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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意孤行(一)

     因为聊过几句,司徒琰不再像之前那般一语不发相隔数步走在前面,而是比两人略前一步,手执灯笼照亮前路。他模样生得出挑,似这般彬彬有礼走在一旁,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翩翩之姿。只是曲苏早看出此子并非善类,如今他就这般走在身侧,她也不好和青玄再交流什么。谁知青玄就在这时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似从前两人针锋相对时那般常常透着讥诮或调侃,反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安抚味道,就好像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般,曲苏刚心中稍定,转念一想,这家伙本就是个神仙,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自己任何时刻所思所想,在他看来,都若白纸黑字一般写得明明白白?

     曲速突然瞪了一眼,青玄感到很是莫名奇妙,他再侧首,以眼神询问是何意,谁知曲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时扭过脸去。

     青玄:“……”

     从前紫微常在耳边念叨,说什么女子的心思最是难猜,常常上一刻十分开心,下一瞬就突然生起气来。如今他倒是亲身领受了。

     司徒琰引他们前往的院落,与不久前朱管家说让她和青玄入驻的庭院相邻,曲苏不禁微微蹙眉。

     三人前后脚穿过月亮门,迎面走来一位婢女,屈膝行礼:“司徒公子。”

     司徒琰道:“安排他们在这住下。”

     蓝衣婢女应了声是,对曲苏和青玄道:“两位请随我来。”

     曲苏道:“司徒公子留步。”她追问,“公子还未言明,那斛向秋住在何处,我们该去哪儿寻他。”

     司徒琰听了这话,不由回眸一笑,这一笑犹如春风拂面,又若优昙初绽,一旁婢女瞬间便红了脸颊。似乎曲苏的提问令司徒琰颇为愉悦,他笑着答:“不用你们去寻。不出两日,他自会主动送上门来。”

     司徒琰目送着曲苏和青玄消失在长廊尽头。不消片刻,他身边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女冠。那女冠朝司徒琰行了一礼,悄声道:“少主,曲苏是秦芸芸四年前在白帝城结识的朋友。那之后她来城主府小住过几次,每一次都半月有余,最近一次是两年前。之后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

     司徒琰语气淡淡地:“那令牌不是假的,如此倒也对得上。”静默片刻,他又问:“那个青玄呢?”

     这一次女冠言词多少透露出迟疑:“并没有查到任何与此人有关的消息。这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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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琰微垂着眸思虑片刻,道:“他功夫如何?”

     女冠道:“会一些功夫,轻功应当很好。但江湖上从没有听过有这么一号人,想来应当不是什么绝世高手。”

     司徒琰想起青玄的言谈举止,微微眯眸:“左不过是个鲜少出门的世家之后罢了。不足为惧。”

     女冠轻应:“少主说得是。凭他是什么绝世高手,在夫人与少主的筹谋之下,进了城主府,便是咱们的瓮中之鳖,事成之后,都会化作一缕青烟,连骨头渣儿都剩不下。”

     女冠常年跟在母亲左右,是她最得力的一位属下,说起话来也很有华容夫人私下的风范,神情猖狂,言辞狠戾,对于忤逆的人,每每谈及,都恨不得生啖其肉一般。

     就连司徒琰听到这最后一句,也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又转过身:“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女冠却一动未动:“少主,夫人让我过来知会您一声。夜风寒凉,早些歇息才是。”

     司徒琰语气极淡:“你只是我母亲的一条狗,凭你,也配教我该如何做事。”

     明明司徒琰此前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手段更是不及平日里华容夫人万一,可也不知为何,明明近乎毫无感情的一句讽刺,却听得女冠却心一凉。她抬眼想看一眼司徒琰此刻的神色,却在看清他眼底的神色之后,慌乱地低下头,匆匆一拱手便退下了。

     司徒琰是华容夫人唯一的爱子。她在华容夫人面前再得宠,也难以和夫人的亲子相较量。真正让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便仓促离开的,是方才司徒琰的一个眼神。

     如果说华容夫人拥有世间英伟男子也难以企及的野心和能量,令她和其他弟子心甘情愿地追随。对华容夫人,她们既有崇拜,也有敬畏。那么刚才司徒琰用一个眼神已经让她明白,这个人比华容夫人还要可怕。

