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跟着司徒琰一同进了城主府。病榻之上,秦芸芸面孔蜡黄,眼神黯淡。千千看得出,司徒琰没有说谎,这个女孩子确实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司徒琰问:“千千觉不觉得,秦小姐很可怜。”
千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个可怜之人。”但她没有再说更多,因为斛向秋曾教导过她,为妖者,可以锄奸扶弱,可以路见不平,但凡人生死,自有定数,妖再不忍,也绝不可以干预凡人生死。从前那次两人一同去寻灵狐血,司徒琰为救她意外中了红环蛇之毒,她用自己的血救他,只是为让他少受些苦楚,而非擅作主张改变司徒的命数。
而秦芸芸不同。千千一眼就看出,她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自进了那个房间,司徒琰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病榻的女子身上,再也未看过千千一眼。听到千千回答得这样果决,却并未如从前旁观他救人那般,主动开口说要帮忙,司徒琰唇角微勾道:“千千,若有机会,可以救秦小姐一名,更改命数,让她长命百岁,你愿不愿意?”
千千缓缓摇了摇头,她看向司徒琰,声音小小的,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生死有命,不可逆天而行。”
心底那个声音小小的,却不知怎的,一字一顿,格外清晰,可除了千千自己,世界上谁也听不到。
若是司徒,她想,她愿意。
若是司徒遭遇不测,有人问她愿不愿拿她的命,来换司徒的命。她想她是愿意的。
那天晚上,千千与司徒琰一同留宿城主府,当晚的宴席,也不知司徒琰是如何交代的,准备了许多她平日最爱的甜食。她还喝了许多果子酒,酒水甜如蜜糖,就如那晚她意识昏沉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司徒琰含笑看她的面庞。
视线模糊间,她听到司徒琰对她说:“你曾问我,最关键一味药引是什么。”他抚着她的颊,手指冰冷,宛若千年寒冰,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那么炙热,那么疯狂,“千千,你就是那味药引啊!你的血可以解我的蛇毒,自然也可以救秦小姐的命。可怎么那天你肯,今日又不肯了?”
千千被这样的司徒琰吓到了,可不知司徒琰喂她喝的是什么药,她全身都动弹不得,几次想要开口,喉咙却仿佛被人塞了块浸了水的棉花,一点都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今,你可还觉得我像他?你以为你找的是一个消遣,一个替代品,没想到吧,你找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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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琰俊美的面孔如同投入了一片氤氲的水雾中,在她眼前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千千想伸手拉住他,想告诉司徒琰,一切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可不论怎么使力,她发现甚至连抬一抬眼皮儿都难以做到。
明明一切都不是司徒说的那样,可她却没法叫他知道,她想开口辩驳,却连张一张唇都觉得困难。
她确实是为了斛向秋不肯离开,但斛向秋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而司徒琰在她心中,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他们两个在她心中都很重要,但完全是不一样的。
“也好啊。”司徒琰说话时与她离得很近,唇瓣自始至终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仿佛两人最亲密时,最令她心**神驰的温柔细吻,“你把我当成个玩意儿,我把你当作药引,我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不亏欠谁。”
司徒琰猛地站直了身,他的目光仿佛失了焦,双眸明明凝着她,又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仔细看过她:“斛向秋教过你,要你行侠仗义,诸善奉行。那你要乖乖听话,每天放一碗血给秦小姐喝,到时她的病痊愈了,你也不损失什么,岂不是两全其美?”
千千拼命努着唇,她想开口说话,想让司徒琰看一看她,而他仿佛终于看到她的努力一般,果真伸出拇指,缓缓摩挲过她的唇瓣。
仿佛初见她那日,望着她的目光尽是温柔与感激,可却让千千从骨子里觉得寒凉。
她想问司徒琰,从一开始认识她,与她相谈甚欢,引为知交,暑天为她买冰食,雪天为她披衣,甚至危难之时为她挡去致命的蛇毒,大雪之夜向她表白真心……这一切一切,不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他从前对她所做的种种,难道都是假的?
彬彬有礼是假的,乐于助人是假的,就连他从前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好听的,让她听罢心里暖烘烘的话,全是假的?
