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年,她在泽畔遇到了尚是少年的杜宇。
她只是寂寞了太久,窝在泽畔的草窝里偷偷看他洗澡。少年的皮肤肌理在阳光与水光的映衬下闪耀着隐隐的光芒,她看着奇怪,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撩撩水,擦擦自己的胳膊背脊。这其实没有必要,神灵远比凡人省却许多麻烦。她玩了一会就觉得厌了,于是好奇地偷偷翻他的衣物,又琢磨着将宽大的袍子套在自己身上,晃晃悠悠地在岩石上走来走去。
泽中突然响起水声,她吓得裹着他的袍子就要跑掉,却听到少年无奈的声音:“这位姑娘,你穿着我的衣服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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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微微叹了一口气,从微光中伸出一只明亮皎洁的手,白玉样的手指轻轻搭在谢小卷的额头上:“毕竟是我曾经的孩子,便再帮你一次,看你还愿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指尖淌出的流光,就是她失去的记忆吗?
谢小卷的意识刚从记忆的泥淖中拔出来,却又堕入一片迷蒙混沌中。那是她曾在昏迷时听过的声音,清灵空幽,又波澜不惊。
谢小卷愣愣地问:“我恨他?”
“你曾经舍弃他的孩子,重回灵体之身向我祷祝他家国亡灭,这也忘了吗?”
杜宇没有再宣召她,而是赐下一碗药水。
怀有胎儿,她与寻常人再无特异之处。几个粗使仆妇掌着她的下颌,生生灌下那碗汤药。在刻骨的疼痛中,她与杜宇那成了形的孩子从体内生生被剥离。
在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感到胸腔中那种四处撞击无处宣泄,却又足以毁天灭地的情感。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青铜面具,纹路精美,却是刻骨冰寒。
数日后,溯洄投水自尽而死,阿潆这才听闻溯洄并非甘愿,而是失节受辱投水而亡。
阿潆已经全然混沌,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洪患泛滥,每日都有无数的人死去,连宫室也被冲垮数间。她不闻不问,只没日没夜沉沉昏睡。直到鱼灵听闻溯洄的死讯,赶回郫邑,然后闯宫怒斥杜宇,被刀斧侍卫拦下。
夜色如此之沉,他看不到她匿于帷幕之后的身影。阿潆只觉得冷,不同于沉睡在潆泽漫长岁月里的凉凉的湖水,而是万千冰刺从骨缝里一丝丝钻出来,让人生不如死的酷寒。她的耳中是一片死寂的悄然,将虫鸣风号,乃至男女之间的呻吟辗转都隔离在外。
只有杜宇当年的那句话悄然回响:
“阿潆,你可愿意为我出这千里湖泽,做我杜宇的帝妃?”
那年蜀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水患,连郫邑也未能幸免。帝君忙于治水,连日连夜不回宫室。甚至连潆灵两泽也泛滥成灾。阿潆彼时已经怀胎数月,再也没有引导水相向上天祝祷的能力,只能在后宫中操持布帛黍米发放给子民。
她已然许久没有见过阿望,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到宫室,更不知道流言蜚语是什么时候在郫邑如同毒素一样飞速流传,甚至在自己身边的婢女间口耳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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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扔下新婚夫人,连夜闯宫,在轻纱弥漫处捉住帝妃的手臂。他双目赤红:“打掉这个孩子,跟我回潆泽,你便还是潆泽的精灵,与山川日月同寿。”
帝妃微笑,修长手指为他拢了拢凌乱发鬓:“可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他手上加力,但始终看见的都是她看待孩童一样的宽容微笑。他终于死心了:“你终究不肯跟我走,是因为舍不得这人间的浮尘虚华吗?”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怪你,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即便抢来我也会给你。”
那是一张温润生动的桃花面,却让殿上殿下的所有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溯洄望着殿上的帝妃娘娘,脸上也渐渐浮上了诧异之色。
鱼灵目光中燃烧着莫名的光芒:“还请帝君帝妃赐臣这个荣宠。”
农家少女迷惑了,微微蹙了好看的眉头:“可我叫溯洄呀……”
七
鱼灵回禀帝妃,自己要迎娶溯洄。他原本期待能在阿潆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失落不舍,却只看见全心全意的欢欣与祝福——像是寻常女子得知自己的幼弟长大成人,纳礼结亲的那种欢欣鼓舞。他终于死了心,和溯洄成亲。但不久后,却听说了帝妃有孕的消息。
只是万民敬重、封相拜爵也无法填补他内心巨大的空洞。他并不能时时见到阿潆,即便见到也总是她和杜宇的亲密情状。可看不到那些,他亦会发疯地想到俊朗的帝王慢慢拾级而上,美丽的帝妃迎上来。曾经只属于他的阿潆伏在杜宇的怀里,极尽亲昵,长长的头发拖曳在裙裾上发出流水一样的光泽。
他不堪忍受这样的相思折磨,直到一次治水归来,他在郫邑遇见了一名清秀的农家女儿。
她倚在家门口翻晒谷种,感觉到陌生的目光不禁抬起头来。面前的男人是她见过的生得最为好看的男人,望着他仿佛望着跨越山川河流才捕获到的天际一颗星子,让她轻而易举就此沦陷。
近十年,他日日陪伴在她的身边,日日倾听的都是她对阿望的思念。作为一个自然幻化的神灵,十年的时光本应当如同弹指一瞬,如今却因为嫉恨和恐惧度日如年。
当年的少年终于还是回来了,他已成为蜀地的君主,高冠华服,微笑着对她说:“阿潆,你可愿做我杜宇的帝妃?”