     司徒琰是个疯子。疯子没有原则,更无底线,随时随地都可能陷入癫狂,杀一切想杀之人。

     她不想成为献祭疯子的第一人,但恐怕那个人,距离他们布下这张名为“献祭”的天罗地网,已经很近了。

     曲苏与青玄分得相邻的房间。夜已深沉,曲苏却毫无睡意,如从前在外行走时那般逐一检查过房内各处,这才坐下来,从门口取过婢女送来的热水,新沏了一壶热茶,边喝边道:“接过这么多单,就属这一次最奇怪。哪有杀手等着被杀对象主动上门的,这都叫什么事啊。”

     房内灯火昏黄,曲苏和她一同在雨中行了许久,几绺发辫濡湿垂在肩畔,檀黑的发缠在颈侧,她本就生得肤白,这般黑与白映衬着,茶香氤氲间,更显出被热水润泽的唇嫣红一抹。

     青玄坐在一旁,目光幽幽:“这单子你如今可还要接?”

     曲苏闻言挑了挑眉:“怎么,这单子有什么不可接、不该接之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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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玄见她一径只管自己喝个舒服,微垂着眸取过茶壶,清洗过杯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若那斛向秋并不是司徒琰口中为非作歹的嗜杀之人,你可还要杀他?”

     “你又知道些什么?那斛向秋难道又是什么历劫的仙官?”曲苏听他这话,就想到岳周之事。

     青玄摇头:“不是,只是觉得那司徒琰有古怪,他想杀的斛向秋也不一定就是坏人。”

     曲苏本想说此事她心中自有判断,可看着青玄那副淡然的模样,便故作桀骜道:“他是好人怎样,是坏人又如何?况且有的时候,一个人是好还是坏,你问不同的人,可能会是截然相反的答案。我是杀手,杀手的信条,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杀人之前还要先好好判上一案!而且,送上门的银子都不伸手拿,可要遭报应变成穷光蛋的。你再多啰唆,当心我揍你!”

     青玄喝了口茶,水质着实一般,茶叶更是陈茶碎屑,喝在嘴里有一股浑浊的苦味,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这热水烧得够沸,一杯烫茶入肚,多少能让淋了半宿雨的人暖和一些。面前坐着那人,平日里看似耽于享乐,挑剔吃喝,可对着哪怕是寻常人也会嫌弃的粗茶,却没有多一句抱怨。这般想着,他抬眸瞥了曲苏一眼,淡淡道:“我曾听说紫微大帝收录过一首仙曲,名为《勇气》,如今想来,倒很适合你来演绎。毕竟除了这一身愚勇,你也不剩旁的什么了。”

     曲苏“呵”了一声:“我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青玄看了她一眼,从前在棠梨镇时,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午后无事还要吃着零嘴儿在后院葡萄架下补眠小憩,今日这一番折腾,眼下还真显出两抹淡淡烟青,看来是真倦了。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

     夜雨消歇,苍穹之上,铅云翻滚,周遭却连一丝风也无,绿柳低垂,花儿仿佛也陷入沉眠,万物安静得不似真实,像在酝酿着一场更为盛大可怖的风暴。青玄双眸微阖,右手捻诀,黛蓝衣角翻飞,人已悬至半空。

     白帝说得不错,从这个角度俯瞰整个城主府,栽种着幽梦引的碧落湖,西北角遍栽绿竹的藏翠林,乃至靠近后山的石洞三窟和观音庙,整个府邸都处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之中。此阵法锁妖镇妖,可以说,一旦有妖入局,纵有通天法力,也难以施展半分。这也是他和白帝各施所能,却都丝毫感应不到千千所在的真正原因。

     有人苦心布阵,将千千藏了起来。

     但若反过来思索,既有锁妖阵,必定有妖被锁,由此也就不难猜出,这布阵的人到底将千千藏在了哪儿。

     青玄心中有了考量,目光在某处稍停,无声地落了地。

     蜀地多雨,第二日一早,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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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晚代为安排住宿的婢女,一早派人送来饭食。问起接下来安排时,只说司徒公子有令,行动就在今晚。

     曲苏翻墙过到隔壁,寻了个眼熟的婢女,只说一定要见朱管家,因他前一天答允过,今日一定会带她去见大小姐。不多时,朱管家还真来了,只是临走时颇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青玄:“大小姐婚期在即,曲女侠是我们大小姐多年挚友,城主早就交代过的,见一见也无妨。但这位公子是外男,委实不便相见。”

