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鼎窟出来时已经是半夜,月上三竿,整个杀魂谷都沉浸在一片热切的讨论声中。至于为何半夜才出来,一是因为我和屠辛谈了很久,讨价还价了一会儿;二是因为杀魂谷众人颇有西寒国的风气,都喜好八卦。恰巧金乌又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嘴巴。
如今街头巷尾,连灵泉里新出生的小鱼崽子都张着嘴讨论:“听说,狐族的白夕和主上共同沐浴……”
另一只毛茸茸的小鸟道:“沐浴算啥,我还听说白夕都为主上生了一个奶娃了。就是那个整日缠着白夕叫娘亲的小鸟儿,听说是白夕和主上所生……”
鱼崽子目瞪口呆道:“狐狸……狐狸能和鸟儿生娃吗?”
毛茸茸小鸟斩钉截铁道:“能!”
八卦犹如龙卷风,吹完还不走。
和屠辛费了一天的口舌,我着实累得慌。当然,绝大多数的情况是他在说,我在听,然后在不平等条约上往回掰那么一点点。
经过艰苦卓绝的讨论,他终于人道了那么一点点:“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听罢这句话,我险些老泪纵横,就差给屠辛跪下磕头了。
我与屠辛的协议其实就是和白夕的协议,二者相差不多。
我同意帮屠辛打神战,助他拿下天帝之位。作为交换,待神战结束以后,他还我自由。从此以后,我与屠辛的纠葛一笔勾销,三界六道,永世不见。
屠辛认为这个协议很合理,允了。
商量结束后,我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头大如斗,走路时眼睛也不好使,看什么都是重影,终于在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后走到了自家门前。
影影绰绰中,我看到三珠树下站着一道魁梧的身影。时髦的破洞风格纱衣,橘色的大花在耳,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络腮胡,这般打扮,不是杀猪匠帝江是谁。
一想到帝江还在这里等我,我心里便涌出一股暖流。这是将我看作亲妹子的大哥啊,这是时刻担忧我安危的大哥啊。
想到这里,我鼻头一酸,眼泪霎时就涌在了眼眶里,一声“大哥”还没叫出声,那方就出现爽朗的哈哈声:“小狐狸你可回来了!今儿爽不爽啊?”
爽不爽?
我终于坚持不住,一个踉跄摔在了帝江面前。他走近,借着月光打量我片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哈哈哈,看来主上的功夫不错,小狐狸你被折腾得连路都走不动啦!”
我错了,我不该对这个满脑子只有八卦的人抱有期待。
帝江在门前等了我三个时辰,着实是为八卦而来。不过,一半八卦是我讲给他听,另一半则是他讲给我听。
我虚弱得不行,帝江便直接将我拎进家里了,又殷勤地为了我倒了杯茶,一双小眼睛扑闪扑闪着:“小狐狸,你告诉老子,你今儿真的和屠辛那啥了?听说你们连小娃娃都生了?”
啊?
茶从鼻孔里喷了出来。我咳了个半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事情解释清楚。
帝江本是不信的,但看到我愿意以头抢地来自证清白,也就勉强信了。
月上三竿,云雾缭绕,桌上的蜡烛扑哧爆出一个火花,帝江的脸扭了扭,声音猛地降低了:“小狐狸,你认识秦岸吗?”
虽是疑问的语句,他的表情却是肯定的。他知道我认识秦岸,不对,他知道白夕认识秦岸,甚至知道白夕和秦岸的纠葛。也罢,白夕当年和秦岸谈恋爱,谈得天上地下尽人皆知,八卦如帝江怎可不知。
可我依旧得装出假装他不知道的模样:“啊,秦岸,认识,在天界当差时的同僚。怎么了?”
