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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意孤行(一)

     曲苏拎了两包点心,在一位婢女的陪同下出了院子。

     临走前,曲苏突然记起:“我记得两年前来时,那时陪在你家小姐身边有一个名叫澜儿的婢女,最得大小姐喜欢。”

     那婢女笑了笑:“今年春天那会儿,澜儿姐姐娘家人来接她,说是去跟表哥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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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沉默片刻:“与她一起的那几个,好像今日都没见到。”

     婢女道:“大小姐身边服侍的人极多,大家各司其职,说不准您认识的那几个,在忙些别的活儿。”

     曲苏还想再说什么,那婢女朝她行了一礼:“奴婢还要回去服侍大小姐,就送到这了。”

     曲苏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了。

     庭院里,青玄随手布了个屏障,自袖中取出一枚清音镜,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可是查到了烛龙的踪迹?”

     “费了点手段,到底还是靠着你和文昌帝君昔日的交情,让我给套出话来了。”紫微大帝显然为这件事费了不少心思,一双俊眸底下透着两片不明显的乌青,“小烛龙人在雒城,不过若依着我,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别太着急,徐徐图之。”

     见青玄蹙了蹙眉,紫微又道:“你想向他询问当年真相,怎么也要等他历劫结束,小烛龙乃是上古妖神后裔,他的命劫不可随意插手……”

     青华道:“我知道,我不仅要问他当年的事。烛龙之鳞的下落,放眼三界,可能只有他知道。”

     紫微不由一惊:“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他细细思索,“我记得烛龙死时,为避免自身怨气为祸三界,故意吞了灭魂丹。”

     “老烛龙死前,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虽被煞气侵袭非常虚弱,唯独护心麟和一双烛龙之瞳不被影响。他曾和我说过,待他死后,若觉得这些东西能为**平三界怨气起些效用,尽管去一趟章尾山,尽数取走。”

     紫微听到这儿,不由惊愕:“那你当初……”他看着好友的神色,很快反应过来,“你没找到这两样东西?”

     青华道:“我之前有过猜想。”

     紫微这才明白过来:“你从前觉得,这些都是烛龙的东西,若真是阿燚那家伙偷拿了,你也不打算跟他计较,甚至为了维护他,从未对天界中人提起此事。”

     青华没再说话,但这态度,摆明了就是默认了紫微的猜测。

     紫微缓缓吸了口气:“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了。”

     天界此前还有过传闻,说青华大帝把小烛龙带来天界,就不管不问了。可若这几样宝贝都在小烛龙身上,他哪儿还用得着青华大帝维护?

     烛龙护心麟可抵三界怨气,让佩戴之人不受侵袭;烛龙双瞳可勘破世间一切迷障;还有青华未曾提及的烛龙之息,那可是传说中让人起死回生的宝贝啊!

     紫微连连吸气:“这事非同小可!”

     青华淡声道:“别的东西,他想要,自己留着便是。但炁渊想要重新开启,非烛龙之鳞不可。”

     他之前耗去九成修为,也仅仅重塑了炁渊,但想要炁渊重启,且净化怨气之能更强,就必须要拿到烛龙之鳞充当净化大阵的阵眼。

     紫微道:“我知道事有轻重,但文昌帝君今日说了与我之前差不多的话。烛龙毕竟是妖神,若在他回归天界之前,强行唤醒他从前的记忆而令其历劫失败,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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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华道:“我知道了。”

     两人交谈间,青华在清音镜中觑道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身影,候在紫微身旁。那是个模样颇清隽的少年,一双眸子透着幽幽深蓝,只见他悄悄瞥了一眼小镜上的情形,刚好和青华大帝的目光相交,少年眼色慌张,慌乱地错开视线。反应过来自己举止失仪,又悄悄儿地朝青华行了一礼。

     紫微低声叮嘱那白衣少年几句,少年应了一声,行过礼后,转眼便不见影踪。

     青华道:“阿缎在你那儿,倒适应得很好。”

     紫微道:“阿缎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他一直记得当年是你救了他和族人,又把他送到我这儿,就是胆子小了些,当着你的面,不敢说话。”

     言下之意是他疾言厉色,吓到了小孩儿?

