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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一缘一会

     凌曦说这话时,一双素手轻搭在腰间,仿佛不经意间,露出手腕缠绕的一抹鎏金素纱。最近的那位侍女轻声说:“仙主为了追那只白鹤,手腕都割伤了,可仙主惦记帝尊,怕耽搁太久而导致这心的药效不佳,全然不听奴婢们劝说,一刻不停地赶来尊上的北极星宫。”

     紫微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慨:“想不到啊,太阴元君整日闭门不出,消息还挺灵通,可见平日里是将咱们青华放在心上了。”

     眼见凌曦因为这句话面色微微一变,紫微的目光又瞥向凌曦身后那位侍女手上的托盘,目光中的神色令人难以琢磨:“雪顶白鹤生性孤高,宁折不弯,这活了千年的雪顶白鹤,怕早已修成人形了。”说到这,他又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凌曦仙子用鎏金素纱层层缠绕的手腕,“想不到仙主身手如此了得,竟生剖了人家的一颗心。”

     凌曦眉眼灿灿,唇角噙笑:“不过一只畜生罢了,就算修成人形,也终究是妖。尊上为了六界生灵重塑炁渊,是无上功德。这千年白鹤心若能助尊上滋补气血,恢复修为,也是他的无上功德了!”

     紫微指尖微动,一柄折扇瞬间出现在手上,紫微大帝生平最爱收藏各式各样的扇子,今日手上拿的,是近来的一柄“新宠”——三山浮海。他将那三山浮海扇一抖,扇面展开,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唇角微勾,神色和缓,另一边脸则毫无波动,那副冷冰冰的神情,乍看之下颇得了平日里青玄几分真传:“既然如此,我就先替青华收下仙主的一片心意了。”

     “我父王得知此事,让我前来北极星宫,务必要将这些灵药鲜果通通送到尊上面前,才能表达他老人家对青玄帝尊的情谊。”

     “理解理解。咱们这天上地下,本就是一家,你父王和青华相识多年,倒也不必这么客套。”

     凌曦仙子眼珠微转,看着紫微:“尊上,可是青华帝尊他……”

     “啊……”紫微拖长了音,眸光微厉,“他毕竟是青华大帝,他此时状况如何,可不是你我应当随意议论的。”

     凌曦仙子微垂下脸庞,樱桃红唇微撅:“尊上教训的是。”

     紫微又缓了语气道:“我也知道,凌曦仙子对咱们青华的关心发自肺腑,但他刚对我说不想见人,我和他关系是还不错,也左不了他的性子。不然这样,这些灵果灵药,我这就替凌曦仙子带进去。至于这会面吧……”他轻摇折扇,露出的半边脸笑得格外春风和煦,“如今仙子也知道了他就住在我这儿,不妨改日再来,届时青华出关,见到为救他生剖千年白鹤心受了伤的您,肯定十分感动。仙子想想,是不是我说的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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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四千多年前,凌曦跟随赤帝入驻这九重天,又顺利拜在太阴元君门下成为她唯一的大弟子,何时吃过这般的闭门羹?可眼前这位怎么说也是紫薇大帝,门内那个更是她不敢也不想惹其生气的青华大帝,如果非要勉强,她这趟示好还不如不来。

     凌曦想明白这一层,眼圈微红,朝紫微行了一礼:“尊上说这些,都是为了凌曦着想,凌曦明白。”凌曦向身后随侍微微偏头,示意她们将东西交给紫微身后的侍从。

     紫微笑眯眯地叮嘱凌曦仙子:“代问赤帝好,代问你师父太阴元君好。”

     送走凌曦一行人,紫微徐徐转身,一脚踏入自家大门,手上折扇“啪”一声阖上:“搞定。总算清爽了。”