帝江抿了抿嘴巴,道:“那你知不知道,他要成婚了。”
“咯噔”一下,我的心脏猛地一颤。
帝江打量着我的神色,继续道:“听说,是奉子成婚。”
我想,今夜怕是睡不安宁了。
渡劫结束,秦岸回到天界已经数十日有余。
人类的寿命短暂,人世间二十年对于天界来说也不过是短短二十天。这不过是天界为了让他逃脱惩罚的法子,为的是赎他屠了十万鬼族人的罪。
回到天界后的秦岸想,这个惩罚却像蜜糖,没有苦难,也没有折磨。所有的悲凉在遇到她以后都烟消云散了。
她改了他的剧本。
按照司命的筹划,秦岸这一世本是长寿之人。他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这在人界是个顶大的寿数。在这一百二十年里,他以镇国大将军的身份开疆扩土,守卫家园,最后还能和公主锦绣谱写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问题就出现在这段爱情里。
按照原本剧情,秦岸锦绣出生时就定了娃娃亲,年满二十就成婚。然后出现一个不开眼的南川国皇帝看中了锦绣,秦岸被迫割爱,锦绣远嫁他乡。任何一个爱情都需要配角的衬托,才能展示其难能可贵。
比如说横刀夺爱。
秦岸看着锦绣的马车走向远方,突然醒了,立刻策马狂追。最后的结局自然是追上了,夺回娇娘子。两人的感情经历了这一次挫折得到了质的飞跃,成婚入洞房生娃一气呵成。至于那个南川国的皇帝呢?谁管他,他又不是主角。
随后就是长达一百年的夫妻生活,锦绣在一百一十七岁的时候殁了,从此秦岸郁郁寡欢,熬了三年,也死了。
这便是圆满的一生。不得不说,这剧本写得巧,写得妙。儿时定亲,少时青梅,横刀夺爱,策马归来,恩爱一生,真真是佳话的范本!
但是,还有“但是”这一说。本该在镇魂石下灰飞烟灭的白夕突然归来,搅动了秦岸的心。自此以后,任何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白夕为复仇归来,搅乱了姻缘不说,还使出了“同生咒”永生永世地追杀锦绣。为了保命,锦绣不得不拿回真身,拿回真身,自然也拿回记忆。锦绣对秦岸的爱不减反增,更是陷入了痴狂的境界。也正因如此,她才变作白夕,与秦岸共度一夜春宵。
春宵后,锦绣怀孕了。
按照惯例,像锦绣和秦岸这种下凡渡劫的神仙,在凡间生下的儿女是不作数的。人类在他们眼里如同草芥,千万世的轮回,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可问题出现在锦绣身上,她怀上孩子的时候已经拿回了仙身,这腹中的孩子便有了仙人的骨血,万万不能留在人间。
而且这孩子因有一半凡人的骨血,所以怀孕的时间较短,锦绣这才急急忙忙地赶回天界,要与秦岸成亲。
02
成亲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天界繁文缛节较多,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仙又迂腐得很,对于“未婚先育”之事视若猛虎。但好在颜雍的归来暂时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再也没人来秦岸眼前聒噪了。
颜雍。
对于这个名字,秦岸很熟悉。那是七万年前神战中鸟族的首领,亦是当今天帝玖鸿的胞弟。不久前众人一致决定将颜雍归纳入凶神的范畴,这样讨伐起来也能名正言顺些。但老仙们为颜雍的名讳争了起来:七万年前他的确叫颜雍,但现在他却改名易姓,变成了屠辛。
除此之外,他还是当今唯一一只九尾狐的师父。
一层层地归纳起来,每归纳一层天界的担忧便多了一分。鸟族众人就不必多说了,深海的矶姬族也归于他的麾下,曾经被屠得差不多的鬼族也重整旗鼓……
可是,再多的担忧加起来,都不足一个白夕。因为,择天秤归来。
这才是最让人焦头烂额的地方。
神战一触即发,天后却执意要秦岸和锦绣先举行婚礼。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锦绣是天后的亲侄女,秦岸是天帝的亲侄子。两人除了外表相配,身份也格外对等。
秦岸以神战为由拒绝了。他先是分析了两方的实力对比,又表明自己愿为天界出征。如今国家大事在前,自己又怎能为儿女私情分心?
