大人的面夸别人的吗?我嫌命太长不成。”
若不是怕触了这位的霉头,他也不会一改万年来爱好红衫的嗜好,专门挑了件又暗又低调的墨绿色长衫来穿。
几只小妖跟在他身后,到了水底,转眼便陆续显出原型来,站在最后头的还是只色泽雪白的大螃蟹,眼见赤眉缓缓转过头来看她,一双外凸的眼滴溜溜转了两圈,雪白的蟹壳上瞬时显出淡淡粉色,好在她还牢记着赤眉大人不久前的叮嘱,转而用妖语道:“赤眉大人。”她忍不住出声感慨,“这真是我见过最气派的龙宫!”
目所能及之处,尽是看不到尽头的华丽宫殿。整个龙宫以巨大的雪白兽骨为基座,辅以冰晶雪柱搭建。与其他修炼成龙的龙王不同,殷和并不偏爱金光灿灿的东西,反而更偏爱青白两色。整个龙宫给人一种庞大冰冷之感,美则美矣,在这水底世界,到底显得清寂寞孤冷了些。
别说这些小妖,就连赤眉也说不上来,他家这位妖王大人到底是个什么审美。
要说这穿衣打扮,殷和平日里最爱红衫,旁人都以为他偏爱花团锦簇,但唯有亲眼见到殷和亲自选址搭建的龙宫,才知道这位平日里那副见了谁都笑吟吟的风流模样,至少有七分是装出来的,他骨子里仍然带着龙蛇一族的本性,最是冷血凉薄。
螃蟹精却很喜欢这座清白雪亮的龙宫,第一眼见到,就有些挪不动步子。
赤眉缓缓叹了口气:“差点忘了,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几个,全都变回人形。还有,待会当着里头那位姑娘的面,少说话,多做事,非要开口不可,就说人话,可记住了?”
雪白的大螃蟹最先幻化成人形,是个胖乎乎的少女模样,她脸颊粉嘟嘟肉乎乎的,连连点头道:“赤眉大人的吩咐,都是为了咱们好,属下必不敢忘。”
最前头的那只黑鱼精道:“赤眉大人,不知我们应当如何称呼那位姑娘?”
赤眉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要看殷和大人的意思。”
胖乎乎的螃蟹精兴高采烈地道:“难不成真像我家阿姐说的那样,咱们云梦大泽要迎来王妃了!”螃蟹精的阿姐近日被遣去了流霞城,听说在殷和大人开办的一家成衣店打工。螃蟹精把阿姐当日的形容转述了一番,兴奋道,“听我阿姐说,咱们那位新王妃,模样长得还不错,不过肯定比不上殷和大人了。”
赤眉瞥了他一眼,一时没有说话。他跟在殷和身边不过万年,远不如灼曳那条臭蛇资历深厚,有关这个凡人女子的事儿,听那家伙的意思,似乎殷和大人与之前世今生,纠缠两世。别看这女子这一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上一世那身份可不简单,是一位上神来着。殷和大人等了人家三万年,这一世的姻缘,更是他家大人用尽手段强求来的。
想想也是,敢在青华大帝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调虎离山,乘虚而入,这份胆色、这份谋略,放眼如今三界,除了他家大人,还有谁?
