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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生一世(一)

     秦映寒抬起头时,依稀可见他脸上、手上、脖颈之上生出的白色细毛,与秦芸芸当下的模样几乎如出一辙。可他再也顾不上遮掩,抬颈仰面,朝曲苏深深作了一揖:“曲姑娘,你是芸芸最好的朋友,求你看在从前与芸芸交好的份上,帮我救一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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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心中五味杂陈,看到秦映寒朝她一揖时,生生避开,执着剑道:“我可受不起城主行这么大礼。”

     “你若是真心,就应该知道如何弥补,更该知道,你该向谁悔过。”想到此前在千千意识世界中看到那一幕幕令人目不忍睹的过往,她浑身战栗,就连剑尖都忍不住轻颤着,发出轻微的剑鸣之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虽是妖,却已化作人形,论在人间行走知晓世情的年岁,她比芸芸还要稚嫩许多,你怎么忍心和华容夫人一同吃下她的血肉?”

     说起此事,斛向秋也眼眶微红,他冷声道:“秦城主既然贪心长生,做下这桩冤孽,就该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与你女儿如今所遭受的一切,怨不得他人,皆是报应。”

     秦映寒闻言,怀里抱着昏迷不信的秦芸芸,缓缓坐直了身,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毫无心虚之色:“曲姑娘也说了,她是妖,即便化作人形,她也仍是妖。我们吃她的血肉和吃一只兔、一只鸽子,补身体强精神,有什么分别?”

     不等曲苏和斛向秋说话,秦映寒唇边的笑愈加扩大:“况且我也并非全是为了自己。芸芸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妻子给我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曲姑娘,如果是你,眼见着父母老去、子女病弱,又或是,你要亲眼看着你的心爱之人立即死在你的眼前,这时有人告诉你,吃了蝙蝠妖的血肉,便能救他们,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毫不迟疑严词拒绝吗?”

     秦映寒抬高了头颅,目露精光,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从前的慈祥淡然,看起来就如这世间任何一个寻常老去却又不甘就此老去的平凡人一般,眼中充满了欲望和对身边能抓住一切事物的掌控:“曲姑娘也是江湖中人,斛公子更是出自世家,这弱肉强食的道理,难道还要我说给你们听?人有本事,就可以吃妖的血肉,治病救命。妖若是有本事,也可以反过来吃人,增强修为。”

     曲苏被他一番强盗逻辑说得倏然一笑:“是啊,秦城主有本事,吃了千年蝙蝠妖的肉,修炼成如今这副青春容颜,我真应该道声恭喜。”

     秦映寒神色如常:“我求曲姑娘救一救芸芸,只因她是无辜的。这桩事,芸芸从头至尾都不知情。是我一意孤行,与华容夫人做了交易。为了芸芸活命,别说取一只蝙蝠妖的血肉,就是让我再杀一百人,一千人,只要有人告诉我,这样做有用,我全都会做!”

     曲苏却并未如秦映寒想的那般,露出动容神色,她看着伏在秦映寒肩膀细细喘息的秦芸芸,轻声说:“芸芸,你早就醒了吧?”

     秦芸芸缓缓朝她张开了眼,却没有立即说话。

     她的双眼仍透着血红,脸上白毫却不似之前那般耸立,脸畔两只小小的蝙蝠耳也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萎缩、消弭。渐渐的,秦芸芸的脸庞和身躯渐渐显出真实的病弱瘦削之态,就如从前曲苏认识的那个秦芸芸一般,再不复这段时间的健康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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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道:“你病了十几年,天下神医为你诊治,皇宫也难得一颗的紫清丹,你日日带在身边,那么多珍奇补药你都试过,可没有哪一种药真的见效过,怎么就吃了司徒琰的药,突然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曲苏越说,眼睛里越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来:“那个花蜜酒,我一口没喝,都能闻到一股腥气,你从小药不离口,从前你和我说,大老远的闻着肉味儿都想吐,那酒里那么浓的血腥味,你会一点都闻不出来?”

     “还有那几个从小服侍你的婢女,还有澜儿,你真的不知道也不在意她们究竟都去哪儿了吗?”

