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苏道:“贵妃入宫之前,嫁过人,还生过孩子。”说到这儿,曲苏摸了摸下巴,神色显出几分向往,“听说当年是个挺漂亮的小寡妇来着。”
说起八卦,曲苏就来了劲头儿,幸好她说话声音够小,而这些事对于常年居住京城的人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八卦。周围几桌仍然在议论太子提前折返的事,显然都觉得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太子这么干,就是个昏招。
阿秾道:“所以真像如意书生的戏本子那样,太子喜欢他们口中那个宋少监?”
曲苏摸了摸额角:“这个吧,大家平日里这么传,更多是图一个乐子,最好还是得亲眼所见,不过太子很倚重这位宋郎君是事实。”
青玄半晌没说话,曲苏道:“怎么了,感觉你今天见到盛燚之后,好像有心事似的。”
青玄听到这话,不由看了曲苏一眼,那日泡过温泉,直到第二天傍晚,她的态度都一反常态的冷淡。这份态度不仅是对他,也包括对阿秾。而阿秾也不像从前那样夹枪带棒,反而好像有了什么顾忌一般,往往吃一顿饭的工夫,至少要悄悄观察十几次曲苏的脸色。
三人抵达雒城,曲苏对着他们两个,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阿秾藏不住情绪,见到曲苏愿意搭理她,一整天话就没断过。至于他……听到曲苏那句话,青玄无法忽视心底缓缓涌出的暖意。她注意到他与平常不一样,说明她也一直在关注着他,也说明,她远比其他人更懂他的心思。
青玄神色微缓:“稍后我会派人再去详查。”
青玄不知道的是,曲苏之所以对这两个态度有所转变,一个是因为她性子跳脱,若不是大是大非的事,本也不是心思狭窄斤斤计较之人;还有一个原因,就连曲苏自己都不大愿意去面对,自打三人到了雒城,又很快见着了传说中的烛龙和太子,曲苏心里便开始计算,她与这两个人接下来相处的日子都不会长了。
傻瓜都看得出来,这小鲛人一门心思赖在身边,本就是冲着青华大帝来的。至于青玄,则是有正事在身,之前陪她吃吃喝喝,无非是还没到雒城见着正主罢了。如今这人也见着了,以他办事的效率手段,估计不出十日,此间事就全了了。
曲苏心里明白,反正也没多少日子能在一块好好相处,她也不至于为了个阿秾口中已经故去的仙子天天愁眉苦脸,还不如让一切回到从前,跟这两个人好好过完余下这段时间。
雒城是出了名的不夜之城。每至傍晚,夜市便开始了。若是站在高处远望,可以清晰望见楼阁林立,灯烛荧煌,行人如织的盛景。鼓瑟吹笙之调,推杯换盏之声,从酒楼、茶馆、夜市传遍整座都城。
青玄站在客栈三层一处僻静的露台,面前站了个身穿白衣的隽秀少年,手捧一卷银色书简,正向青玄低声汇报着什么。
此处设了结界,不论两人说什么,外人也无从窥伺。早在船上时,他就收到了紫微派阿缎带来的有关烛龙的消息。只是小烛龙本就是当年妖神殒灭、妖族衰微的危难之际,青玄亲自从章尾山带回的,在天界没待多长日子,又和清潋神女一同受命看守炁渊。在天界那段时间,能探查到的信息相当有限。
九重天千年岁月,他看起来和大多数仙者关系处得都还不错,可细一打探,就会发现,他看似与人为善,很好相处,却并没有什么真正要好的朋友。
从前那些旧人听到“燚”这个名字,提起对他的印象,要么说他容色出众,一头红发总是高高束起,眼尾一点丹砂令人印象深刻;要么就说他整日里不论见了谁,都是一副浅笑盈盈的模样,除非有人故意惹他,才会暴露内里的火爆脾气。许多仙子仙娥至今还常常提及,妖族里模样出众的男子并不少,可像小烛龙这般身世凄惨却每日口角含笑、嘴巴还甜的懂事少年,委实不多见。
模样出众,爱笑爱说,脾气火爆一点就燃……青玄将这些从众仙口中汇总的信息与自己记忆中的烛龙仔细对比,尤其炁渊被毁那日当着玉帝和众仙的面,他口口声声唾骂清潋是叛徒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青玄突然觉得,不仅是他,这九重天上许多人,此前都看错了烛龙。
烛龙少时目睹族内几大妖神先后殒灭,妖族从鼎盛至极到人丁寥落,整个烛龙一族,自此只剩他一尾小龙独活。
一个少时就历经人世变迁、跌落云端的人,一个在他人看来爱笑嘴甜,很会讨人欢心的人,从来都不简单。他这般轻易就给他人留下了惹人喜欢、性情浅直的印象,若不是天性憨直纯粹,便是城府幽深难测到了极致。
可一个性情憨直纯粹的人,又怎会在与清潋共同坚守死守炁渊之后当众倒戈,一口咬定炁渊所有异变都是因清潋有意背叛而起?