     曲苏蹙了蹙眉,与青玄交换一个眼色:“我去去就回。”

     青玄突然伸出手,在她发间轻轻一抹。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神色也格外自然,看起来毫不令人觉得怪异,反而像是从前就做惯这些一般。

     曲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蒙,抬手也朝自己发髻摸去,却被青玄轻扯住袖子。

     “别碰。”青玄目光微深,看着她的眼道,“方才这根碧玉钗有点歪了。”

     曲苏“哦”了一声,微转过脸,刚想对朱管家说话,却发现他和一旁的婢女都抿着嘴在笑。

     曲苏原本不觉有什么,被他们这样一笑,反倒觉出点不一样的滋味,走出很长一段路,仍觉得脸颊微烫。

     秦芸芸的闺房是一座二层雕花小楼,周遭栽了两棵珍稀品种的云松并许多白鹤仙,白鹤仙叶片肥硕娇莹,花苞似簪,色白如玉,烟雨蒙蒙中仿若仙境。曲苏知道,秦映寒特意种了这许多白鹤仙,一则是因为此花娇美脱俗,最衬他心中爱女容貌;二则这花名字寓意都好,白鹤吉祥长寿,正合了他心中对芸芸的祝福。

     如从前一般,朱管家将曲苏送至门口,并不跟进去。

     刚上到二楼,曲苏就听到女子的笑声,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却因此更令曲苏惊奇。

     直到步入房中,真正看清内里情形,曲苏才真真吃了一惊。

     房内多处都放着熏炉,掀开帘栊,光是这般站着,曲苏就觉一股热气兜头袭来,透着暖甜的熏香直冲鼻端,几乎不过片刻,就令人有一种陶然若醉的昏沉之感。曲苏不由得朝房内其余人看去,果然那些婢女穿着格外清凉,饶是如此,也个个脸颊泛红,好几个人额头鼻尖依稀可见晶莹的汗水。

     而从前大多数时间不是卧床、便是安坐的秦芸芸,今日竟穿了一袭雪色长裙,她头戴花冠,手系银铃,一边笑着一边翩翩起舞。一旁站着的两排婢女,齐刷刷站在那儿,都在为大小姐的曼妙舞姿鼓掌喝彩。

     “曲姐姐来了。”秦芸芸一个回旋,身姿轻盈,不需任何人搀扶,也能稳稳站在原地,朝着曲苏绽出一个甜甜的笑,“怎么了曲姐姐,你怎么也同她们一般,难道看我看得傻了?”

     曲苏确实看得入神,直到秦芸芸亲自走过来,拉着她在一旁的软榻坐下,又递了一杯烫得热热的酒水给她,曲苏才恍然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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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水端在手中,便能闻到一股芬芳扑鼻的甜香,原来刚进屋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不仅仅是熏香,而是混合了这味道别致的酒香。可这酒滋味再甜,也终究是酒,曲苏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你这……”她端起一杯酒,嗅了嗅,“你连酒也会喝了?”

     秦芸芸杏眼含笑,雪腮染红:“这是司徒他为我一人酿的花蜜酒,旁的酒水我还不敢碰,这个倒是可以喝得。”

     也不知怎的,曲苏平素爱美食佳酿,听了司徒琰的名字,却不觉放下了手中酒盏。她忍不住细细端详面前青春洋溢的女孩子:“你看起来,变了许多。”

     秦芸芸以前病得太久了,气色不好,五官容貌不过是个堪称清秀的小姑娘,如今却彻底褪去病容,容光焕发,竟然长成这般花容月貌,尤其这一身牛乳般的皮肤,赞一句冰肌雪肤也不为过,而且房内这般高温,饶是曲苏这般习武之人,坐上一会儿也觉有些熬不住,可秦芸芸却清凉无汗,看起来舒爽得宜极了。

     如此天差地别般的蜕变,曲苏看在眼里,有些说不出由头的淡淡恐惧。

     但曲苏到底带着目的而来,她的胆子恐怕比世上许多男人还要大些,因此心里越是觉得怪异,那股子好奇和好胜之心也就越强。她觑着秦芸芸的侧脸,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上一次去信,就说要我陪你过生辰宴,一个字也不提司徒琰的事儿。芸芸这是两年不见,就和我生疏了?”

