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神仙大帝,什么正义之师,不过是一些食古不化、故步自封的蠢物!
看,只要他愿意用些手段,也能反过来算计这些神仙之中的自己人,而他们甚至觉察不到丝毫不对。
那段癫狂倒错的日子,事后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糟糕至极。
初登九重天时,他最恨那些神仙的冷酷虚伪。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甚至比他们更不择手段,更无耻不堪。
四千年岁月,回首再看,一切都好像一场颠倒错乱的梦。
从前那些执着不甘,那些几乎刻入骨髓难以磨灭的爱恨纠葛,不过都是虚幻。
他知道凌曦夺舍了令月公主,步步为营以七星锁妖阵镇压自己,打的是逼自己怨气入骨彻底堕魔的主意。他其实知道,凌曦那么急切,那么不择手段,无非是想灭口罢了。他也知道,青华大帝既然能布下三清严霜阵涤清怨气,那么不论今日自己是死还是活,他都能找出当年的真相。
但他甘愿去进入凌曦布下的陷阱,他不在意冲破锁妖阵之后自己会死,面对着青华大帝,他也懒得去想他会如何看待如今的自己,心甘情愿在意识消弭之前,对他和盘托出当年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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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太累了,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去计较算计那么多。
突然之间,他仿佛有些理解了当日在天庭,面对着众口一词的指责和冷漠,清潋神女一语不发甘愿赴死的淡然。
那时她应该就已经看透了吧。
缥缈九重天,滚滚红尘事,有多少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多少神仙妖魔,从前也是惊天撼地的人物,将死之时,也不见得强过他几分。
“我这一生,负尽天下人,唯独未曾有半分对不住兰昱尘。”说这句话时,他似乎倦极了,若不是曲苏耳力极好,几乎听不清他的这句喃喃低语。
“我想……回家去。”烛龙将身子蜷成一团,头趴在蛇尾上,缓缓阖上了眼。
章尾山还是那个章尾山,经年覆雪,静谧如初,却再不是他梦里的故乡,他早就没有家了。
武库大火,皇城暴雪,才刚登基的皇帝陛下昏睡不醒,若不是还有太后率领禁军整肃内苑,整个皇宫险些再度陷入之前的混乱。
听宫人们议论,容璟自皇宫西隅被抬回来时,语无伦次,神情癫狂,一直在说什么“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都在骗我”一类的浑话。更令许多人议论纷纷的是,自几日前宋少监离奇被刺身亡,盛小将军的残尸也在武库附近被找到了。说那残尸是盛燚,一则是因为那尸体上的衣物虽然脏污不堪,但依稀可以辨认的出与盛燚入宫那日的穿着一致;二则就是皇帝陛下的异常。
换句话说,若死在武库附近的那个人并非盛燚,想来皇帝陛下不至癫狂至此。
世人皆知,陛下最好的两个朋友,宋潜和盛燚,一个温润似水,一个狂肆不羁,在他登基前后短短几日,全都死了。也有人说,这就是登基为帝的代价,大周朝的每一任盛世明君,都注定要成为孤家寡人。
整个太医院在外间会诊,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当今天子性命并无大碍,只需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没什么问题了。
青玄带着曲苏避开宫人,进入到皇帝寝宫。曲苏对烛龙说不上喜欢,但她更看不上容璟,因此并不怎么愿意跟着青玄去皇帝寝宫。从前她爱看容璟和盛燚这两个人的热闹,是因为怀揣着一颗八卦之心,如今三个当事人死了两个,还剩一个容璟,委实没什么看头。
尤其听青玄所讲,害得烛龙堕魔、怨气弥漫整个皇城的罪魁祸首之一正是容璟本人。虽说听了烛龙那番论调,曲苏也看出来,这位自始至终也不是个善茬儿,能找上凌曦,捅出“毁坏炁渊,祸乱三界”这么大的篓子,还把这事儿栽赃给了阿秾口中青玄心心念念的那位清潋仙子,这能是什么好东西。但话又说回来,烛龙再该死,也正应了他自己临死前那句话,他这一生,负尽天下人,未曾有半分对不住兰昱尘。这样想来,倒觉得容璟比他更为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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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曲苏忍不住讽道:“人家烛龙好歹也是因为妖力耗尽才长眠不醒的,他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受惊吓太大,不敢面对现实?”