青玄心知,想要解开这个谜底,说难也不难,只需让他与烛龙见上一面,便什么都清楚了。
可是自古以来,神仙被罚或为历练,一旦堕凡历劫,哪怕是他这样的上古神祇,也无法得知他这一世的“劫”到底是什么,又何时才会终结。只要烛龙尚在尘世历劫,他就不能插手强行终止这一世。
至于从前在千千身上用过的搜魂之法,本就是禁忌之术,不可轻易用在凡人身上,彼时使用,一则因为千千本身并非常人,而是灵妖;二则,也是为解开千千心结,避免她彻底堕为怨妖,但此法对烛龙并不适用。烛龙是妖神后裔,此时尚在凡间历劫,强行使用搜魂之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哪怕是青玄也难以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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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阿秾频频催促,青玄却对来雒城见烛龙一事并不怎么急切,反而放任曲苏一路吃喝玩乐,原因就在这里。
但没想到的是,今日当街遇到盛燚陪同太子折返帝都,却让他意外发现了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街角惊鸿一瞥,第一眼见到太子真容,便觉得这人仿佛在哪儿见过,能让青华大帝有此感应,只能说明此人绝非凡俗。午间与曲苏一起吃饭时,他思索了许久,终于从记忆里拎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兰昱尘。
因而晌午时青玄给紫微去信,只有四个字:查,兰昱尘。
白衣少年此刻正在念的,就是有关兰昱尘在天界时的种种。
白衣少年将书简所记全部念完,而后道:“尊上,兰昱尘在凡间需经九世历练,这是最后一世。而且,据传小烛龙在天界时,与兰昱尘关系交恶,甚至有一回,两人大打出手,险些闹到尊上您面前……”
险些闹到他面前?青玄蹙了蹙眉,正要说话,突然若有所感,眸光回转间手指轻轻一拨,四周结界瞬间撤去。
白衣少年猝不及防,就这样和上来找人的曲苏看了个对脸。
曲苏胆子大,心也大,半点也没被惊吓到,反而满脸好奇地“咦”了一声:“你也是神仙?”
不然也不会和青玄几乎同时地突然出现了。
眼前的少年一袭白裳,五官隽秀,也不知是夜色缘故,还是天生如此,他双瞳之中透着极幽深的蓝色,眼尾微微下垂,似这般微微睁大眼瞳与人对视的模样,有一种如同稚子般的懵懂无辜。
九重天上仙子众多,但没有谁似曲苏这般,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专注看人,白衣少年面孔微红,朝曲苏行了一礼:“姑娘有礼。我不是神仙,来此是为给尊上传递消息。”
青玄眸色微沉:“你吓到他了。”
曲苏和白衣少年两两一愣,曲苏第一反应就是指了指自己:“我?”她简直要乐了,“我一个凡人,能吓到他?”
