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神尊。”念出这个名字时,太阴元君心中也不由恍惚片刻,她笑了笑,白而道,“她都羽化多久了,四万年,还是三万年?我都有些想不起她的模样了,就记得她每一次出现,吹起那柄能降霜落雪的笛子,总是那副懒洋洋笑吟吟的模样,好像天底下就没什么是她能放在心上的事儿。”
“依稀记得,也是个大美人来着。”太阴元君喃喃道。
冬神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太阴元君陡然回过神,见好友神色不对劲,连忙挥手为她换了一盏新茶,又道:“我倒是觉得,青华大帝当年会这般大度地称赞司寒,并非出自私心。”她向冬神眨了眨眼,轻声道,“别忘了,那个司寒上神在世时,也对怨妖格外网开一面。青华夸她两句,无非是因为两个人在对待怨妖一事上,刚好意见一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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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时间太久,这些旧事,都不大记得了。”
太阴元君见她神色如常,也多了几分谈兴,单手支颐道:“都是些过去的事情,平日确实不大记得起来。不过我刚才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一桩新闻。”
冬神眉目不动,唇角浮笑:“都说月神足不出户可知三界,今日看来,至少这桩传闻是真的。”
太阴元君秀眉倒竖,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如果不是为了你,这件事儿我就是听了也不过耳,更别提还巴巴儿地转说给你听了。”
冬神拱了拱手,眉眼含笑,故作伏低做小的模样:“元君请讲,洗耳恭听。”
太阴元君被她故作惊惶的模样逗得笑声连连:“反正这事你就当个笑话听就好了。”
“你应当也还记得吧,司寒上神还在世时,天界不少仙君都恋慕她,听说那青要山的界碑,棱角都被摸得光滑了,原本一条路都没有的地方,生生被人走出一条前往青要界的通路来。”
冬神一身轻甲,寒光凛凛,连唇边的笑都映显出了几分冷意似的:“记得。”她嗓音淡淡地道,“我在青要界小住那段日子,一天到晚,客似云来。那位上神大人的行情可是紧俏得很。”
“我记得当年最夸张的就属白帝本人了,那时他也年少,也不知师从了谁,妙手丹青,三界闻名。听说他单独辟了一处宫殿,里面什么多余的陈设摆放都没有,就只用来盛放他为司寒上神绘的肖像,曾经有位关系交好的神君,向他求赠一幅美人图,还被他给打了出去。当时这事闹得好大,连西王母都听说了,向我打听有没有见过那些画。”
冬神淡笑道:“这也是桩旧闻了,怎么你今天还当一件新鲜事说?”
“我还没讲完呢。”太阴元君似笑非笑,嗔了她一眼,“司寒死了也有几万年了,这些年来,五帝之中,除了赤帝为了她那个女儿,总往咱们这九重天上跑,青帝、白帝这些人,都在各自的地盘,与天界少有往来。直到前些日子,我听说白帝孤身一人,往青要界跑了好几趟,说什么,他当年为司寒画的一幅画有了异象……”
“异象?”冬神配合好友讲故事的节奏,跟着轻笑了声,“什么异象?”
太阴元君幽幽道:“他说,异象昭示青女要回来了。”
冬神唇角轻翘,淡声道:“他这是吓唬谁呢。司寒死了三万年,她若真能转世重生,怎么没听青要界那边有半点风吹草动……”
“你可别忘了,‘青莲既开,青女归位’,这个说法你应当也听过吧?还有十五年前,紫微大帝观万星轨迹,也说过,有一位上古之神将不日归位。所以那天白帝跑去青要界闹着要进去,说非要亲眼看一看,姑射莲池的青莲是不是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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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去了?”
“哪儿会那么容易进去呢,那可是司寒羽化前,亲手布下的三绝禁令。”太阴元君似笑非笑道,“司寒在生前的法力,在上神之中,也是排在前头几个的。不过可惜了,她当年死的实在太不光彩,被一个亲手养大的怨妖反噬而死……”
冬神问:“你觉得白帝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其实是想问,白帝说的那些话可不可信吧?”太阴元君的脸上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思索片刻道,“从前与他并不熟稔,加之后来,他极少往天界来,所知便更少了。所谓画中异象,可能是他相思成狂,自己骗自己搞出来的幻象,也可能,真就是青女要回来了。不就刚好应了紫微大帝的那句话?”