这么想着,赤眉的脚步也不禁轻快了几分,拐过一道高大洁白的兽骨拱门,笑吟吟朝着庭院里一拱手道:“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赤眉在这儿先向大人道喜了。”
话音刚落,就听面前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哦?我倒不知喜从何来。”
赤眉笑吟吟半抬起头来,眼见殷和一身火红长衫,没坐在他一贯最爱的那把赤金鎏沙龙椅,反而斜倚在一张又舒服又软和的美人榻上,怀里抱着那个名叫曲苏的女子,嘴上说得淡定,但眉眼间的欢喜,掩都掩不住。
殷和本就生得极美,这般肆意开怀的笑容,赤眉与他相识万年,印象里也没有过两回,一时不禁呆了一瞬,才站直了身答道:“听闻殷和大人得与佳人重逢,再续前缘,自然是可喜可贺。”
殷和怀里揽着美人,听到“前缘”二字时,眉眼却微微一凝,赤眉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声,正在思索应当说些什么找补,就听殷和道:“赤眉,有一件事,我不久前才问过灼曳,想再问一问你。”
论年头,其实还是灼曳跟他更久。但灼曳风流好色,行事偏激,向来滥情得很,他的那些建议,殷和听听便罢,总觉不具备参考价值。
赤眉还未开口,殷和已朝旁边微一扬下颌:“坐。”他语调轻柔,神态看着也温和,“闲聊而已,畅所欲言。”
赤眉奉命落座,当着殷和的面,却只坐了椅子的一半,一边还不忘朝殷和拱了拱手:“大人请讲,只要是赤眉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殷和微微垂眸,拾起曲苏脸畔一绺发丝,捻在指尖:“赤眉从前可真心喜欢过什么人?”
赤眉一听,知道殷和这是要聊与情爱相关的话题,如此话题,当真算是“闲聊”,他不由心下微松,面上也露出浅浅笑来:“不瞒大人,我确实有一位心仪的女子,不过这事说来话长,大人若有什么想与我探讨的话题,不妨直言。”
赤眉跟在殷和身边不足万年,但他办事妥帖,颇知分寸,说起话来却不会故意兜圈子,总能精准搔到殷和的痒处,因而近些年来,反而比灼曳那只蛇妖更得殷和信重。
殷和抬起眼,看向赤眉的眼神透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茫然:“若赤眉心悦一个女子,既想找回从前与她共同的记忆,又不想她记起从前一些不好的事,会如何抉择?”
赤眉沉吟片刻,不由蹙起眉:“大人的意思,是想她只保留好的那一部分回忆,还是说在大人心中,不知该让她想起全部,还是干脆彻底遗忘?”
殷和缓缓叹了口气:“赤眉,若是你会怎么做?”
赤眉缓缓道:“若是我,便不在意她是否会记起过往。”他看似陷入自己的沉思,眼神微微瞥向一侧,实则在悄悄观察殷和的神色,字斟句酌道,“若她彻头彻尾记不起来,也不妨事,只要她的人在我身边,我与她朝夕相伴,天长日久,总会拥有更多新的值得珍惜的回忆。”
殷和似是被赤眉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动,不由似笑非笑地重复道:“朝夕相伴,天长日久……”他微微挑眉:“可若是有一天,她又突然全都想起来了呢?”
赤眉突然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殷和:“以大人之能,说不准在这之前,已经让这女子再次爱上大人了。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唯有当下,才是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
说到这儿,他又向身后不远的方向一指:“大人,您要的那些东西,我都让人寻来了,不若趁着王妃还未苏醒,先都备上?”
殷和的神色微一怔忪,旋即一笑:“王妃?你倒是乖觉。”
赤眉站起身,见殷和并不反对,轻轻拍了两下手,院子外头那几只小妖垂着头飞快走进来,开始拿出这一路搜罗的吃食物件,布置开来。
殷和问:“灼曳人呢,还没回来?”
