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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生一世(一)

     再度睁开眼时,曲苏眼眶酸涩,头晕目眩,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青玄,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青玄引着她一同探知千千的过往,她与斛向秋的相识相知,与司徒琰的相恋相许,故事的前半段有多甜多美好,后面就有多苦多黑暗。

     不久前青玄问她:“你觉得秦芸芸可怜,若这世上还有比她更为可怜之人,你待如何?”

     她待如何?

     曾经她以为秦芸芸如今的惨状是“果”,可她没有想到,许多事正是因为秦芸芸,才一步步走到了后来。但若真要说秦芸芸是“因”,却又不那么恰当。城主秦映寒的爱女心切和华容夫人的贪恋长生,这些人心中毫无止境的欲望,才是酿成这杯苦酒的“因”,司徒琰更是参与其中的最大推手。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从千千身上榨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秦芸芸病体痊愈,秦映寒意外获得了“长生”,华容夫人青春永驻,而司徒琰,则通过这一切平步青云,成了城主府的乘龙快婿。锦绣前程近在咫尺,如花美眷触手可及,他虽然没有如另外三个人那般吸食千千的血肉,但他比他们三个人更可怕,也更可恨!

     而从头至尾,千千做错了什么?

     她在道观修成灵妖,在这世上本该如精灵一般,活得逍遥自在。却因为认识了司徒琰、爱上了司徒琰,无辜卷入这样一桩阴谋之中,被人这般算计、折磨、欺辱,弄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曲苏脱下外袍,俯身盖在千千身上,她不懂医术,只能轻轻将手搭在千千的额头,她小声问青玄:“千千为什么还不醒来?”

     青玄伸手在千千面上一拂而过,摇了摇头:“此前我只是暂时压制了她的怨气,若想彻底化解,需要用……”青玄本想说,若要彻底化解怨气,需要用伏羲琴,可若用伏羲琴强行涤清千千体内的怨气,她的所有记忆都会不复存在,最好还是能解开心结,从根源上化解戾气,让千千得以解脱。这事说来简单,但既堕为怨妖,便是心有执念,难以纾解。而千千更是血海深仇,哪里是常人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化解心魔的?

     曲苏声音很轻,仿佛怕吵到千千一般,却又透着执拗:“我不想她也像林梵那样……”

     林梵当日就是不愿用伏羲琴,更不愿轮回转世,才那么当着她的面灰飞烟灭。

     青玄低声解释:“千千的情形,和当日林梵不同,她……”青玄眼睫轻眨,曲苏觉察不对想要扭头,身后凌空刺来的剑已被青玄徒手接住。

     一声脆响,铁剑被青玄两指生生折断,碎成两截落在地上。

     曲苏旋身而起,“斩尽春风”破空而出,清凌凌的剑光,如春江破冰,直指司徒琰。

     司徒琰拼尽全力也只此一击,一击未中,他不惊不怒,反而面上含笑,看着曲苏与青玄:“早知你们两个与斛向秋是一伙儿的,入府那日就该先杀了你们。”这人容颜俊美至极,神色温柔至极,一举一动姿态翩翩,可偏偏每一句话都说得阴森入骨,令人齿冷。

     曲苏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心中对这人厌恶透顶,面上却也学着他做出三分含笑的模样:“人就是人,怎么会与狗为伍呢?”

     约莫司徒琰此生,早已听过诋毁谩骂无数,听到曲苏这样说,他丝毫不畏脖颈正中对着的那柄剑,反而仰起颈来,笑得狂肆:“我是狗?那你们是什么?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所行便是天下至善吗?”他凤眸微眯,眼尾漾出蜿蜒的弧度,因他神态张狂,眼角甚至洇出淡淡红晕,撩起眼皮儿斜眸看向曲苏,“你敢说,你这一生就没走错过半步,没做错过一件事?你这剑下,就没有一个屈死的亡魂吗?”

     曲苏被他说的一怔。远处碧波**漾,暗潮涌动,人群倒伏,呻吟呼痛之声绵延不绝,鼻端犹能闻到此前混乱厮杀的鲜血味道,司徒琰墨发散乱,眼神狂乱环顾四周,他一一看过曲苏、青玄、斛向秋,甚至自己的母亲华容夫人:“你们每一个人,都自以为绝顶了不起,都认为自己所行所举,问心无愧,惠及世人。可凭什么,这世道就由你们做主,凭什么是非对错,就由你们说了算?是你们站得太高,自然不需要考虑蝼蚁的感受,所谓助人,也无非慷他人之慨。你们尝过一举一动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滋味吗?试过做每一件事,甚至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凭他人心情吗?你们没尝过我受的苦,有什么资格替我评断对错?又是谁规定的,我所作所为就是错,而你们就是对?自以为高高在上,不染尘俗,实则蝇营狗苟,虚伪至极!”