     打发过凌曦,紫微重回庭中,却见青华并未休憩,反而不知何时走出了屋。他眉心轻锁,似在凝神思索什么。

     五百年倏忽而过,清潋死后,烛龙被罚下界,炁渊彻底荒废,章尾山俨然成了一片死域。断壁残垣,孤垒荒寂,一日也未停歇的片片雪花,虽然如此但依稀可窥当年炁渊初建成时的盛景。

     清潋刚成为他弟子不久,便被派来镇守炁渊。真说起来,他除了传授她一些口诀和简单阵法,并未用心教过她什么。师徒两人单独相处的情景,如今回想起来,竟一日也没有。那时炁渊初成,他每日忙着思索从根源化解怨气之法,又四处寻找几件遗失的上古神器,每一次前往炁渊,都是来去匆匆。

     那棵在大战中被死气怨气烧得只剩一截焦木的老梨树,从前开得盛极娇妍,繁花胜雪,哪怕在许多年后,他还能记起那冰雪交映的美景。三千年前,他给了清潋一颗梨花种子,却从未告诉她,压制和消解整个炁渊怨气的阵眼就在这棵被她日日浇灌的老梨树下。

     可这绘制阵法之人倒是聪明得很,不仅找准阵眼所在,还能在极短时间内绘制反向阵法,以这棵梨树为眼,将阵法巧妙隐藏。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粗劣仓促的反向阵法,足以令整个炁渊大阵倒行,怨气滋生,源源不竭。因为此阵,数百怨妖突然失控,互相残杀致死,;因为此阵,当日清潋拼死护阵,本命霜华镜尽碎,也未能与此间怨气抗衡。

     青华凝眸,在心底默念:清潋,师父从未认真当过你的师父,师父欠了你的,这就替你寻回,你所受的委屈和痛,师父会让幕后之人千倍万倍偿还!

     空气中有的血腥气。青华顺着气息转过身,见紫微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那张摇椅,旁边站着一群随侍,各个手里捧满了东西,为首那个离他最近,手上捧着一颗鲜红的心脏,其上灵气浮动,缓缓流淌的鲜血泛着玉露般的光泽。

     眼见一贯神色淡然的青华眉心微蹙,紫微在旁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出声感慨了句:“最难消受美人恩呢,青华,喏,这颗千年白鹤心,趁着新鲜热乎,灵气十足,你还是抓紧笑纳了吧。”他说着话,从一旁果盘抓起一颗新鲜水灵的大蟠桃,有滋有味儿地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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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这凌曦仙子也是够绝的,费尽心思千挑万选摆足了派头来触青华霉头。这九重天上,但凡对青华大帝有些了解的,都知道他平日里最讨厌的几桩事:奢靡浪费,屠戮生灵,不遵循天地自然章法,胡乱介入打乱他人命数。凌曦仙子倒是好,一门心思准备了这些奇珍异果巴巴儿地送上门来,却把这几样儿青华最讨厌的事儿一并占了个全。

     近万年来,上古大神们陆续死去,映蓝惨死致明阎堕魔,三界怨气丛生;妖族在老烛龙死后两分天下,一蹶不振;魔尊更是避世不出,妖、魔式微,其中包括白鹤在内的许多妖族更是人丁凋零,难以为继。尤其白鹤一族,战斗力一般,繁衍能力更弱,能健康蹦跶到一千岁的白鹤,放眼整个六界,拢共也没剩下几只。

     仙界或许有许多人都和这位凌曦仙子一样,并不怎么将一只灵妖的性命放在眼里,可青华大帝绝不在此列。那凌曦仙子一心想要讨好青华,却不想做出这样事儿!