赤眉含笑道:“前两日凑巧听灼曳说起一些往事,他似乎对青要界那个清沅长老,有那么点儿……”赤眉点到即止,但眉眼间的调侃之色,已然说明了灼曳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殷和蹙了蹙眉:“你去青要界一趟,把人带回来。他再怎么耐不住寂寞,这几天也得给我好好做人。至于清沅……”他神色淡漠道,“我走之前告诉过灼曳,青要界内,不留活人。”
赤眉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灼曳风流成性,对清沅心存爱慕,想来此次迟迟未归,也是想趁乱把人藏起来,但殷和这头已然下了死令……赤眉心里觉得难办,此去青要界,怕是免不了和灼曳那家伙打上一架了。
曲苏醒来时,初时只觉半边脸连同身子都是麻的,紧接着,她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奇异花香,那是一种近似茉莉和栀子的花香,却又比这两种花都要好闻,似乎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甜奶香。这香味……曲苏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反手一撑软榻,将自己向后一推,瞬间拉开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
一阵天旋地转,曲苏勉强稳住身形,看向四周。
巨大的兽骨,冷白的宫殿,华美诡谲,绝不是凡世该有的景色。曲苏不由看面前朝自己温柔笑着的俊美男子,她一醒来便飞速后移,此时头昏脑胀,脚下虚浮,连站稳都很勉强。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大哥被杀,苗苗惨死,落羽满门被屠,一切都是真的。
曲苏动作已极快,殷和却比她更快,在她踉跄的瞬间已闪身而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再一次抱在怀里。
“姐姐不记得我们的从前,所以总是喜欢闹些小脾气。”他眉眼生动,看着曲苏的眼神宛若在凝视一件珍宝,他伸出手,抚向曲苏的脸,“不过没关系的……”
曲苏侧脸拧身,衣袖一角寒光一闪,数根银针直朝殷和面门而去,与此同时,她把手一摸腰间,“斩尽春风”一剑凌空,毫不迟疑朝着面前朝她温柔笑着的男子直刺过去。
这样近乎同归于尽的招式,按理无人能躲。
但殷和就是不闪不避,甚至连一只手都不曾抬起,他只是将温柔看着曲苏的眼不慌不忙地移开,轻轻看了一眼“斩尽春风”。
淬了剧毒的数根银针闪耀着幽蓝的光,连同那把陪伴曲苏十几载岁月的“斩尽春风”,如同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半空。
殷和没有像对待苗苗那样,让这些暗器反噬其主。
他只是朝曲苏极温柔地一笑,暗器和长剑瞬间撤掉力道,还未落在地上,便在半空化作齑粉。
殷和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神情已然道明一切:凭曲苏的本事,根本连他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
两人之间连一臂的距离都不到,殷和却还想上前,曲苏这一回径直自袖中取出一物,巴掌大小的玉笛青翠欲滴,玉笛尾端系着一枚鲜红的梅花络子,因她动作太猛太快,反扫在露出一截的皓白腕间。
曲苏手执玉笛,面孔雪白,双眸泛红,冷斥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会让你后悔终生!”
殷和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玉笛上缓缓滑过,不疾不徐笑着道:“姐姐身上的护身咒,可不怎么顶用。这支笛子虽是仙界之物,也抵挡不了什么。”
曲苏听到他说九头狮子的金光咒已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何惧,但有一件事,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为什么?我落羽到底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灭我一门,总该有个理由。”
殷和微蹙着眉:“我都听到了。”
曲苏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殷和俊美的脸上显出几分委屈之色:“我听到了,那个君翊说让你尽早和别人成婚。还有你的那个小师妹,总喜欢说你和别人般配。”
曲苏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谬,她难以置信地问殷和,又好像在问自己:“就因为我要和青玄……”
殷和却不能听她口中提起别人的名字,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有些湿漉漉的,皱紧了眉头喊道:“我等了姐姐三万年!”
哪怕那个人是三界闻之色变的东极青华大帝,也休想抢走他找了整整三万年的青女。
他不是青华大帝吗,那么喜欢维护三界安宁,肯定是见不得眼皮子底下有任何脏东西作乱。一旦青华追着他事前布置好的线索到了魔界,看到那些踪迹,也足够他好好查上一阵了。
本以为青华大帝不在,姑射莲池一役,清沅和那些法力低位的族人不足为虑,青女的元身必定落入他手。却不想青华大帝一面死咬线索,一面却对青女格外上心,还提早派出九灵元圣前往守护将开的青莲元身。这才有了双方在姑射莲池的一战。
司寒的元神被毁,是殷和唯一漏算的一环。
曲苏不知该是笑还是哭,忍不住喃喃:“就因为这个,你就杀了大哥、苗苗、小姜和落羽所有人!”