阿潆终究为凡人出了这千里湖泽,抛下了他。随后被接入宫室,封号为利。
她爱阿望,喜欢阿望,愿意学习那些艰涩的文字和别的不懂的事情。然而这一切的欢欣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变成了难以忍受的背叛与苦痛,那是与她相生相伴多年的鱼灵。他原本是开朗的明澈的,却在阿望出现后一天天沉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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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才是和她最密切最不可能分开的人,原本是她全心全意应该惦念的人,而她心里却不知不觉装满了那个陌生少年的身影。他安慰自己,凡人的寿命总有尽时,不敌山川,甚至不敌树木。那人早晚会归于这山山水水,成为一把平平无奇的尘土。到时候他的阿潆,还会是他的阿潆。
她听不懂,依然疑惑着尝试脱去袍子。少年慌忙走上几步,伸手阻止住她的动作。
泽畔深处的一群水鸟刺棱棱地受惊飞起,雾气散去,阳光斑驳灿烂,清泉亮得耀眼,他们的眼睛也亮得像宝石一样。他正攥着她的手,四目对视,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开口询问:“你是……哪个部落的姑娘?”
自那以后,少年常常来看她,亦为她带来美丽的衣裙饰物,教她说话识字。他让她叫他阿望,他想要做一双眼睛,一双能引领族人的眼睛,一双能望见最远处的眼睛。
“臣鱼灵,请见帝妃娘娘——”
杜宇顺势放开她,伸手揉眉微笑:“鱼灵跟我一同去巫山治水数月,此番回来也是赶着探望你。你们的情谊倒也一向深厚……”
大殿的帘子掀开了,一个英挺的身姿跪在殿下。她松开杜宇的手,轻快地向鱼灵跑去:“阿灵你回来啦!帝君有没有欺负你?他若是偷偷让你干苦力,可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慢慢转过身来。
清晨的朦胧曦光从她头顶的枝叶间隙落下来,洒在她光洁的手臂上,落下有趣味的光斑,天然而生的乌发从她肩头披泻而下,衬着她幼细的脚腕,美得不加矫饰,美得惊心动魄。她慌手慌脚想要将身上的衣服脱去,却被衣带缠到了手臂。她好不容易解开,方露出一个圆润的肩膀,少年就像被呛到了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瞪大一双眼睛望着他,逼得少年的脸也微微红了起来,他低下眼睛:“你穿着吧。”
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不是平凡的清平官家子女,而是两千年前生于泽养于泽的阿潆。
蜀地多水患,外有川西雪水入蜀,内有岷江、涪江横流。唯有一片盈然湖泽,蔓延千里,唤作潆泽,安然盈澈,养育蜀地子民。潆湖大泽有一岛唤作灵岛,居中有一小泽唤作灵泽,与潆泽互盈互补。
她与鱼灵便是潆泽与灵泽天然衍生的灵体,主导一方水相,护佑子民,千百年来相依相偎,从未离开。
谢小卷一窒,她捂着心口,觉得撕裂一样的疼。
“你重生为凡人其实很好,最起码往日的爱恨纠葛都能尽数忘却,但为什么又困于过去,不肯前行?”
“前尘往事都是旁人告诉我的,我连是真是假都无从分辨,连我究竟是谁的妻子,是阿潆还是溯洄都搞不清楚。”谢小卷苦笑,“事已至此,还不如想起来,倒也落得个清楚明白。”
众人沉默的原因无他,只因宰相的未婚夫人与帝妃娘娘的容貌颇为相像。
五
“昔日你恨他,不惜灭掉他的家国子民;如今又要用自己的阳寿去救他,究竟求的是什么呢?”