     曲苏主动问及司徒琰的事,秦芸芸面上显出几分羞赧:“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曲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了好消息,都是第一时间想跟你分享的。只是……”

     曲苏佯作生气的模样,抱着手臂:“只是什么?害羞了,不好意思?”她下巴微扬,步步紧逼,“还是这个司徒琰,其实对你也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好,所以你才迟疑了,没有和我透露一句。”

     “不是这样的。”秦芸芸连连摆手,她看一眼身旁跟着伺候的几名侍女,对领头那个道,“我要和曲姐姐多聊一会儿,你们去取些蒙顶甘露和点心。”秦芸芸皱了皱眉,“你不知道曲姐姐爱吃什么点心,就去问后厨,多做些曲姐姐爱吃的。”

     曲苏此前一直在悄悄观察那为首的婢女,听到这儿不禁一笑:“我倒是没那么挑剔。蒙顶甘露很好,点心的话,捡两样你们小姐平常不爱吃的给我端来就成。”

     秦芸芸闻言撅起了嘴:“曲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怎么吃点心都要和我故意反着来了。”

     曲苏笑着说:“我记得府上的面点师傅做东西都很好吃,拿两样你平常不爱吃的,就当尝尝鲜了。”见秦芸芸一直抿着嘴唇,神色不快,她改口道,“还是取几样你们大小姐平日最爱吃的送来吧。”

     婢女得令离开了。秦芸芸这才如小女孩儿一般,凑近曲苏悄声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司徒的事。曲姐姐,其实……”她面上显出几分羞赧,更多的是甜蜜,“其实我与司徒的婚事,也是最近一段日子才定下来的。那时我想写信告知你,可我父亲说,你远在异地他乡,又事务繁忙,没必要为了这事叨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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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故意做出惊愕的神情:“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能算叨扰?”

     秦芸芸闻言,坐直了身,双手把玩着衣裙垂下的一截流苏道:“我约莫能猜到父亲的心思。我这病好得多少有些奇怪,自从我病情大好,父亲好像一直在担忧什么,平常哪怕不忙公事,也少来看我。朱管家说,父亲他这是欢喜过头儿了,关心则乱。”说到这儿,秦芸芸揉了揉眼睛,“朱管家说得对,父亲不让我把婚事告知你,可能就是怕你来参加婚礼,又闹得空欢喜一场,到时……”

     “瞎说什么晦气话!”曲苏截断秦芸芸的话,“城主或许有他的忧虑,但你身体好了事实,你该振作精神才是。”

     秦芸芸闻言,侧眸朝曲苏怯怯看了一眼:“曲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

     “本来也是逗你玩儿的。”曲苏话说得有些口干,端起盛着花蜜酒的酒盏,刚送到唇边,就闻到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味,那味道隐隐约约带着一股腥甜,曲苏面上不动声色,酒盏微倾指尖一抹,便将之放在一旁,朝秦芸芸一笑,“这酒闻着就甜,也就你这样刚学会喝酒的姑娘才爱喝。”

     秦芸芸被她说得也是一笑:“曲姐姐是侠女,侠女自然要喝烈酒的。”

     “果然喝了蜜酒,这小嘴儿都变甜了。”曲苏话头一转,又问秦芸芸,“婚事是城主促成,那你呢?你自己可喜欢司徒?”

     “我……”秦芸芸面上,茫然之色一闪而过,很快,便又显出之前那副害羞甜蜜的笑容,“司徒待我很好,我……”

     说话间,前不久被支走去取点心和茶的侍女已然回转,隔着一段距离,曲苏已听到几个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她打定主意,霍然起身,朝秦芸芸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得先走一步。”

     秦芸芸面上显出可惜的神色:“刚才着人泡好的茶……”

     曲苏朝为首那婢女一笑:“茶留给这几位美人姐姐享受,至于这点心,给我包上两盘,我待会边走边吃。”

     曲苏从前也是这副来如雨去如风的行事作风,秦芸芸倒不觉得奇怪,那几个婢女个个都是头一回见曲苏,听到她一句“美人姐姐”,也纷纷露出笑颜,如此倒也无人再多劝留。

     为首的那婢女还与秦芸芸轻声说话:“司徒公子之前吩咐过,这个时辰,您得小憩片刻,待睡醒来,就该用午膳了。”

     秦芸芸非常乖顺地点头称好,她又看了眼曲苏,“曲姐姐,那我就不远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