落羽灭门,并不是因为什么新仇旧怨,而是她还是清潋时,不知从哪儿惹来的一桩桃花债。
原来她的亲人朋友被杀,都是因她而起。
可笑她初见时还惊艳于殷和的美貌,之后几次再见,还觉得他颇有几分可爱,对他好感渐增。
曲苏觉得既荒唐又可笑,心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觉得舌尖发苦,一双眼又干又涩,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微垂着头,嗓音沙哑:“我是曲苏,不是你嘴里的什么姐姐。”
<!--PAGE 5-->
殷和眼波缱绻,在曲苏的脸畔流连:“你是曲苏,也是我的姐姐,七姑娘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姐姐,我和你的缘分,远在三万年前就开始了。”
曲苏蹙眉,她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有关清潋的故事,从前她听阿秾讲过许多,印象里并不是那么久远的故事。不过对这些神仙的往事,她确实所知不多。
她看向殷和,目光从刚醒来时的冷漠和提防,转为厌恶和憎恨:“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从头到尾,对我而言,你都只是个陌生人。就算你现在把我也杀了,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殷和料到曲苏醒来之后会闹上一番,也早就做好温柔哄劝的准备,但他本就是诡谲难测的性子,如何能忍受得了曲苏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一个闪身贴近,一手占有地抚在曲苏腰后,逼得她不能后退,俯身看住她双眼:“姐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嗓音微软,宛若恳求,“姐姐从前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曲苏冷笑了声,就这样微仰着脸看着殷和:“怎么,我就这样看着你,你难道想剜了我的眼睛不成?”
殷和伸出手,缓缓覆住曲苏的双眼,几乎在曲苏视野暗下来的一瞬间,便双唇微颤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几乎只是短短一触,殷和将人松开时,已被曲苏咬出血。
他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眉眼含笑,伸出拇指缓缓擦过下唇,还当着曲苏的面,拿沾着血的拇指在自己唇珠轻轻一摁。那模样,就仿佛在吻曲苏一样。
曲苏见他这副神情,神情冷漠:“既然你这么喜欢自己鲜血的味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尝个够。”
殷和却仿佛看到什么令他爱恋至极的宝物一般,眼睛里迸发出沉醉的欢喜:“我的姐姐和从前一点都没变,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从前司寒上神还在生时,世人皆以为她是温和懒散好说话的性格,但只有真正与她朝夕相处,亲眼见识过她日常行事才知道,司寒看似温柔,对许多事都不甚在意,内里却是傲骨铮铮,是绝不屈从的性格。
曲苏道:“是吗?如果清潋从前也是我这样的性子,怎么没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灭了你?”
殷和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缓缓绽出一抹怪异的笑:“清潋?”他偏了偏头,浅茶色的眼瞳显出几分玩味,“七姑娘是这样告诉你的?果然,呵……”
曲苏神情冰冷:“你不是与七姑娘相识多年,她知道的事,你也都该知道。”
殷和摇了摇头,看着曲苏的眼眸里显出几分无奈,几分怜悯:“不仅是我,你从前也和她相识多年,但一个人的品性,并不是认识多久就能看出来的。”他扶住额头,以手遮眼,似乎在努力平复着什么,“若不是今天听到姐姐这么说,我还真不知道,七姑娘竟然和青华那家伙联起手来骗你。”
<!--PAGE 6-->
“清潋,还神女?”殷和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不过是看在姐姐从前对三界的功绩上,勉强赏她个“霜雪神女”的名头罢了。他们胆子可真大,眼瞎心盲,竟然敢将蝼蚁一般的东西与姐姐相提并论,还试图蒙骗你,骗你做清潋复活的踏脚石。”
曲苏心头隐隐浮上不安:“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我胡说,还是你一直以来信任的七姑娘助纣为虐,在信口胡诌。”殷和突然放下了手,那双浅茶色的眼瞳光泽水润,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东西,他刚刚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曲苏,宛如看一只柔弱的小兽,愈加激出曲苏心底惶惑了多日的恐慌。“到底是谁在胡编乱造,是谁在背后步步为营引你入彀,姐姐,你那么聪明,这些日子以来,真的一点不对劲都没察觉吗?”