     青华淡声道:“我不会照顾幼童,但与你相识多年,我知道,紫微大帝虽一贯不着四六,到底不会苛待了一个孩子。”

     紫微正在饮酒,听到这话,险些咳出了声。他连连拍了两下自己的胸脯,正要开口替自己的人品辩驳两句,就听青华又道:“你可还记得白帝?”

     紫微看到青华大帝脸上一闪而过的困惑之色,再联想到有关白帝的种种,瞬间来了精神,颇为忘我地顺着好友的话转了话题:“怎么,你这白帝城一行,不大顺利?”

     “有了些眉目,不过……”他蹙了蹙眉,“我之前为了寻找千千的去向,去找过白帝,不论他,还是整个白帝山的人,都有些怪异。”

     青华还没说完,紫微的声音已瞬时拔高:“你去见白帝?”

     虽说青华大帝此行的目的地就是白帝城,可那白帝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听说他素来不爱出门,成天闷在宫殿作画,缅怀故人,最远也就是到他所辖的白帝城中溜达几步,是个不折不扣的宅男。

     因而此前紫微想着,就算青华大帝去往白帝城寻那只小灵妖,这两个人几乎没有碰面的可能。

     紫微大帝温雅的俊颜透出几分不可思议:“你是不是近来事忙,记性不大好?”

     青华瞥了他一眼:“这话是何意?”

     紫微连连摆手:“下回你要去拜访故人,还是先跟我打听一声,不然我怕你被人家踢出来都不知道缘由。”

     青华嗤了一声:“凭他也敢?”但顺着紫微的话那么一想,青华竟然破天荒地品出一份不寻常来,“不过我提起去过白帝山时他的反应,像是有几分心虚。”

     “何止是几分心虚,”紫微干笑了几声,皮笑肉不笑地道,“放眼六界,所有于你不利的谣言,几乎都是这家伙传出去的好吗?”

     “什么‘金玉其外,故作清高’,什么‘与诸多女子纠缠不清,不堪细说’,光是我亲耳听到的,就有好几回。白帝山本就是他自己地盘,他当着族人和仆从的面,能说出你什么好话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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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听了几万年有关青华大帝的“不堪传闻”,乍一见到本尊,能不反应怪异吗?

     青华大帝面上难得滞了一瞬,他反问好友:“我得罪过他?”他敛眉细想,“可我不记得揍过他。”

     紫微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自然是得罪过。”

     青华闻言,抬眸看向好友,就见紫微揶揄地对他眨了眨眼:“我受累多提醒一句,这位白帝,数万年来只痴恋一人。”

     “就是三万年前不幸羽化的司寒神尊。”他觑着好友的脸色,“你现在可明白了?”

     青华淡淡瞥开了眸:“无聊。”

     紫微还想再说,可面前的清音镜已被好友先一步断开了联系。

     紫微轻叹一声:“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吧!”

     曲苏一个人默默行至院门口,却不想瞥见一抹黛蓝色。

     看见绘着紫藤花的油纸伞,曲苏一眼便能认出来了,她此次出门也撑了把伞,不过是从婢女那儿顺手取的一把旧伞。她走上前,并不掩饰面上的惊讶:“你站在这儿,是在等我?”

     青玄瞥一眼她发间的碧玉钗,曲苏临走前他那伸手一抹,是在这钗上施了个小法术。倘若曲苏此行遇到危险,他都可立即知悉,瞬息赶到。

     见他不言语,曲苏微踮起脚,小声道:“应该都听到了吧,你不是动了我的发钗?”