     “小心!”曲苏仓促间循声侧眸,就见斛向秋一脸焦急地看向她身后,曲苏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闪向一侧,却被面前的司徒琰徒手攥住了剑锋,鲜血沿着司徒琰的手腕无声流泻,可他一身红衣,哪怕血染湿了衣袖,也几乎看不出端倪。他仿佛半点也觉不到疼,看着曲苏的眼中,唯有畅快与得意一闪而过。

     司徒琰与曲苏身后之人同时出手,前后夹击,他们想曲苏死。

     电光石火间,有人自身畔如流风回雪,飞闪而过。曲苏感觉自腰畔被人一把捞起,紧紧护在怀中。

     淡淡的冷香侵袭鼻端,盈满整个怀抱,曲苏猛然间抬头,青玄也在这时微微垂下眸子,如从前每一次两人斗嘴那般,眼色含着三分调侃两分戏谑,神情淡然地看着她。

     从前只觉得他那副模样着实欠打,可当此之时,曲苏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嘲讽的话都说不出。

     青玄还是如从前那般看着她,唇色却不如往日那般,惨白的两瓣唇中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错过这样一个诛杀曲苏的良机,华容夫人心中扼腕,可看到青玄的模样,她忍不住心中得意,冷笑出声:“就算是神仙来了,受了我这一剑,也要尝尝神魂受损的滋味!”

     这九阴斩魂剑是她机缘巧合所得,不论斛向秋还是青玄,不论他们修成了散仙还是得了什么仙缘,今日只要有这把剑在手,眼前这两人就算联手,也不足为惧!

     “青玄!”曲苏两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大片的血迹自他腰侧湮出,蔓延成鲜丽的艳红的花朵。

     只见青玄眉间微蹙,眼里闪过一抹阴鸷冷光,抬手便是一掌朝华容夫人推去,华容夫人方才还得意扬扬,瞬间被拍飞出去,撞到后面的石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浑身瘫软如泥,双目暴突望着青玄:“不,不可能,你是……”

     话未说完,她已口喷鲜血,转瞬就断了气。

     “青玄,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曲苏不安地看着他。

     青玄两指捏住曲苏的一绺碎发,张了张唇,想说天不怕地不怕的曲女侠也会怕吗,但他本就只剩下一成功力,刚刚华容所执法器并非凡品,他未能将这话说出口,下一瞬,就毫无声息地倒伏在曲苏怀中。

     曲苏的心也在这一瞬彻底沉了下去。

     她从未设想过,青玄会在她命悬一刻之时这般倾力相救,更未曾想过,他会这样苍白无力地倒在她面前,生死未知。

     他不是仙吗?她一直觉得他很厉害的,那日他在雒城救她,宛如开天辟一般自一整个儿的黑暗之中撕开一条光亮的口子,大步朝她走来的模样宛如神祇,曲苏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忘不掉。彼时,就连彻底煞化的林梵都难敌他一合之力。他那般神出鬼没,又一直那么高高在上不理凡俗的模样,一看就是个非常厉害的神仙。可两人在白帝城重逢那日,他偏要与她玩笑,说他不过是紫微帝君手下一名小小仙官。

     她当时以为他定然是骗她的。

     可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发自内心地希望,青玄是骗她的。

     她望着青玄毫无血色靠在她肩膀的侧脸,她突然发现自己浑身颤抖得厉害,连提起手试一试他的鼻息都做不到。

     她没法接受青玄就这么为了救她而死。

     她轻轻喊了声青玄的名字,而司徒琰嘶吼着华容夫人“母亲”的声音彻底盖过了她的声音。

     曲苏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罪魁祸首。

     司徒琰又唤了一声母亲,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回首双眸通红看了曲苏和青玄一眼,长袖一振,众人面前突然浮起一片血红的烟雾,他和倒在一旁的千千就那么一同不见了。