这个理由正经到不能再正经。
天后却早已料到,横眉冷竖:“天界从来没有未婚先育的道理。你维持了自己的形象,却想置锦绣于何地?”
天后这句话说得不无道理。天上的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声誉,尤其是像锦绣这样的女子,她倾慕秦岸是众所周知的,当初为了秦岸还与他一同历劫。如今她挺了个大肚子回来,却依旧是待嫁姑娘的身份,着实说不通。
“秦岸不敢。”
“我看你敢!”
天后咄咄紧逼,秦岸跪伏在汉白玉地板上,心一点点地冷了下来。他想起回天界的那日,众仙相迎。锦绣比他早回来一日,亦站在人群之中。他记得她穿着白色的纱衣,头发随意绾起。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她的模样,可那一日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她的肚皮微微隆起。
她看着他,微笑。
他的心一瞬间凉到脚底。
她摸着肚皮,微微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他惊得后退两步,失了自己战神的风范。
他读懂了那句无声的话:“秦岸,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必须娶我。”
天底下拿怀孕来逼婚的女人何其多,锦绣却是唯一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秦岸乖乖就范的。年岁稍长的神仙都知道秦岸和白夕的旧事,也知道当年的一些旧闻。可这么多年来,锦绣就像一幅无处不在的画,静静地摆在那里,依旧美丽,却让人忽视不得。
如果说白夕对秦岸是爱恨杂糅,那么锦绣对秦岸就是执念。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我爱不爱你,我就要得到你。得不到,我就毁灭。
这个道理何其霸道,但就是让人沉迷。
如今锦绣腹中的孩儿一日比一日大了,若真的拖到生产后再结婚,老神仙的唾沫星子能喷死秦岸。
秦岸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秦岸……愿意即刻娶锦绣为妻。”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天后冷冷一笑。天帝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不过他赏了秦岸一面护心镜当作礼物。
秦岸谢恩退下。
秦岸回到自己寝宫时专门绕了路。刚到达门口,还没来得及踏进就听到侍童沙哑的嗓子:“濯华上仙,您不能再喝了啊!”
接着便是一片乒乒乓乓的破裂声,不知道又有多少瓷器遭了殃。
秦岸赶紧走了进去,他倒不是怕濯华砸,只要濯华愿意,整个别院给他烧了也未曾不可。但他怕濯华失手打伤侍童,毕竟前几日濯华就因醉酒打伤了仙侍被天帝训斥了一顿。
走近一看,浓郁的酒味刺得人睁不开眼。濯华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还攥着个小酒壶往嘴里倒酒。濯华身后站着的正是方才哭喊的小仙童,眼泡子都哭肿了。
秦岸赶紧让他下去。
他正欲伸手去扶,却被濯华喷了一脸的酒气。
“啊,秦岸回来了。”濯华拍了拍地板,示意秦岸坐下,“不愧是战神家的地板,果真坚不可摧!来,喝酒!喝酒!”话毕,手一颤将酒壶甩了出去。
“酒壶呢?我的酒壶去哪儿了?”濯华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四处寻找自己的酒壶,最后终于找到,连忙捡起就往嘴里倒。
秦岸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哗”的一声抽出了剑,一把将酒壶劈作两半。
“濯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句话又气又怒,同时带着些许怜悯。
这不是他认识的濯华。
濯华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刺啦”一声撕开衣裳,露出结实的胸膛:“来,劈,往这里劈。秦岸,若是你的一剑能让这里不痛,就请使劲刺下去。”
秦岸的手抖了抖。
濯华的声音放得很慢,却带着无尽的苦血。他拽着秦岸的手,放在胸膛上,一字一句地问:“秦岸,你告诉我,我明明是个物仙,为何会长出心来?为何长出了心,又这样痛!”
物本无心,不知忧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