     紫微越想越是乐不可支,照他推断,凌曦仙子虽然打着太阴元君的名号前来,但以元君的性子,怕是压根儿都不知道有这件事。赤帝那老家伙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派人送来的补品,都是灵药鲜果,既显诚意,又迎合了青华大帝一贯喜好。却没想到他背着家中夫人宠溺非常的私生女儿,偏要自作聪明,为了讨好青华,在一堆上乘补品之外,不知追了人家白鹤几万里,单独去猎了这颗千年白鹤心来。

     果然,就如紫微猜测的那般,青华一弹指,将一丝灵力注入那颗红扑扑血淋淋的白鹤心,对他说:“我要下界,你着人跟着凌曦,把这颗白鹤心送回去。至于这些灵药补品,就悉数交给白鹤一族的长老,作为补偿吧。”

     千年白鹤心的神奇之处,除了是滋补佳品,还有一点,若及时归还,那只白鹤还有可能救得回来,尤其青华还注入了一丝自己的灵力。紫微笑应了一声,正想多调侃两句,不想因为凌曦仙子搅局,惹得青玄多一刻都不想在这满是血腥味儿的地方呆,毫不迟疑地原地没了影踪。

     白云之下,白帝山巅。

     只见此处地势开阔,桑竹潇潇,更远一点的地方,金白两色的宫殿在云端若隐若现,往来男女衣袂蹁跹,多着金、白二色,步履匆匆。

     青华大帝凌空落下,叫住一位路过的年轻男子:“白帝在何处?”

     青华出现得太突然,不单是那男子,附近但凡看到青华大帝模样的,各个面露异色,纷纷打量他,还有三两成群,低声在议论。

     青华无意仔细探听那些人在说些什么,继续对面前那男子说道:“我找白帝。”

     那男子打量青华片刻,突然“啊呀”一声,倒退一步,转身就跑。

     青华看向四周,只见其中几个凑在一处的少女见他看过来,顿时面露惊慌,转身逃走的同时还不忘彼此手拉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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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华大帝:“……”

     也不是他想不开,非要捉个人问清楚,实在是远处那不只是一座宫殿,简直是宫殿群,也不知白帝这厮是犯了什么毛病,左一座宫殿右一座宫殿,盖起来没完没了。与其费心去找,还不如直接抓个人问。

     而且此前他不论去往哪位神仙的地盘,也没见谁家里的仆从是这种反应的。

     他看起来很吓人吗?

     青华大帝拂袖转过身,准备去大门口碰碰运气,就算白帝手底下这些仆从不靠谱,大门守卫总不可能弃门而逃吧。也怪他这一趟来得急了些,想着径直进来能省点工夫。

     刚转过身,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和蔼嗓音:“尊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失敬。”

     青华大帝没有转身,身后那人已闪身至他身前,躬身行礼,是个看起来面相颇和善的老人。

     青华大帝认得这人,他朝她微微颔首:“皓月婆婆,许久不见。”

     皓月婆婆笑着直起身,温声道:“这里有许多年没有来过外人了,那些孩子年纪小,不经事,故而见到尊上,有失仪态,还请尊上别往心里去。”

     青华大帝淡淡道:“习惯了,从前白帝每每见了我,十次有九次,也是这样躲着我走。”

     皓月婆婆忍俊不禁道:“阿曜孩子心性,他并非恐惧尊上,而是不善言辞。你们两个相识多年,对于他的性子,尊上应当也了解几分的。”

     青华大帝向皓月婆婆拱了拱手:“我来此并非叙旧,而是有一件事关白帝城百年气运的事要问他。”

     皓月婆婆闻言,面色微肃:“每年这时节,他都会去城中游玩。尊上想找他谈正事的话……”说到这,皓月婆婆轻咳了声,向来温和的脸上,竟然少见显出了几分不自在,“您尽管找城中最热闹的茶楼。”

     青华大帝怔了一瞬:“他是去喝茶听书?”