     就在同一时间,烟雾弥漫中,一个身穿鹅黄色广袖仙裙的年轻女子就那么凌空出现。她四下一望,看清曲苏和青玄的情形,仿佛只踏出一步,却转眼便出现在曲苏面前。

     她模样生得极美,肌肤吹弹可破,眉心点缀了一点水仙花的花黄,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清曲苏怀里的人时,瞬间瞠大,不等曲苏反应过来,她一挥衣袖,就将青玄夺了过去,小心翼翼扶在身侧。

     “你……”曲苏刚想开口问她是何人,就被黄裙女子一语打断。

     “区区凡人,也配这般与帝尊亲近?”黄裙女子说话的声音宛如瑶琴清奏,婉约动听极了,可说出的话却令曲苏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的目光在曲苏面庞打了个转,瞳孔微缩,娇嫩的唇紧紧抿着,眉眼间毫不掩饰对曲苏的憎恶:“帝尊若有个好歹,我定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黄裙女子来去匆匆,眨眼间就不见影踪,还一同带走了昏迷不醒的青玄。

     一连串的突变令曲苏几乎难以回神,可那女子不论容貌还是言谈举止,都明显不是凡尘中人。她开口便称青玄为“帝尊”,显然印证了林梵早先的称呼和曲苏对他身份的猜测。青玄绝不是他口中的什么小小仙官。而她既然能开口说出“若有个好歹”的话,就说明青玄当下应是无恙的,否则以她所言,若青玄当真命悬一线,她当即就会杀了自己。

     曲苏这般想着,心中稍定,此前那种整个人都陷入无边绝望与惶惑的感觉便如潮水一般,翻涌着向后退去,可却难掩渐渐蔓至整颗心脏的酸涩。那个女孩子看上去又娇又美,就如从神话传说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对青玄举止也亲昵非常,显然两人从前就十分交好。

     不然为何青玄刚一遇到险情,她即刻便能赶来?

     越是这样想着,曲苏越觉整颗心都泡在一罐酸梅汁中,可再转念一想,她又极气,那女子姿态高高在上,言语之间更是对凡人的蔑视,可自古以来从神到仙皆受凡人供奉才因此存在,她凭什么洋洋得意,蔑视她凡人的身份。

     曲苏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刚刚实在没发挥好,冷不防身后一道身影骤然趴伏过来。那身影太快,曲苏方才又在出神,反身将对方手臂一拧制住来人,却还是晚了一步,后颈处一片火辣辣的疼。看清对方的面容,曲苏不免蹙眉:“芸芸。”

     “女侠。”斛向秋帮着曲苏将秦芸芸再度制服,令她暂时陷入昏睡。考虑到之后秦芸芸可能会再次暴起伤人,斛向秋从一旁拿来之前用来捆人的绳索,将她绑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不要紧吧?”斛向秋见曲苏脸色惨白,问了一句。

     曲苏摇了摇头,正事要紧,她一语不发,跟在斛向秋身后,一同追人。

     司徒琰一手受伤,又抱着昏睡不醒的千千,按说不可能这么快便消失不见。可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两人一路沿着地下唯一一条甬道追至地上,几乎翻遍整个城主府,最终来到碧落湖畔,蒙蒙细雨中,司徒琰和千千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碧落湖上,雨丝如注,荷叶翻转,幽紫色的莲花兀自静谧开着,白玉观音像垂眸而立,眉眼间似有挥之不去的清愁。

     斛向秋与曲苏并不熟识,而青玄为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紧接着又在迷雾之中被一个陌生女子救走,他也悉数看在眼中,眼见曲苏提剑站在雨中,丢了魂儿一般沉默不语,他静默片刻,低声道:“方才行事仓促,在下斛向秋,还未好好谢过女侠与帝尊。”

     刚刚那个突然出现的黄衫仙子,就是这么称呼青玄的。曲苏唇边挤出一丝笑,问他:“你也管他叫帝尊,这么说来,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了?”

