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趟进宫,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从前许多事,宋千意听到盛燚这般说,以为他也和自己一般,追忆起许多从前往事,思索片刻道:“我比你们大一岁。那年搬去雍城,我刚过了五岁生辰。”
盛燚又道:“我当时正在吃奶奶做的白果糕,初见到他时,掰了一块给他。不想他对白果过敏,险些送了命。”
宋千意也记得此事:“那时你母亲过世不久,父亲还在世,为此重罚了你。当时大家都以为阿璟对白果过敏,直到半年后,又一次出现那日的情形,咱们才知道,他并不是吃不得白果,而是吃不得松子。”
盛燚继续道:“那碗松子粥是你给他的。”
宋千意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是。还好阿璟吃得不多,即便如此,也害得他发了一身疹子,之后还高烧了足足三天。”
盛燚道:“我去他府邸送药,但因为白果的事,他一直不喜欢我。我找遍全城才买来治风疹的秘方和专治退烧的汤药,还有给他压惊的平安符,他全都不要。唯独重新熬好的那碗汤药,后来你去了,端进去喂他,他一口接一口全喝了。”
宋千意笑得有几分腼腆:“几年后我和阿璟说起此事,他一开始还不信。”
盛燚接着道:“之后三个月,皇后要选太子伴读,因为这两桩事,他只要你当他的伴读。”
盛燚的语速渐渐快了:“七岁那年,他跌落池塘,是我将他捞了起来;九岁那年,一同外出打猎,是我替他挡掉那支涂了剧毒的弩箭。”
<!--PAGE 6-->
宋千意跟在盛燚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处凉亭时,盛燚已经讲到了十三岁那年的旧事。
率先一步走进凉亭,盛燚站在石桌旁,朝宋千意笑了一笑:“就放在这吧。”
宋千意将伞放在一旁,朱砂红色的古琴自琴囊取出,置于案上,石桌冰冷刺骨,宋千意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收回袖中。
盛燚瞧见了,眉眼间便不自觉带出笑来:“终于知道怕了?”
亭外风雪逼人,除了几竿被压弯了腰的翠竹,几乎看不清远近,石桌白森森的,映着古琴上的朱砂红色,仿佛一片鲜红的血。
宋千意只觉寒意自骨子里透出来,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抬起眼来看向站在石桌另一端的那个人。
“嘣”一声,琴弦未弹先断,随着盛燚陡然伸出的手一同出现在眼前的,还有一柄寒光森然的剑。
宋千意看清楚那柄剑的剑锋时,也第一次听到了兵刃入肉的声响,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声音,他甚至感觉不到一点疼。
盛燚眉眼弯弯,朝着他露齿一笑:“不痛吧。”他从未用这样耐心的语气与他说过话,第一次,却是向他解释被剑刺中的真实感觉,“拔出来时,你才会死。”
宋千意缓缓看向放在石桌上的那张古琴。盛燚天生神力,这般用剑径直刺穿他的心脏,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唇,向来温和的嗓音含了一丝哑:“原来……”
盛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今大局已定,每一步都与他这十八年来的设想分毫不差,他也不介意对着宋千意多解释几句:“这张‘不妄’本就是我送他的,就连阿璟也不知道这琴中剑的玄机。”
“不妄”二字,原本是容璟与宋千意两个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从前在雍城时,他们一年四季都爱往不妄山去,骑马围猎,煮茶赏花。
雍城和不妄山,乃至后来举国闻名的“红梅小宴”,许多文人雅士津津乐道的不妄泉水,其实都是因为太子容璟而广为人知。
如果那些百姓茶余饭后广为流传的逸事里,容璟是主角,宋千意是主角身旁的知交密友,那么盛燚,便是一抹并不鲜艳却挥之不去的影子。
可如今宋千意知道了,盛燚从来不是影子。
六年前回雒城时,盛燚送了容璟这把名为“不妄”的古琴,彼时他和容璟都以为,容璟此举是在缅怀从前他们三人在雍城的过往。
现在宋千意知道了,盛燚从赠琴的那一日开始就想杀他。
或许还要更早。
早在他与容璟相识相伴一同长大的漫长岁月里,他已长成为盛燚的眼中钉、肉中刺。
亭外风雪呼啸,亭亭的翠竹被积雪压得直不起腰,而宋千意也发现自己双腿绵软,呼吸迟滞,他已如同身畔那几株翠竹一般,几乎站不直身躯了。
<!--PAGE 7-->
他翕动着唇,如同一只脱水太久濒死的鱼,却在意识模糊的边际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迷蒙却熟悉的嗓音:“阿意!”