     皓月婆婆唇角微颤:“尊上见到了,自会明了。”

     说完这话,皓月婆婆老脸一红,朝青华大帝行了一礼,竟也如此前其他仆从那般,匆匆离开了。

     整个白帝山,都弥漫着一种对青华大帝避之唯恐不及的玄妙氛围。

     青华大帝难得离开某处时百思不得其解。

     “相传啊,这白帝长居白云之间,白帝山巅,若人们诚心供奉,他会保佑人间风调雨顺,丰收连年。各位,这传说真假,实难考证,但如今咱们这座城,还缀着‘白帝’二字,这也算是这位神仙可能真实存在的证据之一吧。”

     白帝城最好的茶楼里,曲苏选了处临窗的位子,边听不远处一位书生讲古,边招呼来店小二,点了一壶热茶和两份从前爱吃的糕点。

     白帝城麻辣口味的热锅子,放眼大周人人尽知,然而曲苏每每来此,却格外沉迷此地各色茶点。这是白帝城的本地特色,茶点不仅有甜口的,咸口也做得极好,曲苏就很爱吃这家的千层咸糕和葡萄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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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外细雨微斜,遥看远山翠色,倒也颇有风味。一位年轻书生拎着书箱,正在推销一些话本子,一旁的小二睁一眼闭一眼,并不去管,显然书生做这桩买卖是与这家老板商量好分成的。到了曲苏这桌时,他手里捧着几卷书,笑眯眯地道:“这位姑娘看着好生面善。”

     曲苏当他是寻常搭讪的。她近来不像从前那般爱笑,眉眼间也笼着一层淡淡愁绪。听到这话时,她略一抬眼,刚想随口说一句打发了这人,却在看清这书生的面容时微愣了愣。

     书生容貌堪称清秀,唯独左脸上生了一朵红云般的胎记。两年前她来白帝城办事,也是在此处钱庄取了翊哥传来的书信,坐在二楼这一桌吃些点心,那天也是这个书生,向她推荐几本自己誊抄的话本子。因他字写得好看,又颇善言谈,面上那朵红色胎记也令人印象深刻,因而直至今日,曲苏还能记起他。

     她这一迟疑间,显然是认出了对方,那书生见状不由也笑了:“记得两年前姑娘从我这买书时,曾说过最喜欢看些江湖闲谈,今日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他自书箱翻找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朝她笑着道,“这一本里头有不少画,字是我誊的,画是我一位擅画的朋友对着原版所绘,但所有从我这儿买过的都说,比那原版画得还要妙些。”

     书放在桌上,清风拂过,书页飞快翻动,曲苏一眼就看到其中的关键字眼。书生说得不错,这书讲的是近来江湖上一些传奇人物,或一些八卦奇谈。这套书编写了许多年,正版是由京城一家颇具特色的书局贩售,一些大书局也有售卖。不过这书很受欢迎,尽管售价并不便宜,却常年是稀缺货。从前曲苏每个月初都盯着这些,只要书局一开门就去抢购,落羽家中的书柜,收藏着她好几套此类收藏。去年有几本,那故事写得一咏三叹**气回肠,配图也精致细腻,栩栩如生,她闲暇时翻看过许多遍,个中内容几乎倒背如流。

     一道清朗微凉的男声恰在这时插了进来:“你倒知道她的喜好。”

     那书生半转过脸,朝着身后来人拱了拱手,笑着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套书每个月刚一出炉,就被哄抢一空,不单是姑娘家,就是我和几位朋友也很喜欢看。咱们白帝城离雒城太远,购买这些颇为不便,就这一本,还是我和一位朋友日夜赶工,誊抄出的十几本,现在只余这一本了。”

     曲苏怎么都没料到,一别数天,两人竟会在这白帝城的茶楼再见。

     想来他也是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再临人间,居然还记着换一身寻常人的衣裳。只见他一身黛蓝窄袖长袍,脑后高马尾以一枚白玉簪束得整齐,腰间别无坠饰,唯一枚白玉小葫芦悬于腰间,那小葫芦玲珑可爱,愈加衬得他腰身劲瘦,身姿挺拔。完全是世家公子便装出游一般的派头,甫一出现在这茶楼之中,便格外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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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只定定看了他一眼,便飞快瞥开,将目光凝在面前的书页上,轻嘲道:“不知这附近又有什么稀罕事儿要发生,引得你也来了。”