     斛向秋沉吟片刻,低声道:“此前并未见过,但……”他思索着道,“我自入仙途,也听过一些仙界传闻。在下观神君容貌气度,似乎像极了一些仙友口中的东极青华大帝。”

     东极青华大帝救扶众生,应化于十方,随机赴感,是一位心怀大慈悲的上神。他容色殊丽,放眼三界也难有人可与之匹,气度高华,不爱谈笑,传说三界之中万万年里,多少仙子对他芳心暗许,为他黯然神伤,但从未听说他与哪位女子有过亲近的传闻。

     但令斛向秋确认青玄身份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传闻。从前他与千千相识时,就听她说曾与青华大帝有过一面之缘,青华大帝还赠她一块青溟玉的故事,此番千千命悬一线,而青玄骤然现身,与千千说话时也似旧识,如此正合了千千从前与他说过的往事。再者,方才他眼见曲苏险些命丧华容夫人之手,来不及阻止只能出声提醒,曲苏和旁人或许看不真切,但他眼见青玄出手击毙华容夫人时,指尖九色莲花一闪而过的幻影。

     那是唯有青华大帝本人出手,才有可能显露的神迹。

     但不知为何青华大帝此次现身会如此虚弱,又或者他当下关心则乱,为了救眼前这位姑娘,连自己在凡界的安危也难以顾及了。青玄为修缮炁渊耗去九成法力之事,一直是仅限紫微与他两人之间的秘事,就连天上那些神仙甚至玉帝都不知晓,更别说斛向秋只是一个散仙。

     但斛向秋对此,自有一番猜测,他与曲苏一同折返地下途中时,知晓了曲苏的名字和来历,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约莫还在为青玄骤然消失而难过,便开口劝道:“许是青华大帝来到人间,并未使用全部真身,分身的力量有时便会比较虚弱,曲姑娘若是在担心,大可等上些时日,说不准用不了几日,帝尊便又回来了。”

     曲苏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便是一笑:“可能不会几日那么快。我与他上一次分别,中间便隔了两三个月。”

     这一次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再见怕不知何年何月。

     人生第一次,曲苏生出一种天高地远的孤寂来,她一辈子能活多长?运气好一点儿,约莫能再活三四十年,在凡人之中已算高寿。若是运气差些,或是自己不当意,觉得人生在世也没什么意思,说不准就像岳周那样,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但哪怕她能再活百年,这百年光景,在青玄眼中,也不过短短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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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青玄这次伤得重些,或是那位仙子不许他再来凡间,许她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斛向秋生性温柔,向来善解人意,见曲苏神色落寞,勉强挤出一丝笑,却比寻常女孩儿家哭出来的模样看着还可怜,便温声道:“我看帝尊颇为在意曲姑娘的安危,想来一旦伤势有所好转,便会立刻来探望姑娘的。”

     曲苏心中微微一动,明知不该因为斛向秋一句安慰的话就生出那么多希望,可心中还是忍不住渐渐生出一些希冀来。她的神色看起来比之前明快少许,主动对斛向秋说:“我们先回去收拾残局。至于寻找千千的事,我想或许城主和芸芸能帮上忙。”

     然而曲苏到底高估了芸芸的情形。当他们回到地底水牢,那些杀手有的勉强恢复了意识,更多仍在昏迷或意识溃散,而此前跟在华容夫人身边那些女冠,也随着司徒琰的消失一同不见影踪。地底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秦映寒终是藏不住了,曲苏和斛向秋一同折返,见到的就是秦映寒将爱女护在怀里,失声痛哭的情形。

     朱管家跟在一旁,指挥着府中下人将秦芸芸抬上座椅,可秦芸芸哪怕失去意识,容貌也早不似凡人,那些下人各个吓得两股战战,却没一个人肯主动上前帮着将秦芸芸抱扶起来。

     此前秦映寒故意避开此处,自然知道他不在场时,这里在秘密进行着什么。华容夫人和司徒琰蓄谋已久,若不是曲苏和青玄这两个意外到场的人与斛向秋里应外合,终止了这场毫无人性可言的屠杀,这里怕是早已沦为一处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如今主谋一个惨死,一个外逃,秦芸芸遭到此前服食的鲜血反噬,成为这副怪异恐怖的妖怪模样,他再也无人可用,再也不能隐藏人后坐享其成,今日终于肯露面了。

     秦映寒从前掌管整个白帝城,多年来又为秦芸芸的病情忧虑不已,华发早生,眼透皱纹,就连眉毛都早早白了半截。可他从前到底是个很好也很负责任的城主,尽管容颜老去,但整个人精神矍铄,每每谈及秦芸芸时,除了担忧和心疼,还有止不住的爱怜。

     而如今的秦映寒,约莫是偷偷食用过千千血肉的缘故,面上风霜之色褪去,一头乌发宛如少年,神色却仓皇恍惚,见到曲苏赶来,第一反应竟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似是不愿当着此情此景再与故人相见。

     曲苏看在眼里,心觉讽刺,开口道:“秦城主避而不见,竟也知道羞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