殷和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神色温柔,看向曲苏的眼神中透着深沉的痛色,不再是之前那样咄咄逼人的模样,曲苏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脊背泛凉:“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你也认识不止一只怨妖吧,就没从他们口中听过有关青华大帝的风流韵事?你在雒城时,不是与一只叫阿秾的鲛人关系要好,她没给你讲过清潋和她的师父之间那些旖旎往事吗?清潋原本只是青要界灵力微弱的一个小姑娘,若不是青华大帝当年一眼看中,破格录用,放眼满天神女仙娥,做青华大帝的徒弟,她何德何能啊。就是再等上几万年,也轮不到她!青华大帝与他那个女徒弟一同看守炁渊,缠绵悱恻三千载,有关他们两个的故事,姐姐若是想听,我可以专门寻个知晓内情的人来,为你讲上一整天。”殷和觑着曲苏的脸色,目光愈加幽微,挑起一侧眉毛,似笑非笑道,“不过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我还是应当给姐姐提前讲讲清楚。约莫五百年前,凌曦仙子与那小烛龙串谋污蔑,清潋被罚受弑神阵四十九道天雷,自此香消玉殒。可青华大帝情深义重,他苦苦搜寻,最终收敛了清潋残存的元神,为此,他当年还专程跑了一趟青要山,拜托族内的几位长老,将清潋的元神放入姑射莲池,以那朵青莲的灵力好生滋养。”说到这儿,殷和突然顿住,目光定定望住曲苏,“姐姐,你都听到此处了,就没觉察出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吗?”
曲苏心头如坠千斤,面上却仍然与之前的神色无异:“什么不对?”
殷和道:“我刚刚讲的这些事,姐姐怕是第一次听说吧?”说到这儿,他似笑非笑看着曲苏,“姐姐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从没有过我和七姑娘吗?”
曲苏心头一惊,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就见殷和朝她露齿一笑,神色乖巧:“因为你从来都不是清潋啊,我的姐姐。清潋算是什么东西,她灵力低微,远不及你当年万一,你可是青女,上古时期就诞生的上神,青要界的祖神!别说是清潋,就是如今天界诸仙,见了你也要行大礼,尊你一声‘司寒神尊’。”
<!--PAGE 7-->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最深层轰然落地。
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重创猛击,却也是灵魂最深处得知一切便是如此的尘埃落定。
曲苏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可心底最深处却有一道熟悉的女声悄声附和:是的。
那道声音清澈婉转,响彻曲苏的整个心魂:他说的没错。
司寒是你的名字。你,就是青女。
面前不远处,殷和继续道:“在你为自己的身世惶惑不安时,青华大帝这些天却时时不见影踪,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他到底去哪了吗?姐姐,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七姑娘会在青华大帝的授意下,骗你说你的真身是清潋吗?你听七姑娘告诉你,说你是清潋,你听那些人讲起清潋与青华大帝的师徒情深,恩爱长久,就没有觉得故事里的那个‘你’,陌生极了吗?他们故事里的那个清潋神女,沉静,隐忍,逆来顺受。我的好姐姐,这是你的性子吗?”
殷和每问一句,曲苏便后退一步,后腰触在石桌的外沿,冰冷的触感令她浑身一震:“我不信!”
殷和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笑:“不信?姐姐,你那么相信青华大帝,那他怎么直到现在,都没有来救你?那支玉笛是他给你的,你吹了那么久,他有来救你吗?我在落羽的时候,他在哪里?我把姐姐请来这龙宫做客时,他又在哪?他可是青华大帝,天界数一数二的上神,他会不知道落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吗?”
在两股力量的角力之下颠倒反复的天平,在这一瞬间缓缓倒向另一端。曲苏抬起眼,看进殷和的眼睛:“他全都知道?”
但哪怕之前殷和说的所有话她都可以不听不信,这件事却容不得曲苏不相信。
殷和说得对,他可是上神啊。凡间的事,有什么瞒得过青华大帝的耳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