说到这,太阴元君幽幽一叹:“不过我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就算司寒复活了,又能怎样?”她轻轻拍了拍好友的手臂,“你是三界的冬神,而她不过是个死了几万年的上神罢了。如今也就青要界那些寒荒蛮民,还尊她为神,把她当个宝贝,放眼三界,还有几个记得她的名字?至于青华大帝,他就是再不开眼,也不会看上一个死前和怨妖纠缠不休的神女。”
“尤其你别忘了……”太阴元君嗓音渐低,“当年明阎算是比那青女还厉害的上古大神吧,可结果怎么着?因为一个女人,好好的上神堕了魔,做出的事儿,比十个魔尊加在一块还猖狂。玉帝不喜上神,也并非偏心,而是为了三界众生考虑,实在不能再出一个明阎那般的上神了。”
“司寒从前就和明阎交好,性子也像极了他,我行我素,狂狷难驯。就算她哪天真的回来了,玉帝也不会认她的,你这冬神的位子啊,必定稳稳当当。”说到这儿,太阴元君轻笑了声,“而且,陛下不日就要迎娶你族中那位素蕴的侄女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冬神沉默片刻,也笑了:“我并非忧虑,是你这个故事讲得好,我刚刚想得入神,觉得白帝相思三万年,委实有些可怜。”
“先别想别人的事了,要我说,凌曦这孩子别的什么都不好,唯独有一条优点,你该好好学一学,说不定早将青华大帝追到手了。”
冬神的嗓音里有淡淡的无奈:“你又想说什么。”
“厚脸皮啊!”太阴元君循循善诱,“你也别一天到晚往我这里跑了,学一学我那好徒弟,有这工夫,多往青华大帝身边跑几趟,说不准这事早就成了。”
冬神却浅浅一笑,不吭声了。
见她这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还站起身欲走,太阴元君不禁一蒙,抬手想牵好友的衣袖,手一伸出,才发现她今日虽然没穿正式的战甲,却也一身轻甲打扮,并不似一般的女仙的穿着,有宽大的衣袖可以被随意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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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元君不由得跟着她站了起来:“怎么了这是?”她悄悄打量冬神的侧脸,柔声道,“听我总是说起凌曦那丫头,不耐烦了?”
冬神摇摇头,反手捏一捏太阴元君素白纤细的指尖:“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她旋即一笑,目光投向远方,“刚才听你讲,突然觉着不能再这么荒废下去了,找个地方去松松筋骨。”
太阴元君一听,知道她这又是手痒想去练练手了,不由掩唇一笑:“去吧去吧,不拦着你找人练手过招。”
太阴元君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素曜宫。
紫桂林中,落英缤纷,幽香阵阵,莹冬独自一人慢慢走着,既没有去她口中告知太阴元君的演武场,也未着急回到自己宫中。
她当了三万年冬神,当年玉帝亲赐的“凝冬阁”,她也住了三万年。可当她心情特别烦闷或低落的时候,内心最深处仍然抗拒回到那个地方。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人死的第二天,玉帝让手底下最信重的陆波仙子带路,一路领她到凝冬阁时,结界入口处的大石上,分明写着“武罗殿”三字。
彼时她还不知道那么多,目光只在那三个字上稍稍停留,反倒是陆波仙子神色不大自然,抬手一挥,飞快抹去石上的刻痕。
直到很久之后的某天,她无意间听太阴元君讲起一段过往,才知道“武罗”二字,是许久许久以前,早在神魔大战开始之初,一位非常厉害的上古大神给司寒取的尊称。
但因为这事实在太过久远,以至于除了像太阴元君这样的天界元老,一些人听到“武罗”二字,依稀能知道说的是如今的司寒神尊,却没几个人清楚这称呼的来由。
大多数人都如莹冬一般,根本不知,武罗就是青女,就是司寒神尊。
也就是说,当初那座赐给冬神的“凝冬阁”,不论当时的玉帝在心中是如何想,底下这些人,早已默认那块地方是划给司寒的。
“如鲠在喉”四个字,没有人比莹冬更能体会。
多少次午夜梦回,走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宫殿前头,面前都会突然出现那块大石,还有陆波仙子似笑非笑的眼神。
莹冬知道,凝冬阁是天界划给“冬神”的居所,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真正的家。
一朵紫色的桂花打着转飘落在眼前,莹冬垂着眼,将那朵细小却芬芳的花朵攥在手里。
大家都说,紫桂的香气清甘幽远,是酿酒的好材料。这样清芬的花儿,比指甲盖还小的玲珑一朵,捏在指尖,攥出汁液,那股香气便会黏在手上,充斥鼻端,哪怕隔上许多天,仍然清晰可闻。
可她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她在天界最要好朋友——那位拥有整片紫桂林的月神,没有人知道,她厌恶这种花儿。
因为它就和那个人一样,明明已经死了三万年,当年在青要界关闭之前,她曾在通天晓镜中亲眼看到她兵解,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明明在天界早就没什么人记得她了,就连传闻中长在姑射莲池的那朵青莲元身都虚弱至极,可她就是如影随形,就是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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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令人厌恶作呕,恨不得一把火彻底毁了才叫痛快!
