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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涯分海择天秤

     “乔乔……”她的声音很轻,很颤抖,半晌后她哑然道,“是我们对不住你。你母亲的命,我还给你!”

     说罢,姑姑拔出短刀。那是她的武器,以快著称,能劈出一道残影。我刚要出手阻拦,刀已经稳稳地插入她的胸膛。血潺潺流出,浸染了地上的黄沙。

     “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一切,我的声音也跟着颤抖,“杀我母亲的是屠辛,不是你。你不必惺惺作态。”

     “乔乔……”她倒在地上,已经很虚弱了,手抚摸在我的脸上,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我还记得,你刚刚抱回来的时候,很小,很小。”手指在空中虚无地比画一下,“那时候你每天都在哭。虚合山下着大雪,你怕冷。我便为你烧起一团火,抱着你在火边烤。只要见到晃动的火苗,你就不哭了。”

     记忆被猛地拉回。山洞外是呼啸的暴雪,山洞内是一团温柔。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孩子哭了,女人连忙去哄。孩子饿了,女人喂粥,但孩子不吃,别过头哇哇大哭。孩子还只是个婴儿,母乳才是她的食物。可女人没有奶水,她从还是女孩的时候就成了狐族的首领,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有孕。

     山洞外的风呼啸而过,怀中的孩子几乎哭断了气。女人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最后,她一咬牙,脱下了衣裳。

     孩子呜咽两下,安静了。洞外雪花漫天,她坐在洞口,望着蓝色的天。

     我从记忆抽离,看见姑姑的气息越发虚弱了。

     “姑姑!”我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沙哑。这一刻我已经明白,我这辈子都见不到我的母亲,因为她在我出生那一刻就死了。但我遇到了姑姑,不管目的如何,她都在我的生命里充当了母亲这个角色。

     “姑姑你不要死!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止血。我不会岐黄之术,只能给她渡气。渡了一会儿后,姑姑的脸色好了许多,但她仍记得先前所说,指着正在鏖战的屠辛和腾蛇道:“乔乔,请你救救屠先生。”

     我的手指猛地僵住。姑姑见我脸色难看,呜咽道:“屠先生是我们狐族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我们现在还被囚在虚合山里。乔乔,求求你,就当帮狐族还这个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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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身,抖了抖自己僵硬的四肢。嗯,是要还的,但仇,也是要报的。在那一瞬间我想通了,与其看腾蛇咬死屠辛,不如我拿到择天秤,亲手杀掉屠辛。

     报仇报仇,要自己报才有意思,不是吗?

     02

     捡起姑姑的短刀,我朝腾蛇奔去。

     此时屠辛已经与腾蛇僵持许久。屠辛的双腿被腾蛇咬在口中,双手在空中扑腾。他虽一拳拳地打在腾蛇嘴边,但腾蛇两排铡刀般的尖牙却在上下摩擦,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为此,我特意慢腾腾地蹭到腾蛇边,它巨大的尾巴安然地盘成一圈。我凝神聚气,唤出九尾。我早已打好注意,待腾蛇将屠辛咬成两半后再动手,与腾蛇虚与委蛇一会儿,也不算欺骗姑姑。

     到时候再把屠辛捡回去,也算还了救命之恩不是?

     算盘打得很好,我拿出短刀搁在腾蛇尾巴上,摆出打架的阵仗。不过这一下一下的,约莫是在给它挠痒痒。

     屠辛左右扑腾了一会儿,终于认清事实,开始打感情牌:“腾蛇,我敬你是远古神祇,与我有同源之情。昔日太兴山时,我们共饮母树乳汁。如今我已给了你机会,你若再不松口,别怪我不客气。”

     私以为这个威胁毫无作用。就像两个人打架,一个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要走的时候也得先撂下两句狠话不是?这般挽尊,实在是丢人。

     腾蛇的回应是打了个响鼻,糊了屠辛一脸鼻涕。隔得有些远,但我良好的视力依旧捕捉到了屠辛嘴角抽搐的那一刻。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客气了。”

     话毕,屠辛身上忽然燃起熊熊大火。他浑身变得赤红,连头发也发出红光。隔得老远,我也被热浪一滚一滚地拍在脸上,一时间眼睛都睁不开。

     焦臭味一股股地袭来,似有什么被烤熟了。

     腾蛇一声惨叫,连忙张开嘴巴。我这才看见,屠辛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原形。

     变回原形的屠辛法力暴涨,变成一头熊熊燃烧的火凤凰。变成凤凰后,他的体型也大了几倍,尖利的爪子一伸便摁住了腾蛇的脑袋。

     “锵!”

     凤凰发出一声鸣叫,抬起尖喙,狠狠地啄在腾蛇的身上!腾蛇那原本异常坚硬的鳞片被啄了下来,露出里面粉嫩的血肉。

     腾蛇发出惨叫,却被凤凰踩住了七寸,动弹不得,只能无力摇尾。

     每啄下一片鳞片,腾蛇就要惨叫一声,晃一下尾巴。随着地上的鳞片堆积成山,腾蛇的叫声已经如同小猫一般,实在无力。

     局面一下逆转开来。

     腾蛇在凤凰的脚下毫无反抗之力,我更是被这强大的灵压威慑得抬不起头。额头上起了一片冷汗,我终于明白自己刚刚的想法是何其可笑。杀死屠辛?杀死这头不死的凤凰?连九重天上的玖鸿都杀不死他,我又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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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越是这样想,我的心里便越难受。

     我与他差距如此之大,母亲的仇,我是真的报不了吗?

     不知何时姑姑爬到了我的身旁,已经止住血的她脸色好了许多。

     “凤凰啊,凤凰!”姑姑抓住我的胳膊,尖利的指甲几乎抠入肉中,“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之主!乔乔,只有屠先生才能重新开启世界,将天界的浑蛋统统赶下来!”