烛龙长眠,青玄却不能放任其庞大本体继续留在皇宫内苑,只得将他暂且缩小,收入袖中,准备待此间事了,将他送回章尾山去。
章尾山不仅是炁渊所在,也是烛龙一族的故乡。昔年章尾山被毁,烛龙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如今炁渊得以重建,把他送回去,勉强也算是半个故乡。
见青玄神色微凝,曲苏也不由将目光投向仰躺在床榻之上的容璟。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尤为令人感到奇异的是,他的眉心竟然隐隐显出某种奇诡的青黑之气。那并非烛龙眉心清晰可见的烙痕,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种“气”。曲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非实体的东西,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青玄却将目光投向她:“怎么?”
曲苏正欲说,却发现一转眼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气”又不见影踪,外间天色已晚,寝宫内灯火昏黄,曲苏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眼花了也不一定。她迟疑道:“没什么,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青玄若有所思:“他这一世贵为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国运。”
烛龙一事对他的影响,比青玄事先预料的还要深刻,当面一观,几乎深入神魂,若任由他这般耽溺下去……青玄不再迟疑,一把拉起曲苏,进了容璟的梦。
令青玄和曲苏都没有想到的是,一开始容璟的梦中,是没有任何景象的。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从白茫茫毫无一物的天地之间,生出一朵鲜红的小红花来。
那是一朵红梅。
就像曲苏和青玄在雍城时见过的那些一样。
紧接着,是宋千意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他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柄剑,朝容璟伸出手来。
他张着嘴唇,半晌才对他说出一句话,他说:“阿璟,别怪盛燚。”
画面一转,却是容璟自己双眸猩红,一手摁在七星锁妖阵的圆石上,不远处被锁死在原地的烛龙仰天长笑,满脸水渍,令人辨不出那些是汗水还是眼泪:“好啊,烛龙与兰昱尘,死生不复相见!”
随着烛龙这声哭嚎,整个梦境突如天崩地裂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天翻地覆,景象倒转,画面随之一转。
“兰昱尘!”一头红发的俊美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跟在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后喊,“喂,喊你呢!聋了啊?”
面前那道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却越走越远。但曲苏和青玄都知道,梦里那道白色身影其实并未真走远,否则他不可能听到身后的人都说了什么。
“我刚刚那拳也没使多大劲儿,至于这么小气不理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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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就在这时转过身,眉眼与容璟有三四分相似,若论容貌,却比容璟要更出众几分。相较而言,两人之间,比起容貌,更为相似的是周身那种潇潇清举之姿。
唯一破坏了白衣男子容貌的,是他左眼下那一圈黑青,连曲苏看了都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几乎同时追上来的烛龙也嗤笑了一声:“哈哈哈,兰昱尘你也有今天。让你非要跟小爷作对,现在知道了吧,就算你再修炼上一千年,也打不过我。我可是妖神之后,什么是妖神,你懂不懂?”
兰昱尘穿着一身素白,按说仙界的穿着都该是清逸飘洒的,他却将这身衣裳穿出几分修道者的刻板端方,领口更是几乎一路包裹到了脖颈最上方。若不是有一副好容貌托着,那样子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傻。
兰昱尘转回身,微微垂眸看着烛龙:“凡事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若是如此,还要规矩做什么?”
烛龙只是微微一愣,旋即笑得更为灿烂:“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他顿了顿,又一字一顿地道,“但又好像完全狗屁不通!”
兰昱尘掉头就走。
这回不论身后烛龙怎么喊,他都再未回头。
画面又是一转。
这一回,是烛龙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在闷头祸害一株长得尚好的红色茶花。
曲苏叫不上那种茶花的品种,只是觉得这仙界的东西,果然与人间不同,就连茶花都开得又大又新鲜,娇艳欲滴,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不远处,背对着烛龙的方向,兰昱尘与几个身穿相似白袍的男子一同走来,看那样子,几人应当是差不多的品阶的神仙。
兰昱尘手里捧着一盘不知名字的仙果,个个都有李子大小,却是曲苏从未见过的霜白色。
身旁一个人道:“那小烛龙不知天高地厚,一径挑衅,要我说,还是兰仙官的脾性太好了。”
另一个道:“你若不想自己动手,倒也有别的法子。”
兰昱尘和另外一人,闻言一同看向了他。
就见那人得意扬扬道:“兰仙官不是在青华大帝手下做事?那烛龙就是尊上带回来的,你只需把近来他惹那些事如实说了,看青华大帝不好好罚他!”