这就是斛向秋从前教过她的,身为“人”才会有的“虚伪”吗?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仍然清晰映入耳中:“哭什么?疼?你可是妖啊,怎么会疼?还是,你觉得我不是他?哈哈哈哈……”
门外风雪逼人,鹅毛般的雪片吹入房中,经久不落,如冥纸片片,飘散空中。
千千躺在**,双眸含泪,不知何时,眼底已然一片猩红。
她想问司徒琰,为什么要一直提斛向秋;想问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妖的?可她不能动弹,他给她喂了药,那种专门给妖吃的药。
她修行千年,第一次尝到落泪的滋味。从前她看到人流泪,还曾因好奇问过斛向秋,流泪是什么滋味儿。
当时斛向秋只含笑看着她说:流泪不是好事,我只希望千千永远不会懂。
但如今她懂了。
原来人哭的时候,是这样锥心刺骨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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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度醒来,已然身在地下水牢。
身上连最贴身的遮蔽衣物也无,她全身**,长发披散,被人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这里有被人特意绘制了压制法力和掩盖气息的阵法,她一身法力难以施展,铁笼更是精心打造,不论她如何用力,甚至生生折弯了指骨,都无法撼动分毫。
她终于可以开口,可以行动,可这寂静的地下水牢,整整三日,连一个人都不曾出现。
没有人给她送来食物,他们知道她是妖,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
从前下雪时,司徒会为她买来暖和漂亮的大氅,怕她被雪水打湿受凉。可如今她身上未着寸缕,司徒也能做到不闻不问。
千千已经一滴泪都流不出了。可她没有想到,更可怕更残忍的事还在后头。
第四天时,华容夫人出现了。她与传闻中一般年轻漂亮,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妖异的妩媚。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此前与千千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帝城主。
他是个斯文体面的男子,初见那日,他温文尔雅,与千千说话时既客气又亲切,宛如一位最值得尊重的长辈。可这一次,当他走在华容夫人身后,再度张眼望着他时,他的目光已不同了。
他望着千千的眼神,就如一匹饿狼在盯着垂涎已久的食物。
华容夫人一语道破她的身份,当着城主的面说道:“书有记载,千岁蝙蝠,色如白雪,末服之,令人四万岁。说的便是此女。”
“城主大人,此女的血搭配我儿特意翻阅无数古书调配而成的药方,可根治秦小姐弱疾,身体强健。”华容夫人的声音听在千千耳中,却宛如地狱饿鬼的低语,“但更为神奇的是此女之肉,可使人青春不老,益寿延年呢。”
城主没有说话,但他与华容夫人一般望着她的灼灼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那天下午,他们锯掉了千千的一根小指,当着她的面研磨成粉,合着参汤服用。
千千终于确信,司徒琰把她丢在这儿,并不是在闹着玩。他喂她吃了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药时,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和斛向秋从前告诫她一定要警惕时所提到的那些人一样。
从头到尾,他接近她,和她做朋友,哄她高兴,让她信任他,就是为了吃她。
城主离开时满面红光,步履匆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华容夫人却每天都会来。
每一日,她都会亲自出手,取出一片轻薄锋利的柳叶刀,自千千身上割下一片血肉,放入水晶盘中。
她的手缓缓抚过千千的躯体,望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接连几日服食千千的血肉,华容夫人的容貌愈加貌美,身姿轻盈,宛如少女。但她眼神森然诡异,看向他人时,俨然活了千年的老妪一般,常人早已不敢与她轻易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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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被华容夫人生割其肉,千千都在心里默念着司徒琰的名字。
她已不会再轻易将他的名字宣之于口,那天晚上司徒琰说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把最锋利的刀,早已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可他的名字早就镌刻在她心里最隐秘亦最珍贵处,轻易难以抹除。
多少天来,她水米未进,周身冰冷,疼得神志模糊,可她心里还存着一点暖。
那是她与司徒琰相识相知、相恋相处的一点一滴,那是她对他、对这个世间所怀的最后一点希望。
哪怕已然弱如萤火,到底是黑暗深处的最后一点光。
她盼着,也骗自己相信着,至少,她想再见见他,她想跟他说,她从来不觉得他是斛向秋的替身。她想他看一看她现在的模样,或许他是赌气将她送来这儿的,他并不知道,这里有个可怕的女人,她每一天都在吃自己的血肉。
最疼的时候,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哪怕只是能再看一眼司徒琰的脸,也是好的。
第七天时,华容夫人再度开口:“多亏了我儿孝顺,替我寻来此等美食。”
池水碧若翡翠,周遭飘溢着腥甜的血气,华容夫人一袭华服,怡然自得地坐在上首,一边啜饮千千的鲜血,一边不慌不忙地吃着水晶盘中的血肉。她看着千千的脸,幽幽道,“你也不必想太多了,在琰儿眼中,你不过是一只宠物罢了。就如家中饲养的猫儿狗儿,主人喜欢时便好好养着哄着,玩得腻了,觉得无趣了,或是扔了,或是杀了,自然是怎么快意便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