真是从天而降好大一口锅!
白衣少年刚想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受到惊吓,突然感觉到身畔递来意味不明的目光,瞬时一动也不敢动。
青玄道:“你刚刚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掂量斤两,思索他能卖几钱。”
白衣少年浑身一抖,看向曲苏的目光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惶。
如果不是尊上还站在一旁,而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听了这话他第一反应就是变回原形赶紧飞走。
曲苏收到少年近乎谴责的瞪视,当即反驳道:“我不是,我没有!”她只是看这少年生得过分精致漂亮,而且一袭缀着许多细小亮片的白色羽衣,纤尘不染,身姿笔挺,她就忍不住猜想,既然不是神仙,难道和阿秾一样,是什么特殊品种的仙兽?
青玄对白衣少年语重心长道:“阿缎,人类女子,大多如此,日后见到,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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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大帝何时这般亲切地喊过他的名字!还这般悉心提点,主动关心他的安危,阿缎受宠若惊,同时又深觉人世险恶,看向曲苏的眼神变了又变,从好奇到茫然,再从惊惶转为彻头彻尾的警惕。
方才他见青华大帝突然撤去结界,第一眼见到曲苏时,阿缎眼前一亮,此女生得清丽绰约,一定就是紫微大帝口中所说的,那朵令青华大帝红鸾星动的“迟到万年小桃花”。要说这事也不是他妄自猜测,实在是他的主人紫微大帝近来几乎天天挂在嘴边念叨,说青华大帝自打前些日子去了一趟人间,就爱上了频繁出差。从前没有别的事,他几千年也不去一次人界。若不是他自己算出青华大帝这一次真的红鸾星动了,还不知道要被他嘴硬地瞒上多久。
可方才听了青华大帝的教诲,他又深深地迷惑了。尊上这般语气说她,这能是心动吗?
曲苏简直无妄之灾,气得转身就走:“算我多此一举,你自己在这凉快吧!”
青玄身形一闪,衣袂飘拂,挡在曲苏面前:“去哪儿?”
曲苏懒得理他:“要你管!”
青玄眉眼温存,简直与刚刚空口扔锅的模样判若两人:“和我一块去趟太子府。”
曲苏本来上楼来找人,也是想到了这个主意,毕竟这一整天下来,有关太子和宋少监的八卦在雒城都要传疯了!曲苏觉着,本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策略,先去太子府转一圈探探情形,说不准会有意外收获。哪知道凭空冒出两个人,换作常人估计心脏都要吓出毛病了,也就是她好脾气,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这家伙当着外人的面一顿排揎,简直就不讲道理!
曲苏把头一偏:“不去。”顿了顿,曲苏改口道,“我就算去,也犯不着和你一起。”
瓜还是要吃的,尤其是太子府的瓜,毕竟她不远千万里一路从白帝城跑来了雒城,新鲜出炉的八卦故事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她没理由拒绝观看。虽然生气,但不能误了吃瓜,这是他们专业吃瓜人的职业操守。
青玄突然道:“阿缎变回原形。”
阿缎还在茫然,毕竟尊上变脸太快,别说是这人类女子了,就是他也摸不清尊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尊上毕竟是尊上,阿缎蒙了的,还是依照本能在青玄下令的第一时间变回了原身。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白鸟。头颈幽蓝,周身雪白,身形纤巧,尾羽却极长,白鸟扑了扑翅膀,微微伸展的尾羽在皎洁的月色下光华流转,如同两条雪白的缎带一般,随风摇曳,飘飘欲仙。
想来这就是阿缎名字的由来了。
似乎有些畏惧曲苏此刻双目灼灼的模样,白鸟在半空中突然调转了个方向,翅膀轻轻拍打,转而避到了青玄身后。一般来说他变回鸟身,都会就近找个地方蹲着,但眼下最近的地方就是青华大帝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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