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岳周死后,曲苏第二次到雒城来。
雒城不比雍城寒冷,尽管已是初冬时节,却尚未落雪,午后初冬的阳光落在肩上,晒得人暖烘烘的浑身舒坦。不远处传来熙攘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曲苏和青玄跟在人群后面,缓缓经过城门,看着这座繁华拥挤的都城。
数月前林梵誓要屠遍雒城那天,乌云蔽日,人群混乱的情形历历在目,眼前平静却热闹的寻常景象却又将人瞬间拉回现世。那天种种可谓凄厉可怖,仿佛一场大梦,除了曲苏这个往昔的局中人,似乎没有人记得那天都发生过什么。
曲苏一时怅惘,冷不防被阿秾拽了拽衣袖:“你听到没有?”
曲苏有些晃神:“你刚刚说什么?”
阿秾道:“不是我说了什么,是这些百姓都在议论,一个月多前九九重阳,太子代天子登泰山祭天,今日正是太子和盛将军回朝的日子。”
曲苏耳力虽然比不了青玄和鲛人,但远胜寻常百姓,放耳一听,果然听到周遭议论纷纷,全在讨论这桩盛事。远远地,就听靠近城门的地方有人呼喊:“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沿途官兵开道,百姓纷纷瞭望,有父亲将调皮的儿子举过头顶坐在肩膀。曲苏、青玄、阿秾站在一侧街旁,也朝不远处看去。
曲苏小声道:“别说,我还是第一次离这两个传说中的大人物这么近。”
阿秾嘴快,瞥了她一眼道:“传说中的青华大帝就站在你身边,也没见你好好珍惜,一个人界的太子,有什么好稀奇?”
皇天不负苦心人,阿秾终于成功拍了一记马屁,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颇有水准。她拿眼角余光偷瞟,就见青玄站在曲苏的另一边,正拿眼神瞥向曲苏,听到这话,虽然面上没露个笑脸,可那神色也绝对说不上生气。
四舍五入,就是很高兴了!阿秾心头窃喜,曲苏似笑非笑则瞥了她一眼:“是啊,我左手边站着震古烁今的青华大帝,右手边站着传说中落泪成珠的鲛人,简直人生巅峰,不虚此行!”
阿秾嘴角微弯,却又将笑抿了回去,没有接话,雪白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曲苏看在眼里,继续逗阿秾道:“反正我知道,要论相貌,不论太子殿下还是那位盛小将军,都比不上鲛人貌美。”
阿秾微微挺直了脊背,神色倨傲:“那是自然了。”
太子一行人骑马进城,走得极快,说话间就瞧见远处为首那人,一袭紫貂大氅,头戴金冠,身骑白马而来。曲苏也是头一回见太子的模样,只见他纵马骑行间,尽管锦衣华服,姿态却无半点骄横,反而爽朗清举,颇有君子之风,眉眼间一派清正温雅,观之令人好感顿生。
身后错开半个马身的那位,身骑红鬃宝马,雪狐大氅裹身,皮肤很白,下颏微尖,眉眼生得漂亮极了。马儿行得飞快,他眼角眉梢却透出几分不耐烦的慵懒来,短短时间,他就朝前方的太子连连望去。他额间系条指宽的浅黄色抹额,当中镶了一颗色泽血红的宝石,阳光一照,那宝石熠熠闪光,却丝毫不掩其容貌光彩,左眼下一点丹砂,更添三分殊丽。这般容貌气度,与不久前在轻语楼时那位小二哥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曲苏总算知道,为何那小二提起这位时,忍不住感慨,若盛燚生是女子,容貌堪称绝色。盛燚确实生得绝色,且这绝色不在皮相,而在骨相,见之忘俗,观之难忘。
曲苏忍不住嘀咕了句:“难道就因为烛龙转世,所以连长相都有加持?”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频频注视,打马经过时,他朝曲苏三人的街角匆匆瞥了一眼,目光却没有落在实处,然而只是这般浮光掠影的一眼,身旁许多年轻姑娘家已经尖叫一片。
吵嚷声彻底盖过曲苏的点评,阿秾一时没听清,问她:“你说什么?”
青玄也看向她,曲苏中气十足地道:“没什么,我说,盛燚长得还挺好看。”
阿秾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是还挺好看的,算是我见过的所有凡人里第一好看的。”
青玄道:“走吧。先找间客栈落脚。”
三人绕道而行,阿秾跟在曲苏身侧,小心翼翼问青玄:“尊上,不是说要调查这个盛燚?”
青玄道:“你没觉出他有什么不同?”
阿秾凝神思索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就是长相对于凡人而言,有点过于好看了。”
青玄没再说话,只是眉眼间露出沉思的神色。
曲苏见青玄当着阿秾的面,执意不暴露盛燚是烛龙转世的事,也就没有说什么。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曲苏问阿秾:“吃不吃?”