     “你服下的所谓古方,是千千的血肉;你用来续命的秘药,是和你差不多年纪、陪伴你多年的那些年轻女孩的命。千千被关在城主府,闹出过那样大的动静,你身边的人天天更换,城主府的仆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句,曲苏几乎是死咬着牙根才缓缓问出的:“秦芸芸,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在曲苏心里,她起先并不愿意相信秦芸芸会是这样的人,可多少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和入府来观察到一点一滴的细节,让人不容忽视许多铺展在眼前的线索所指向的唯一可能。

     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千千的惨状,没有亲历一般目睹她回忆里那些惨不忍睹的真实,一个人或许能为了从前的交情、为了秦芸芸这些年来的病痛不易,而暂且掩耳盗铃、忽视真相。可曲苏亲眼看到了千千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双腿,隐约可见白骨的手臂,更在千千的记忆里,无法逃避地亲历过华容夫人对她毫无人性地血腥凌虐。

     就像青玄问过她的,如果她仍然觉得秦芸芸可怜,那么千千呢?

     秦芸芸脸上的白毫此时已脱落光了,眼珠儿也由红转黑,又逐渐黯淡,脸色蜡黄,嘴唇翕动,泛起白皮。她完全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却比曲苏记忆中的那个少女更为虚弱,她就像一朵花儿,花期已尽,唯一的结局便是随风飘零,碾做尘土。

     秦芸芸缓缓转动眼珠儿,目光落在曲苏脸上时,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曲姐姐,你生过病吗?”

     曲苏没有说话。

     秦芸芸气息紊乱,拼命急喘了几口,胸腔发出的闷响,如同一只残破的风箱:“你和那些健康的人一样,病上几日,痊愈之后出门,都觉得憋闷坏了,要去大吃一顿,和好朋友喝酒庆祝。可如果让你们和我一样,打从记事儿起,就天天躺在**,一日七八次地灌着苦药,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每天走几步路,全都不能由自己决定……”

     “螃蟹是什么味儿,我到上个月,才尝了一回。还有酒,是有些血腥味儿……”秦芸芸说到这儿,嘴角流泻出一丝笑意,“可我喜欢那种喝了酒之后,整个人飘飘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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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风筝,飞得满天都是,就像鸟儿一样,多自由啊。乘着船打桥洞底下游过,迎着风,两岸的柳树连成一片绿,花儿特别香,船行得那么快,整个人就好像在飞一样,真好啊!”

     大约说得太快太急,秦芸芸急促地咳嗽了几声,抱着她的秦映寒,眼睛里已隐隐显出泪光:“芸芸,是爹没有保护好你,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秦芸芸却继续道:“曲姐姐,如果你也和我一样,病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个机会,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段日子,能跑、能跳,能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哪怕只有几天。”秦芸芸缓而深地吸了一口气,喘息着道,“你就会知道……”

     曲苏闭了闭眸:“如果我只有几天可活,我只会自个儿一个人,寻个清净地方,静静等死。”

     “那是因为你至少曾经健康地活过了十几年。”秦芸芸笑了一下,她不再看曲苏,而是伸长了脖子,靠在秦映寒怀里,目光虚浮,看向空****上空,“不一样的。”

     秦映寒看到秦芸芸的模样,不再迟疑,他将秦芸芸抱起来,如同抱着一把散碎的骨头架子,又仿佛怀揣着此生最珍贵的宝贝:“芸芸,哪怕为了爹,撑下去。”

     “不论再试多少法子,不论需要什么药引,爹都会替你寻来。”秦映寒嗓音嘶哑,仿佛整个人都发了狂,“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只要你能活,爹什么都愿意做!”

     秦映寒抱着芸芸大步离开,很快,父女俩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长乐界,东极妙严宫。

     薄雾轻云,青烟缭绕。九头狮子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柳树下,一颗脑袋叼着桃儿,另外几颗脑袋,分别叼着不同的果子和鲜花酒酿。这些是今日早些时候,紫微过来探望,顺手塞给它的。它并不吃那些果子,只是妙严宫常年就它一个活物儿,闲来无事,权且当个乐儿罢了。冷不防地,它当中三颗脑袋突然齐齐扭头,朝窗子后头那张软榻看去。

     青华眉心微蹙,也朝它看来:“我回来多久了。”

     九头狮子晃晃脑袋,将身躯化为普通狮子大小,九颗脑袋,今日轮到老三值班。老三说话是个青年的声音,他打量青玄的面色:“没多久。按照人间的时辰,也就三四天而已。”说着,他讨好地将紫微送来那些果子酒酿一并拱到青华睡的榻上。

     青华揉了揉毛茸茸的狮子脑袋:“是紫微送你的。”话音落,他的目光落在当中一只浅紫色的小酒瓶上,那是一瓶玫瑰花酿。

     青华拿起酒瓶,拢进袖里。九头狮子还是头一次见他会在意这些小玩意儿,瞪圆了眼睛:“尊上这是有了相好的姑娘吗?”