他叫宋潜,小字千意,摘得探花那年,朝中上下都称他宋少监、宋郎君,这世上唯独只有一个人,会唤他阿意。
他实在太疼了。盛燚说的不对,或许是骗他,又或许盛燚也不知道,这般将剑刺穿一个人的胸膛,哪怕不急着拔剑,人渐渐也会感觉到疼的。
宋潜嚅动着嘴唇,他用尽全身力气,想盛燚应允对他的承诺,他想对盛燚说:“你要对阿璟好,你要一生一世,做他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臣子,最坚实的拥趸……”
他想转过身,再看那个自小唤他阿意的人最后一眼。
可他实在太疼了,他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连每多一口的呼吸,都是上天额外的施舍。他也没法如往常那般挺直脊背,最后留给身后飞快奔来那人一个月朗风清的清爽背影。
顺着衣襟飞快落在身前的鲜血,混合着地上的霜雪,形成一汪混合着冰碴儿的血泊。
宋潜屏住呼吸,调动全身的力气,在人生最后一瞬,抬起眼看向面前一身赭红的男子。
他想再最后确认一次,从头到尾,究竟盛燚想杀的人只有自己,还是连对阿璟的忠心和追随也是假的。
可就是最后这样一个微微抬眼的动作,耗尽了他全身最后一丝生气。
宋潜不想死的这么狼狈,但还是控制不住,口中喷出的一口血。
眼前一片广袤白茫,很快就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最后倒下的时候,有人从后头接住了他,没让他倒卧在冰冷的地上。
但死了的人,什么都不会知道。
宋千意倒下时,盛燚也拔出了刺穿他整个胸膛的那柄剑。
毕竟是才咽了气的人,血溅在他的脸上,还能感觉到鲜活的热乎气儿。
尽管对于这种情形早有意料,但盛燚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又轻又微弱,简直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发出这样的笑声。
简直就像生怕容璟还不够生气的故意挑衅。
面前,容璟抱着宋千意半跪在地上,就在这时朝他看了过来:“你做了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容璟抬起头时,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飞快落下,转眼便消失不见。他着一身玄色绣龙纹的长袍,看得出来他这一路跑得匆忙,连随身的大氅都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里。
亭外白茫茫一片,唯独那一点墨色看着格外清晰。
盛燚微微眯着眼,收回了视线,若不是他知道自己绝不会看错,几乎要以为那滴泪是他的错觉。
然后他就又笑了一声。
容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握着的剑,而后是桌上那张朱砂红色的古琴“不妄”,最后微微仰起脸,看向盛燚的脸。
<!--PAGE 8-->
“上一次见你哭,还是我去送药,你摔了药碗说什么也不要见我。”盛燚说话的语气透着某种回味的温存,可看向容璟的眼神却含着让人极不舒服的笑,“那年你才几岁?”
盛燚问这句话时轻柔极了,却像是在极尽讽刺,老皇帝还没死呢,他已经敢开口喊容璟那个能令盛家满门抄斩的称呼,“陛下,您今年都多大了?”
盛燚说的云淡风轻:“身为天子,犯得着为这么个人掉眼泪吗?”
他的语气淡极了,甚至不像是在反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也不知他打哪儿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行云流水地一抹,剑锋冰雪一般,薄削清亮,几乎灼痛了容璟的眼。
容璟闭了闭眸,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他没有再去看地上的尸体,只是这般看着面前的人,控制不住眼底渐渐蔓起的水汽:“为什么?”
盛燚仿佛欣赏什么格外有趣儿的东西一般,盯住容璟的双眼:“什么为什么?”他说话的语气太平淡,就如同在谈论一条冻毙在路边的野狗,“如你所见,我和宋潜闹意见,一时失手,把他杀了。”
容璟的眼睛弥漫起一层水雾,眼眶猩红:“一时失手,那下一个是谁?是不是我?”
容璟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盛燚,他仿佛是一个自己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只是凑巧戴上了盛燚的面具。
“从前我只当你行事纨绔放纵,却是重情重义之人,可你如今做了什么?你一时失手杀的人是与你我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
他见过盛燚毫不迟疑地替他扫平那些障碍,为他出谋划策,挡去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时的雷霆手段,也见过昨夜他带着最精锐的一支部队直接血洗内苑三宫,吓得老皇帝当着敏贵妃和众人当场失禁时的冷血无情。
可从前盛燚这把永远背对着他的杀人的刀,此时朝向了他的身边人。在他忙于宫中事务的当口,调用他身边的小太监去宋家下旨,甚至还特意嘱咐宋千意,进宫之前去一趟太子府,带上“不妄”再进宫,又将地点约在了这个对他们两个而言意义非凡的书房后花园。那小太监宋千意往日里就熟,又是这般正式之中透着熟稔的旨意,因而哪怕在这般敏感的时刻,宋千意也丝毫没有怀疑。
他就这样把人骗到了园子里一处僻静角落,一剑将人杀了。
他如何还能用少年意气轻描淡写地替他遮掩?