阿秾自从在船上饿了那一顿,又在雍城吃过瘪,如今在吃喝一事上,缴械投降得格外痛快:“要吃。”
曲苏也不问青玄,直接对那小贩说:“三串糖葫芦。”
红红的山楂裹着又脆又冰凉的糖衣,曲苏一口一个,吃得格外娴熟,还不忘教阿秾:“你咬一整个,咬半个容易掉。”
阿秾连连点头,学曲苏的吃法,一口咬下一颗糖葫芦。她可是鲛人,若不是顾忌着人形,就是连果子带竹签整个吞进肚里也不怕,根本不会考虑什么吃相要斯文的问题。
曲苏走在两人中间,见青玄举着不动,拿胳膊肘拐他:“再不吃可就化了,到时候弄一手糖浆,更不好看。”
青玄颇为认真地看了手上的糖葫芦一眼:“不会化。”
“怎么不会化?”曲苏试图向这两个人科普一些常识问题,“现在雒城的天不算冷,不抓紧吃,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青玄道:“我不会让它化。”
曲苏:“……”
何必呢?明明抓紧吃两口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位尊上非要用仙法给冰糖葫芦强行延长“寿命”。曲苏拿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摊贩;“一堆好吃的等着呢,你要一直举着这个?”
青玄问:“吃什么?”
阿秾眨巴眨巴眼,也看向曲苏。这些天跟着曲苏,吃喝上她可是过足了瘾,吃到的美味简直比过去几百年加在一起都要多。曲苏为人大方,自从在船上收了她那两颗桃花珠,吃住全包,再也没跟她多要过一文钱。
曲苏拿手指挨个点过那些摊位:“荔枝膏水、酥琼叶、河豚小面、辣鸭脖儿……反正这些我都要吃一遍的。”说话间,曲苏转过脸,然后就发现阿秾手上的竹签已经空了。再转过脸儿,青玄的手也空了,但明显和阿秾不一样,他是连竹签带整串糖葫芦都不见了。
曲苏:“……”
阿秾雪嫩的两腮塞得鼓鼓,嚼得十分努力:“我已经吃完了。”
曲苏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扔给阿秾一袋铜钱:“我要一杯荔枝膏水,你们两个随意。”
青玄定定看了那上面挂着的竹板一会儿:“一样。”
阿秾在吃喝上很有些勇气坚持己见:“我也想喝荔枝的。”
曲苏险些噎着,连忙把孩子喊了回来:“荔枝膏水里面没有荔枝,是乌梅和生姜,还有糖。”
冬日里到底天凉,曲苏挑了几样口味不错的小吃打包,还是选择进酒楼吃顿正经的晌午饭。
三味斋是雒城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从前曲苏第一次来,还是君翊途径雒城时专程带她来尝鲜。曲苏轻车熟路点了几样菜,没有要雅间,而是选择坐在二楼大堂一处桌子,边等菜边听旁边几桌谈天说地。太子回朝是大事,老百姓茶余饭后都会忍不住议论,选一间热闹的酒楼边吃边听八卦,有时会有惊喜收获。
“从咱们这儿去泰山祭天,路程可不近呢!”
“你小子想要放什么屁,就别憋着了。”
“他说得不错,一个月就从泰山回转,肯定没少赶夜路,也不知路上跑死了多少好马。”
“要我说啊,咱们这京城的天,又要变啦!”
右边稍远一桌的人也在议论此事,对此却有不一样的说法。几个年轻人穿着并不豪奢,但其中穿石青色锦缎的那个年轻人,腰间佩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看那打扮气度,更像是家中有人在朝为官的名门之后。
“几个江湖人能知道什么,我听兄长说,咱们这位殿下快马加鞭赶回,并不是因为宫里出了什么要紧事儿,而是因为宋少监。”
另一个人道:“也是巧了,前脚殿下刚走,后脚宋少监就抱病请了假。”
“要我说,那几个人说的也没错。”第三个人脸色阴沉,瞪着两眼道,“就算殿下真是为了宋少监才提前赶回来的,可此事落在陛下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前面两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竟然一同叹了口气。
阿秾小声说:“当今陛下,不喜欢这个太子吗?”
曲苏对这些皇室八卦可谓如数家珍:“太子容璟是皇后的亲儿子,八岁那年册立其太子,但十三岁之前,一直养在雍城。老皇帝更喜欢贵妃生的六皇子。所以这些人才说,容璟提前赶回,怕是太显眼了,可能会让老皇帝不高兴。”
阿秾道:“可我感觉太子人缘还不错啊。”她悄悄环顾四周,小声说,“至少现在议论这件事的,明显都站在太子这边。”
曲苏笑了:“太子当然人缘好,他娘是皇后,两个舅舅一个驻守北疆,一个当年收复了南越,还在那边娶妻生子,安定边塞,都是周朝的大功臣。太子登基,可以说是众望所归。老皇帝当年能顺利登基,也是多亏皇后娘家两个哥哥支持,只不过这男人,当了皇帝,渐渐地心眼儿反而越发小了。而且坊间流传,老皇帝的真爱是贵妃。”
阿秾一双好看的大眼扑闪扑闪:“为什么这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