     青华嗔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眼尾扫到一道身影,面色不变,可也一句话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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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凌曦神色微怔,匆忙迎上前:“尊上。”

     青华神色微凝:“你在这里做什么?”

     凌曦绽出一抹笑:“尊上忘记了,之前在白帝城……”

     “没有忘。”青玄截断她的话,双目定在凌曦面上,“你去白帝城做什么?”

     青玄气场太盛,别说是凌曦,就是她的师父太阴元君来了,当着青玄的面被他这般质问,也只有战战兢兢老实回答的份儿。

     凌曦眼圈微红,一双美眸直直望着青玄:“凌曦不敢欺瞒,不久前尊上重建炁渊归来,我从师父那儿得知尊上受了伤,向我父王讨要了不少仙果灵药,本想依照父王叮嘱,亲自送到尊上面前,可彼时紫微帝尊说了,尊上闭关,若是非要打扰,说不定要惹得尊上不痛快……”

     凌曦解释的这些,青玄本就从紫微口中听过一遍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我问的,是你为何会去白帝城。”

     凌曦眼中缓缓蓄满泪水,她本就貌美,露出这般委屈的神情,当真是我见犹怜:“我在北极星宫附近等了好久,怎么都等不到尊上召请,又担心尊上的安危,就以湖中月影卜了一卦,这才得知尊上早已不在北极星宫,而是去了白帝城。”说到这儿,她向青玄行了一礼,又飞快用手指抹了下眼睛,“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可我也是关心尊上的安危,才会这样做。”说到这儿,她嗓音愈加纤弱,“至于那只白鹤,当日是我太着急了,一心惦记尊上的安危,所以伤了她。那些礼物,我也都转交给她的族长,白鹤心善,未曾怪罪,还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多亏尊上及时提点,让我免却杀生之过,还结了这样一桩善缘。”

     凌曦跟在太阴元君身边四千多年,能以月影占卜青玄的去向,这个解释倒说得过去。至于她所说白鹤一事,哪怕她不在此时如实道来,事后紫微也一定会派人巨细靡遗地转告周全。但青玄面色丝毫未缓,目光在凌曦发顶一扫而过,脑内回闪的却是刚刚凌曦匆忙折返的情形,“没别的事,回你自己的住处。”

     他这妙严宫,向来不喜外人探视,更别提像凌曦这样,随意进出。今日凌曦能毫无阻滞地进来,也是因为九头狮子感应到他这个主人昏迷,才放了凌曦自由通行。看来他接下来得好好给这头笨狮子定一定这青华长乐界的规矩,别得了紫微几篮果子,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凌曦见青玄微垂着眸,转身欲走,连忙跟着起身,轻声道:“尊上,凌曦确实还有一事,要与尊上商量……”

     青玄垂落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尖轻拨几下,面上神色如凝冰一般:“改日再说,你不必再跟着我。”

     “可是,尊上……”凌曦的话没有说完,青玄已转瞬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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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天上,素曜宫。

     银雾缥缈,桂香缭绕,一双秀窄修长、宛若笋尖的素手捧出两盏覆着霜花的翡色茶汤,将其中一盏递给坐在对面的人,一边嗤道:“你看她一天天地跟在青华大帝身后跑,人家理她吗?”