     青玄却径直经过那书生,走到曲苏桌前,毫不客气地敛衽落座,还朝身后不远处的店小二道:“与这位姑娘一样的茶点,再来一份。”

     饶是曲苏向来口齿伶俐,也被他这行云流水般的蹭吃蹭喝,惊得一时无言。

     青玄仿佛全无所觉,当着曲苏和那书生的面,拿起桌上的书飞快翻阅。看那模样似乎一目十行,但面上不见一般人阅读此书时的喜色,而是微微蹙着眉,似是对其中一些情节颇为不解。

     曲苏翘了翘唇角,自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那书生:“不用找了。”

     书生见曲苏如两年前一般出手大方,却不似那时笑靥盈盈,眉眼间似笼着淡淡愁绪,就连一贯爱看的江湖八卦本子也那般交由友人之手,任其翻阅,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心中稍作思量,故意凑趣道:“姑娘既来咱们白帝故地重游,想来对咱们这儿也很熟悉了,您可知近来城中传得最为火热的消息是什么?”

     书生这话问得巧妙,曲苏眼中的八卦之火突然燃烧了起来:“快说快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这书生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姑娘可知,这白帝城城中最金尊玉贵的千金是哪个?”

     曲苏也很是配合,这聊八卦,就讲究个氛围:“这你倒是考不住我,不就是那位秦小姐了?”

     这书生也是有点意思,一张口便聊到她熟悉的人身上。但想想也不奇怪,单单白帝城主独女这个身份,就足以令秦芸芸成为城中百姓关注的焦点。书生既爱搜集八卦,谈话间又想博人关注,以秦芸芸作为开场的话题引入,倒是个引人入胜的开场白。

     书生笑吟吟道:“姑娘说的不错。说来也是一桩喜事,咱们白帝城,用不了多久便要有一场轰动全城的嫁娶之事了。城主爱女心切,到时必定十里红装,风光大嫁呀!”

     曲苏惊讶:“你是说,城主千金即将出嫁?”她问,“她要嫁给谁?”

     “也是咱们白帝城近来的风流人物,医药世家的那位小公子,司徒琰。”书生笑眯眯地解释,“从前只听闻司徒家嫡出的那位大公子仪表不凡,精通药理,尽得其父真传。不想今年呀,这位小公子才潜龙出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果然是写话本子的人才,普普通通一段姻缘,也被这书生说得悬念迭起,曲苏也被他带得兴致勃勃,问:“这话怎么说?”

     书生解释道:“您既然听说过秦小姐,应当知道这位小姐自小身带弱疾,十六年前,城主请来药王谷那位神医帮忙诊治,神医就曾断言,秦小姐这身子,病不得、累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就这么好生娇养着,也难以活过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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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苏点了点头,她与秦芸芸相识已有几年光景,此事她也听闻一二,自然知道书生所言不假。

     书生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再过不出二十日,就是秦小姐的十八岁生辰了,今年这上半年,应当是城主最难过、最消沉、最提心吊胆的一段日子,可不想,司徒家的这位小公子得到了一张上古遗方,听说这药方从前也有人提起过,难就难在这方子上的药材,纵有千金,绝世难求!可司徒琰对秦小姐一见钟情,自从见了秦小姐一面,便向城主发誓,必定寻得药材,根治秦小姐的症候。”

     书生睇了曲苏一眼,眸中透出隐隐笑意:“或许这就是情感动天,不出两个月,司徒公子当真找全了药材,秦小姐的病就这么奇迹般地治好了。秦城主了却多年心病,秦小姐与司徒公子两情相悦,生死不弃,也成就了一段佳话。”

     青玄看到书生说话时目光一直在曲苏面上打转,淡淡开口道:“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位秦小姐是什么寿数,早有定数,一个毛头小子岂能扭转乾坤。”

     “公子说话也很有趣儿,那司徒公子与我们差不多年纪,您却称他是毛头小子,仿佛阁下已经很大年纪了一样。”不等青玄动怒,他又道,“不过我觉得公子有句话说的不错。要我说啊,这不仅生死有命,姻缘也是如此。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当真是玄妙至极,这有些事啊,非人力所能勉强。”