     我默默推开了姑姑的手,按住自己不断颤抖的胳膊。

     我在害怕。

     再看前方,屠辛已经啄下腾蛇所有的鳞片。现在的腾蛇就是一条粉色的小虫,在地上扭曲盘旋着,毫无任何力量。不过这条小虫头上还顶着两个珊瑚角,想来刚才屠辛并未将它啄下来。

     屠辛变回人形。腾蛇没了刚刚吞天吐地的气势,趴在屠辛脚边嘤嘤求饶。屠辛冷笑着吐出三个字:“择天秤。”

     腾蛇立刻抬起脑袋,朝屠辛张开大嘴。那烧焦的口舌居然发出耀眼的光。

     姑姑定睛一看,大惊:“择天秤居然在它的嘴里!”

     原来如此。难怪我的血游到腾蛇身边就消失了。想来腾蛇脑袋上那两根珊瑚也是择天秤的什么部位吧。腾蛇也真是可怜,吃什么不好,偏偏要吃这玩意儿。

     屠辛一抬眼,腾蛇立刻张大嘴巴,屠辛走入腾蛇口中,想要把择天秤取出。姑姑立刻道:“不行,屠先生是凤凰,择天秤不会认他的!”

     说着,她看了我一眼,道:“乔乔……不,主上,整个世界只有您才能取出择天秤,也只有您才有资格取出择天秤。”

     姑姑跑去禀告,屠辛也一窜从腾蛇口中飞出,道:“没错,择天秤的确在腾蛇口中。”说罢他看了我一眼,“你去取出来。”

     我惊得后退两步,两腿直接软了下来。我去取?腾蛇现在是被屠辛打怕了所以才这般乖巧,万一我一进入它的口中,它凶性大发直接把我吞了怎么办?

     我缩缩脖子,正欲祈求,却直接被屠辛拎着脖子提到了腾蛇面前。

     “张嘴。”

     腾蛇立刻张开嘴巴,山洞般的巨嘴,还有两排铡刀般的獠牙。

     “进去。”

     “不!”

     我也顾不得形象了,抱住屠辛的大腿求饶:“我怕!我真的怕!”

     屠辛冷笑一声:“刚刚热闹看得不错吧。”

     我抖了抖。

     “现在该我看热闹了。”

     话毕,我已经变成抛物线稳稳地被丢了进去。

     “闭嘴。”

     腾蛇老实地闭上嘴巴。

     “没我命令不准咀嚼。”

     腾蛇小猫似的点点头,趴在地上小憩。

     天杀的屠辛!我抹了一把泪,从兜里掏出一颗夜明珠。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照亮腾蛇的大嘴。这腾蛇大如山峦,喉咙自然也曲折悠长。上下颚处郁积了许多小洼,唾液堆在洼里,像一片湖泊。长长的蛇信摆在小洼上,如一根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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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数十步才到达它的喉咙,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择天秤。这择天秤,长得忒奇怪了些。

     顶端是一个三角锥,直直地插进了腾蛇的上颚。更为可怕的是,这个三角锥直接刺穿了它的头颅,延展到了外面,这便长成了我们所见到的珊瑚。三角锥下方分成两段,左右各攀附两只九尾狐。那九条尾巴是九根张扬尖锐的细针,直直地戳进喉咙。

     也就是说,择天秤不光戳透了它的头颅,还撑起了口腔,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贴在喉咙。

     这得多疼啊。

     腾蛇的獠牙在我头顶明晃晃地悬着,几滴唾沫顺着牙齿滴落下来。

     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我伸手去扯那择天秤。从两端发黑的伤口来看,腾蛇吞这玩意儿有一段历史了。被插入的地方血肉发黑,还翻滚着恶臭。屠辛还很不道德地在别人嘴里放了一把火,将唇舌烧焦烧麻。我轻轻去碰,腾蛇“嘶”的一声发出低鸣,想来,是很痛。

     寻常人卡个鱼刺都能疼得死去活来,更遑论这般尖锐的择天秤。

     腾蛇这一嘶,头顶的尖牙立刻落下几分,与我头皮相擦而过。

     心提到嗓子眼,我连忙道:“你莫怕,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来取走择天秤,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蛇信子在我脑袋上旋转了一圈,终于放了回去。

     我又去摸择天秤,心里默念“变小变小,快点变小”,半晌后,秤依然毫无动静。姑姑不是说过择天秤可以自由变换吗?怎么如今还是这么大?

     我又壮着胆子去拉,几次拉扯下来,择天秤依旧纹丝不动。我这点小力气就像蜉蝣撼树。

     几次下来,我气喘吁吁,也顾不得满地的口水了,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抚摸着择天秤上的狐狸雕塑叹息道:“祖宗啊祖宗,你给点面子好吗?腾蛇已经被你折磨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是来解它的痛苦的。你行行好成吗?”

     狐狸雕塑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我吓得一屁股跳了起来,以为自己看错了,拿起夜明珠靠近狐狸雕塑,上面的九尾狐栩栩如生,仿佛是活生生的人浇灌上去一般。

     也许,它能听懂我的话?

     我抚摸狐狸雕像又道:“不知你在腾蛇口中待了多少年,但是你可知道,世间已经没有九尾狐了。我是这世界上最后一只。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的主人。纵然你有毁天灭地之力,但困在腾蛇口中也毫无意义。不若这样,你认我为主,我带你出去走一遭,可好?”

     想到这里,我咬破手指在狐狸雕像上画了一圈,狐狸雕像的眼睛眨了眨。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抚摸秤杆,“若是愿意,你就饮我的血,认我为主。若是不愿意,我立刻就走,绝对不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