     接过萱花霜盏的那只手,骨节清晰有力,指尖略带薄茧,听到这话不由顿了顿,那人随即笑道:“小孩子,玩心重也正常。凌曦那孩子聪明剔透得很,许多东西随手教一教,一学就会。左右你这素曜宫近来也没什么事非要她留守不可,跟着青华大帝四处跑跑,总没什么坏处。”

     太阴元君半垂着脸,不慌不忙饮了口茶:“当年收她当徒弟是怎么个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若不是看在玉帝的面上,赤帝的私生女儿送给我做徒弟,我还真消受不起。”说到这儿,太阴元君抬眸扫了一眼端坐在对面的人,“说起教导她,这些年我这个师父也不过担个虚名儿罢了,还不如你教她更多一些,也难怪每回提起她,你总要在我面前夸赞几句。”

     雪沫般的珠子串成珠帘,层层逶迤,一弯素月悬在当空,照耀在冬神英气不失明媚的侧脸,她失笑着嗔了太阴元君一眼:“若不是因为常来看你,谁会认识她?不是你见她就烦,教都不想教,我为了谁费这个心思带徒弟?怎么到头来还为一个外人和我置上气了?”

     冬神肤色极白,眉目端丽,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仪态庄重,颇有威仪。她的父母在神魔大战的长留山一役中双双战死,而当日的冬神刚出生不过两千多岁,她率领天兵三千,反杀魔将诛怀,自此一战成名。那之后,在天界众多神仙之中,渐渐就有了“女战神”的美称。唯独在好友太阴元君面前,冬神偶尔也会流露几分少女情态,并不避讳与好友玩笑几句。

     太阴元君乜了她一眼:“你是真不在意,还是非要和我装糊涂,我确实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凌曦,但这些年我为了什么打从心里烦她、不想理她,你心里不明白?”

     冬神眸光微闪,别开视线看向别处,唇畔仍带着一抹惯常的笑:“青华大帝是何等的人物,数万年来,多少仙娥妖姬倾心不已。凌曦才多大年纪,她心悦青华大帝,得了闲暇就天上地下追着人家跑,太正常了。”

     太阴元君哼笑了一声,她才饮过一口茶,见到好友说这番话的神色,险些笑得喷出来,她连忙拿帕子掩了掩唇,清清嗓子道:“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是啊,青华大帝那副模样儿,哪个女子见了不喜欢?我眼前不就有一个心悦人家整整四万年,至今还痴心不改的吗?”

     冬神面不改色,目光飘远,睇向庭中碎珠溅玉的银川飞瀑:“我是心悦青华,但他心里,好像对男女之情从不过眼,更不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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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阴元君颦眉良久,沉思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好像这么些年,青华大帝就不曾对哪个女仙留心过,除了……”她眼前一亮,看向冬神,“你也记得那个人吧?我记得当年有一阵子,你还在青要界养过伤呢。”

     冬神一怔,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松,但她反应极快,不等好友发声已反手一抄,将茶盏连同盏内的霜浮翡一把捞起,又送至唇边,缓缓饮了一口。

     “我记得当年就和你聊起过这桩事儿。那时在众神之中,大家伙儿当面不敢这么称呼青华,背地里都管他叫‘杀神’,他那时也确实不知遮掩,明明是昳丽耀眼的少年模样,却走哪儿杀哪儿,简直神憎魔厌。他如今这副淡然出尘的沉静脾性,还是彻底接掌十方幽冥之后,才渐渐养成的。”

     太阴元君眯着眸,缓缓道:“但即便谁都知道青华大帝性子冷淡,脾气也不大好,三界之中,心悦他的女仙、女妖不知多少,却不见他给过谁好脸色。唯独只有那么一回,听说是当着紫微大帝和他座下几个仙娥的面,青华夸过一个人。”

     当年青华大帝如何夸赞这位司寒神尊的,太阴元君还记得清楚。但事关青华大帝与一个上神的微妙传闻,这种连她都印象深刻的话,冬神又如何会不记得?她又何必非要在这儿字字句句地说出来,戳好友的心窝子。

     青华大帝说:“观如今诸神,唯司寒上神,有女娲遗风。”像青华那样冷情的人,能在私下与好友闲谈时,对一个上神有这样高的评价,简直都有些不像青华大帝了。

     但这话切切实实就是从紫微大帝的北极星宫传出的,委实做不得假。甚至就连紫微大帝本人,某日被一位恋慕青华大帝已久的仙子问及此事,笑眯眯地看了那仙子一眼,既没否认,也未承认。

     紫微与青华大帝私交甚笃,若非实情,他绝不会默许这消息在天界传开,尤其还是从他的北极星宫传了出去。

     这是间接坐实了这桩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