先前那个顿时大笑:“还是智坤的主意多!”
那智坤道:“这叫什么主意,这是再正当不过的行事之法。若那烛龙并无错处,我等就是求告到玉帝面前,也不能怎样。”
兰昱尘的目光专注落在自己的手上,他嗓音温温的,说话并不急切,也不尖锐,却有一种旁人无法忽视的从容不迫:“此法不妥。”
其他两人几乎齐声问:“何处不妥?”
兰昱尘道:“烛龙脾气是有些急躁,但本性不坏。虽是妖族,但行事并无妖族的偏狭极端。要我说,两位与我既然比他早入修仙之道,许多事上,更该宽容大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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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坤笑着道:“这就是兰仙官了,向来秉承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另一个也笑着道:“说得也是。咱们都是活了多久的人了,何必跟他一条小龙儿计较,反而堕了仙家气度。”
兰昱尘这时又说起了别的事,三人一路同行,渐渐便走远了。
花丛中那红发少年一直默默蹲着,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手上一个巧劲儿,便将那朵开得最红最艳的茶花摘在手中。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将那茶花往衣襟一别,拢着袖筒,不慌不忙地往与兰昱尘三人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他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衫,本该是仙气飘飘的模样,却被那朵大红的茶花破坏了整体的仙感,可却没人敢说他这样是不美的。恰恰相反,他那般仪态,反而显出某种仙界罕见的骄狂。茶花虽红,却远不及他红发似火;花容再艳,也比不上他姿容万分之一。就连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放眼整个九重天,也着实找不出第二个敢像他这般放肆的。
曲苏见状,不由轻轻“啧”了一声,这家伙原来在天上就是这副德行。到了凡间历劫,也一天到晚都是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欠揍模样。
曲苏正想开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目光不由缓缓向下。刚刚青玄说都没说一声,就带她一同入梦,她也因为新奇,一时忘了计较,这家伙竟然问都不问地牵了她的手,还一直牵到了现在。
曲苏第一反应便是松开手,却不想青玄的手顿时拉得更紧了。她抬眸,刚想开口说他:就算大家认识挺久了,这牵手吧,也是件大事,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牵上了。谁知这家伙动作比她更快,直接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另一只手,还牢牢拉住她的手。
青玄这样做自然是有缘故的。容璟这一世虽然是凡人,但兰昱尘不是,很明显,与他此前猜测的一样,容璟在梦中已经想起了在仙界时的事。而擅自进入一个仙者的梦,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若是独自一人入梦还好说,但带上曲苏就不一样了。两人必须自始至终保持身体相接触,否则兰昱尘很容易觉察到梦境中有他人的痕迹,从而颠倒整个梦境。
在梦境之中,梦主的意志是最强大的,最好不要轻易试探,这也是青玄禁止曲苏开口说话的原因。
青玄与曲苏之间的动作只是瞬息,眼前画面翻转,兰昱尘和烛龙再一次出现时,却是一前一后站着,众仙站在与他们对立的另一端,面色沉沉,显然是因为什么事正要对这两人发难。
烛龙咬着唇,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站在他面前的兰昱尘却先一步动了。
他向前一步,双膝跪地:“是小仙失职,洒扫时失手打翻了八宝琉璃盏。此事全是小仙一人之过,望诸位仙尊明察。小仙愿承担一切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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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画面飞快如同书卷翻开,飞快翻过。有烛龙端着一杯自己新泡出来的茶,非要灌兰昱尘喝的;有兰昱尘木着一张脸,拿一卷书砸在烛龙脑袋上的;还有他们两人一人拿了一壶酒,避开众人,坐在一片星辰之上,喝酒谈笑……
“你啊。”兰昱尘摇了摇头,似是笑得无奈,他甚至还喊了烛龙的名字,“阿燚。”非常熟稔、亲昵、温柔的一声。
与这一世他在人间时,称呼宋千意时几乎一模一样。
曲苏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最后一幅画卷,却不再有兰昱尘,而只有烛龙一人。
那是他跟在凌曦身后,两个人一同去找清殊真人,拿出本命髓晶石的一幕。
那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梦境就在这时再一次彻底归于白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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