“他是你的至交好友,并非我的。”盛燚唇角一翘,先就笑了。
他模样生得好看,眼尾一点丹砂殷红如血,与他抹额正中那颗色泽血红的宝石遥相呼应,愈加衬得他眉眼如画一般。漫天风雪里,他就那样毫不收敛的飒然一笑,脸上还沾着宋千意的血,简直不像活人,更像是小时候听皇后身边一位嬷嬷给他讲的故事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PAGE 9-->
那么好看,却难掩煞气重重。
那么可怕,可看向他的眼里,却是他看不懂的快慰。
“陛下想杀了我给他报仇吗?”盛燚笑出了声,“我这就成全陛下。”
下一瞬,他信手挽了个剑花,手腕翻转,剑柄塞到了容璟手里。
剑柄温温的,带着被人握了良久的温度。
容璟几乎怔住,“噌”一声,剑锋抖直,看清剑尖儿正对着盛燚心窝的位置,他不由就退了一步。
可紧接着,容璟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行为的可笑,不等盛燚再有反应,他将剑一横,剑刃抵在盛燚脖颈,步步紧逼,转眼便将人迫在身后雪白的亭柱。
这剑锋利得很,刚触碰到肌肤的那一瞬,就在盛燚的脖子上划开一道极细却极清晰的血痕。
血迹晕开,落在盛燚的衣衫,容璟这才留意到,他外披一件赭红大氅,里头却穿着一件浅黄色的长袍,这般鲜丽明艳的颜色,男子之中,也只有盛燚的容色风姿之盛,才能将之穿得翩然若仙,毫不媚俗。
血滴在浅黄的衣袍,宛如梅花初绽,刺红了容璟的眼。
他将刀刃更向里倾斜半分,嗓音已透出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颤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盛燚却在这时做了个令他吃惊的举动,他将脖颈向前飞快一压,若不是容璟反应极快将他推开,否则凭此剑的锋利,刚刚那一下,盛燚已经没命了。
容璟几乎将唇抿成一条线,一路飞奔赶来和看到宋千意死在眼前时脸上的潮红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苍白:“你想死?”
盛燚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但他到底不是宋千意那样的文弱书生,飞快倒退两步,手一撑石桌稳住了身形。也不知是容璟推他力气太大,还是他晨起时仓促了些,抹额系得不牢,竟在他刚站稳时飞脱而去,撞在了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
一抹殷红滑落,抹额正中那颗跟了他许多年的红色宝石瞬间击了个粉碎。
这般变故,就连盛燚都有一瞬间的迟滞,但他很快又释然一笑,双肩微垮:“看来陛下不想我死。”
窥探到容璟对他的心软,盛燚越渐轻松快意,他挑起眉笑道:“陛下不必对我心软,反正血洗皇宫的罪名也要有人担,杀了我,既解了娘娘的心结,宋千意的命我也赔他了。此事由陛下亲自动手,替宋侍郎报了这丧子之仇,刚好彰显陛下处事公道,从无偏私。单凭此事,足可堵住那些文臣谏官的嘴,说不定还能收服姓宋的老匹夫。而且,能死在你手上,我很开心。”
容璟被他的话气得又惊又怒,又恨又痛。他平日里性子温和,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以至连嗓音都有些沙哑:“你杀了阿意,就是想逼我亲手杀你?”
“倒也不是,我早想杀他了,今日杀他这柄剑,六年前就藏到了这张古琴里。我想着既然我注定要为你死,那他也不能活。”盛燚轻笑一声,他将身上大氅一解,铺在石凳上,潇洒落座。素白纤长的指尖轻拨过七弦琴,他抬眸朝容璟看去,“只是陛下啊,我真想不明白,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你为什么偏偏更喜欢宋潜,早先那几年,甚至只要我一走近,你就说全身痒,肯定是我又要拿白果或是其他什么毒物故意害你。可陛下,那第二次,不是宋潜的松子粥害你过敏发烧的吗?”
<!--PAGE 10-->
那碗对症的汤药是他亲自看着贴身仆从煎好的,就连后来挂在他床头许多年已经褪色的平安符,都是他去庙里求来的,可他怎么就只记宋潜的好,将他的好忘得一干二净。
六年前……容璟未曾想过他竟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在筹备杀阿意了,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阿意同自己交好。他要死,阿意便不能跟自己一起活下去,容璟双手颤抖,嗓音干涩:“错的人是我,你应该恨我,而不是他……”
“我恨你做什么?”盛燚简直被容璟的妄自揣测逗得笑出了声,看向他的目光也透出几分暖,“别说是恨,但凡我有一点讨厌你,这些年何必鞍前马后地为你挡毒箭、杀佞臣,替你扫平登基的一切障碍。就连你的母后,虽然她一心为你,但她实际能做的,也远不及我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