     其实她刚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待行了半程,多少便想明白,当时青玄应该是在她发间动了什么手脚。不过这家伙平时嘴巴虽毒,心思却正直,怎么说也是天宫下来的神仙,不论他做什么,绝不至于害她便是,想来也是想借此多探听点什么消息罢了。

     青玄微微一怔,旋即又想笑:“我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便是,用这种小伎俩偷听,还不至于。”

     曲苏觑他面色,见他浑不似作伪,不禁抓了抓脸,擎着伞转身进了房。

     “见到你那位好友了。”

     “嗯。”曲苏捏了只茶盏在手,细细端详上面纹路,一边轻声道,“说不上缘由,只是觉得,许多地方都怪怪的。”

     青玄道:“还算没有笨到家。”

     曲苏哼了一声:“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既请了我来,我倒要查个清楚,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青玄被她这句话逗得唇角微翘:“请神容易,送神难?”

     曲苏愣了愣,待看清他面上神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好像不经意间,反倒把这家伙恭维了?她抿了抿唇:“饿了。”说完这话,她将手里拎的两包点心在桌上摊开,“帮忙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不妥?”

     青玄只瞧了一眼,就说:“都是寻常糕点。”

     曲苏皱了皱鼻子:“看来是我多心了。”她倒觉得从秦芸芸那儿拿来的点心不至于有毒,毕竟这些东西,都要过秦芸芸的手,府中诚然有诸多异常,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拿秦芸芸这位千金小姐冒险。况且,若是普通的毒药、迷药,用不着青玄,她自己就能验得出来。她觉得有问题的,其实恰恰是那些人专供给秦芸芸本人吃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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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茶,比如点心,比如那杯她光闻着就觉浑身不适的酒。

     提到酒,曲苏顿时来了精神,隔着桌子将手往青玄鼻子底下一伸。

     曲苏指间掌心虽因常年练武生着薄茧,但她皮肤生得白皙,递出的一只手,骨节圆润,指若削葱,无端横在眼前,令人难以忽视。

     青玄被她闹得眼睫一颤,敛息屏气,修眉微敛,朝她睇来一眼。

     曲苏浑然不觉:“愣着做什么?我特意从她杯子里沾了一点酒。”

     青玄目光清正,凝眸睇她:“你把本尊当狗?”

     曲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我发现你这人也是有意思,越是用着你的时候,越是爱摆谱。”全然不提她把青玄当狗的事。

     青玄仍用之前那眼神看她。

     曲苏猛地发现,两人相距只有一臂不到的距离,她站着,他坐着,此刻她还主动递过一只手到他面前,仿佛只消青玄稍稍往前再凑半寸,她的指尖,就能触到他的唇。

     曲苏猛地将手向后一躲:“那个……”

     她本想说,闻不出味儿就算了。可青玄却在这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静默片刻,他道:“这酒里滴了人血。”

     曲苏指尖一顿:“人血?”

     青玄顿了顿:“虽然以血灵芝、百花蜜和其他两味气息浓烈的滋补药材相辅,但这酒里最主要的一味,还是人血。”

     “其他都是辅料,唯独人血,才是……”曲苏说到这儿,脸色微变,“这是司徒琰特意给芸芸酿的酒。他到底想干什么?”

     青玄淡淡一哂:“凡事有因必有果。你如今看到的,只不过是“果”的一部分罢了。”

     曲苏摆了摆手:“我当然知道。就好像一张撕碎的图纸,摆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部分罢了。”她琢磨片刻,将在秦芸芸处观察到的种种异常和青玄说了,末了着重提了句那酒的味道,“反正当时,我就觉得那酒不对劲。”

     青玄闻言道:“咱们曲女侠好歹也是武林名宿,何时还缺这几块点心一杯酒的钱了?”

     曲苏听得斜眼看他,就见青玄朝她微微一笑道:“而且我觉得,比起他人偏好,我更相信曲女侠的品位。”

     言下之意,她实在不必为了节省银钱,蹭他人吃喝。

     曲苏被最后这一句捧得相当舒服,站起身道:“算你有眼光。就冲你这句话,今天的午饭,包我身上了。”

     不多时,不单曲苏回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婢女,端着滚沸红汤的热锅子、新鲜牛肉、时令蔬菜,一应摆上桌。桌边矮几上还摆满了新鲜水果和几种不同口味的陈年佳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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