如同杜宇第一次让她知道爱。
也第一次让她知道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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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远远站着,数月未见,本应相思刻骨。但此刻她望着杜宇那已经显得陌生甚至令她感到恐惧的背影,忽然想念起沉静孤寂的潆泽。
那个时候有臣子向杜宇进言,水患源于水妖作祟。
而这水妖就是来历成谜的帝妃。
风吹动帘幕,已空无一人。
她原本是去留随心的神灵,在遇到杜宇之前,从未体会过如此入骨的爱,当然也从未体会过如此入骨的伤痛。她鬼使神差地将溯洄召入宫中,殿上两名模样相像的女子相对而坐。均面色苍白,相对无话。
良久,溯洄起身,不施辞礼,踉跄而去。
望帝杜宇通于相妻。
她是不信的。但是传言中宰相之妻溯洄相思成疾,水米不进。她觉得自己理应代替鱼灵前往探视,却亲眼撞见了那不堪丑恶的一幕。帝君宽大的袍子覆盖在两人**纠缠的身体上,他一边捂住身下女子的口唇,一边回首看过来。
青铜面具跌落在地上,露出那双狭长眉目。
三日后,鱼灵告别自己的新婚夫人溯洄,重新踏上了远去巫山疏通峡道的征途。阿潆远远地看他骑马离开封礼台,总觉得心里不安,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回头时,阿望已经将一件大氅披在了自己身上,修长胳膊从身后围绕过来,胸膛暖暖的。阿潆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却听见阿望开口轻轻询问:“阿潆,你会不会后悔出泽嫁我?”
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伸手抚上阿望的手指,回身望进他的眼中:“永志不悔。”
八
阿潆一直在心里把鱼灵当作自己的亲人,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生于山川江河归于山川江河,只有与自己同生同源的鱼灵是她的根源羁绊。然而这像潆泽一样温柔敦厚的亲情同与阿望之间的感情是全然不同的,她也从未想过鱼灵会对她有其他的想法,直到鱼灵将溯洄带到她面前,宣布婚讯,还带着不管不顾昭告天下的决然。
望着少女的脸,她和阿望在一瞬间都明白过来,却都没有质问。
帝君赏赐给宰相前所未有的婚仪重礼,两人成亲那日,只有帝君前往,轻描淡写地告诉宰相,帝妃有孕,不便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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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灵慢慢走近她,轻声呼唤:“阿潆。”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农家少女不是阿潆,那面容也没有十成十的相似,但他仍然希望对方应一声,只要像以前一样,抬起头,眼里心里都只有他,那样简简单单应一声就好。
嫁于人类的神灵会付出代价,在告知天地婚契达成后,便会渐渐丧失祷祝灵力,与凡人无异。怀有子嗣后更会归还本身元灵于山川河流,是而寿命尚不及寻常凡人,且不会再有转世轮回。她把这些事情瞒下来,没有告诉阿望。
彼时蜀地水患,民不聊生。阿潆却正好怀了孩子,一点忙也帮不上。思前想后,她向杜望举荐了鱼灵。鱼灵亦是由水幻化的精灵,熟悉水相河道,由他帮衬着治水再合适不过。
鱼灵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了,他无法忍受在没有阿潆的潆泽一个人孤寂地生活。阿潆的恳求让他居然有一丝期待已久的畅快,她的心里有他,遇见难处想到的第一个人仍然是他,在她心里永远为他保留着那人类帝王侵占不去的一块地方。阿潆是为了杜宇出这千里湖泽,他则是为了阿潆出这千里湖泽。他穿上他们的衣着服饰,对杜宇俯首称臣,兢兢业业帮助治水。他跟随杜宇受尽子民敬重,更被杜宇拜为宰相。
直到那一年,少年阿望要离开泽畔了。他握着阿潆的手,许诺有朝一日会回来娶她。要她到时出这千里湖泽,跟他到部落里去,做他的妻子。
他的阿潆,点头答应了。
鱼灵忽略掉心里隐隐的恐惧,强行让自己高兴起来。凡人的寿命微若尘埃,誓言更是如此,他不相信那个人会为了阿潆回来。最终陪在阿潆身边的还是他。
现如今,他也会一直一直望着她。
六
即便是孤寂百年的神灵,也会在不知不觉之间爱上一个凡人。
鱼灵缓缓抬起头,眉目阴郁,却也掺杂着难以抑制的柔情和想念。但目光一落到站在一旁的帝君身上,这万千情感又静静湮灭了。他低下头:“鱼灵此次返回郫邑,看中一位女子,想请帝君帝妃代为主婚。”
“真的?”她惊喜地跳起来,“我原本还当你是个不识七情六欲的家伙!快唤过来让我见见。”
帘幔轻摇,渐行渐近的环佩相击声清脆又温柔。一个女子莲步走上殿来,盈盈跪拜在鱼灵身侧。她还有些紧张,但身边鱼灵坚挺的背脊似乎带给她无穷的勇气,支撑她抬起头得体微笑:“小女子溯洄,拜见帝君、帝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