     似乎是有意哄人开怀一般,那书生又道:“两位此次相携出游,不妨多停留些日子,待秦小姐与司徒公子大婚那日,一同观礼,多沾沾喜气也是好的。据我母亲说,如此盛大的婚嫁之事,还是她年轻时旁观咱们城主迎娶先城主夫人了。”

     书生说完,朝两人拱了拱手,拎起书箱,又往下一桌去了。

     青玄见曲苏目光仍空落在某处,茶也不喝,对自己手里这本书并不怎么在意,全然不见从前在棠梨镇和林梵分享这一类书时的兴奋喜悦,可方才那书生故意挑起江湖八卦的话头,还是能勾起她几分精气神儿。青玄心念微转,故意道:“书中这个青竹公子,所绘小像,不过平平。”

     曲苏虽然有日子不看这类闲书,但毕竟是八卦界中的翘楚,对其中提到的一些风流人物,自是如数家珍,听闻这话不由接口道:“江南七绝,青竹公子的琴排在第五,他本也不是靠容貌出名的。”

     青玄轻嗤:“容色如此,琴艺也强不到哪儿去。”

     曲苏道:“你又没听过人家弹琴,怎知人家弹得不……”她话未说完,但说到一半时,已记起青玄确实也会弹琴的。那日在雒城,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他所用的琴是何模样,但琴音清绝,浩浩汤汤,涤**心神,那般琴艺,哪怕一生只听一次,也绝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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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又不想当着青玄的面承认他琴艺高绝,远胜青竹公子,正在想该怎么当面打击一下这人过于蓬勃的自信心,就见这家伙已又翻过几页,皱着眉道:“这个花圣,既没种出百花,也非绝世之容,居然还敢取此等名号。”

     曲苏忍不住道:“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人家长得不行。”

     青玄眉也不抬地道:“相由心生,单看容貌,这书里就没一个能看的。”

     曲苏轻笑了声:“我差点忘了,你尽管只是个貌不惊人能力平平的小小仙官,但在仙界,应该也见过许多仙君仙娥的吧。平日里群美环绕,寻常人的容貌,你自是看不入眼了。”

     曲苏这话本是在嘲讽他,却不想青玄还真认真地回想了下,开口道:“好像也没几个生得好看的。”他随口提了几个,颇不在意地点评道,“太阳星君每天穿得像块金子,晃得人眼花;太阴元君一年到头衣着简素,平日里也不怎么爱出门,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了;玉清那家伙倒是还凑合,但每次见他都来去匆匆,一路火花带闪电,就是长得好看,估计也没人敢看。”

     远在九重天的太阳星君和太阴元君地揉了揉耳朵,玉清真王确实来去如风,但被青玄这么一念,也不由脚步微滞,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一闪而过的紫色电流。他本就号令雷霆,人间行云布雨归他所管,斩妖除魔多靠他降下雷罚,每日确实忙碌非常。青玄说他走起路来火花带闪电,也是因他性子冷情,目下无尘,毫不在意外在。他们这些与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神仙,每天不知要被念叨上多少次,但那都是凡人耳语,就是日夜不停念叨上一万遍,也不及青华大帝信口一提。

     曲苏被他几句形容逗得几乎要笑出声,又想起上一回在雒城,两人之间几乎是不欢而散,那抹溢到唇边的笑不由瞬时一敛:“你也真是胆大,竟敢在背后这般编排这些大神仙,不怕被人家知道了,追着你打!”

     青玄却唇角微翘:“你从前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是容你这般轻易出卖的吗?”

     曲苏将桌上的茶点往桌子对面一推:“这些糕点还堵不住你的嘴?”

     青玄将那本书往自己怀里一揣,接过盘子,不慌不忙尝了一口:“还是棠梨镇那家鲜肉元宵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