……
人界,白帝城。
青玄重伤消失那日,司徒琰带着千千逃得不见影踪,城主府闭门谢客。据说秦映寒不理俗务,广求名医,在江湖以十万金之数,只求一味可以医治爱女的药方。然而秦芸芸的身子犹如沉入水塘的棉絮,一日比一日破败消沉,已没有几日好活了。
曲苏搬出了城主府,在城中寻了处进出城门方便的客栈住下。白帝城的客栈陈设颇具当地特色,每个房间一进门的地方,都会挂一只小葫芦,不仅因为葫芦具有“福禄”之意,更因为整个白帝城若从上空俯瞰,刚好是一个葫芦形状。然而不论曲苏还是斛向秋,住处好坏都无心在意,眼下最着急的,还是寻找千千的下落。曲苏和斛向秋约定,兵分两路,各自寻人。
为了方便联络,斛向秋赠给曲苏一枚核桃大小的银制小牌,名为“召铃”,说是只要手执银牌的两人各滴一滴鲜血在这牌上,七日之内,哪怕两人不在一处,也能随时随地召唤彼此,毫无障碍地沟通交流。然而此物不仅有时间限制,也有距离的制约,简单来说,若是斛向秋离开白帝城境内,去往异地,两人便会彻底失去联系。但此物对于当下斛向秋与曲苏两人来说,已经非常适用。为了寻找千千和司徒琰的踪迹,两人每日奔波在外,有了召铃,便可以随时交流信息,非常便捷。
这一天,斛向秋依照前一天曲苏描述的方向,一路出城寻到了郊外。
其实还未走近,斛向秋就已知道,千千不在这里。他毕竟已经修成散仙,千千又受了那样重的伤,若她真在这附近,隔着很远斛向秋就能感知到她的气息。
但站在空****的小院儿门口,斛向秋静静待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从前千千和司徒琰一同住过的地方。
院子里搭了个秋千架,屋后的地分成几垄,想是用来种植蔬果,地里还扎了个巴掌大小的稻草人,圆圆的脸,乌溜溜的眼睛,很像是千千会喜欢的娃娃模样。往里走,桌上摆着一套茶具,那个茶壶上的纹路看着眼熟,斛向秋盯了一会儿,突然记起,那是从前一次两个人逛街时,他随口夸说好看的石榴花纹样式。
斛向秋弯了弯唇,却发现自己一点都笑不出。
这里是他熟悉的千千住过的地方,可还有更多细节,是他从前未想的。她会做饭了,还自己种起了小青菜,搭起了葡萄架……墙上贴的红色剪纸,是从前千千怎么都做不来的精细手工,他走之后,她都一一学会了。
但她的改变和成长,不是因为他,全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可那个人,待她并不好。
斛向秋的心中感到温暖、难过、心疼、愤恨,满溢而出的恐惧和心焦,让他不敢也不能再多看下去,他猝不及防地转身,就如他打马离开白帝城那次一样,步履如飞,毫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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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时的千千并不知晓,那天马儿跑得飞快,他的心却空****的。
后来他走得那么远,天山飞雪,大漠孤烟,突然有一日,他终于明白,不论他再走出多远,逃出多远,他的心,一早就留在了白帝城。
千千的分身去找他那夜,正是他想明白自己心意,打定主意以最快速度折返白帝城的那一天。
可一切都已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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