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觉,仿佛一下从夏夜跨到了寒冬,白芷只觉自己浑身汗毛都冷到竖了起来。
一股子阴冷而潮湿的邪气就这般肆无忌惮地自那深洞中释放而出。
白芷怔怔盯着那洞看了许久,方才看清那深不见底的深洞中竟满是密密麻麻的鬼物,而在所有人眼中本该化为灰烬的苏叶却奇迹般地生还了。
白芷本欲上前扶起躺在一堆鬼物之上的苏叶,可她的脚尚未踏出,一直在旁的苏木却先她一步冲了过去。
令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是,就在苏木即将靠近的那一刹,苏叶身上竟绽出了猩红色的光。
一股滔天的能量猛地将她从地上掀起,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稳稳托在了半空中,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光芒越发耀眼,甚至逐渐转变为一股正在暴动的能量。
此时不论是苏木还是白芷,皆愣在了原地,仰头看着仍飘浮在半空中的苏叶。
苏叶身上的光芒已越来越暗淡,身上的红芒却越来越盛越来越浓,不过须臾就已变得殷红似血,像个茧子似的将她紧裹其中。
苏木仍目不转睛地在盯着苏叶看,那紧紧裹住苏叶的红芒却似一朵红莲般绽开,与此同时,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自苏叶体内席卷而来,苏木即刻被掀飞,甚至连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白芷及诸多婢子都遭到波及。
苏木与白芷皆身受重伤,苏叶却始终飘浮在半空中,直至覆盖在她身上的红芒一层又一层地绽放开,剥离出她的身体,她方才失去支撑,徐徐落了下来。
苏木身受重伤,已无力去接住不断往下坠的苏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叶将重重摔倒在地之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却绽出了一朵硕大的红莲,而苏叶则轻轻落在了红莲那柔软的花瓣上。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油然而生,白芷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撞了一下。
她不傻,自然明白而今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相比较白芷错综复杂的心情,苏木显然要兴奋得多,他处心积虑想让苏叶觉醒,却不想竟真有实现的一日。
他强忍着不断在身上蔓延着的剧痛感,想要上前一步抱住苏叶,苏叶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自己之际睁开了眼。
可苏叶的眼神是那样陌生,她不过是轻轻扫了苏木一眼,苏木便觉遍体生寒。
他强忍住心中的不适,佯装生气地捏了捏她的脸:“臭丫头,你可吓坏我了,该如何来赔偿我呢?嗯?”
苏叶的眼神却像极北之地的冰一般冷,她静静注视着苏木,隔了许久许久,方才道了一句:“我已经想起了一切。”
苏木的笑僵在脸上,苏叶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冷淡至极:“一切都出自你手吧?”
苏木明明知晓苏叶话中的意思,却不曾接话,而苏叶却在这时候笑了,那笑冷到人骨头缝都在发凉:“你有一个那么好使的法宝,先是仿他的笔迹将我骗去那块山石上苦等,再扮作我的模样给他和师尊投了毒,你为了使他对我恨之入骨,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师尊,甚至还一根一根地挑断了他的经脉……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毫无阻碍地进行着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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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无从辩解,一切皆属实。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做好了被苏叶看透一切的准备,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方才知晓,原来对世间一切事物都已无所谓的他竟也会感到难堪,他甚至连抬头再看苏叶一眼的勇气都无。
苏木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沉默,而白芷却不知在何时靠近了苏叶,她面带笑容,眼中洋溢着难掩的喜悦:“苏苏,真的是你?你什么都记起来了?”
苏叶的目光这才落至白芷身上。
她望向白芷的目光明显没有望着苏木时那般冷,却也不复从前。
白芷被苏叶盯得一阵瑟缩,平复片刻以后,她方才喃喃道:“苏苏……你能否放我回去?”
苏叶却突然笑得意味深长:“你不必再回去了,再过不到十年,整个修仙界都将不复存在。”
苏叶的话不亚于晴空之下突然落下一道晴天霹雳,白芷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她终于明白,天真的要变了。
是夜,无妄崖底雾气蒸腾。
顾清让难得睡了个早觉,却不知为何他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他明明早已睡着,梦里却总有一抹纤细的白色身影不停围着他旋转。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看不清那人的着装,只知她着了一身白,面颊微微有些鼓,叫人看了便想伸手去捏一把。
那人影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明明是伸手便可触及的距离,却又如同一瓣在风中飘摇的落花般被吹得很远很远。
他那颗在胸腔之中静置了百年的心脏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它猛地一阵收缩,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悸动骤然传遍全身。
原本静静躺在**的顾清让不禁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
此时有晚风袭来,掀起了素色的窗帘与挂在床架外的轻纱,一张令顾清让魂牵梦萦的面容就这般映入他眼帘。
他维持着将要起身的动作,怔怔望着那张不断在他眼前放大的脸。
顾清让几乎都要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那暌违百年不见的人儿如他在梦中所见一般穿了件雪白的衣。那衣服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太阿门的服饰,明明门中有数以万计的女弟子都曾穿过,却无一人能穿出她的风韵。
顾清让怔了半晌,方才起身,便有一柄冷冰冰的剑抵在他肩胛骨处。
那凉意钻入他的皮肉,深覆骨髓,冰得他浑身一颤。苏叶那比剑更冰冷的声音亦随之传来:“我今日是来还你这一剑的!”
温热的鲜血顿时飞洒而出,落在素白的帷幔上,犹如绽开了一朵朵殷红的梅。
刹那,顾清让有许多话想要与苏叶说,可那些话尚在舌尖打着转,他的意识便已散尽。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正如百年前的苏叶那样。
若真如此,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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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说。
翌日清晨顾清让仍是醒来了,那柄仍插在他肩胛骨上的剑在无声地告诉他,昨夜所发生的一切皆不是梦,苏叶来了,刺了他一剑便又离开了。
他肩胛骨上的伤口已停止流血,伤口已然凝结,他怔怔倚在床头发着呆,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苏叶昨夜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书曰:“我已还百年前的那一剑,至于你的命,我十年后再来拿。”
红莲业火重新现世的消息一下传遍九州大地。
现如今的年轻修士们或许会对这玩意儿感到陌生,可对那些曾经历过三百年前的三界乱战的修仙者来说,“红莲业火”这四个字不亚于专收割人命的死神,哪怕距离那一战已过三百年,仍有人能清晰地记得修仙界被红莲业火所支配的恐惧。
红莲业火与修罗一族息息相关,红莲业火现世,原本在地底蛰伏三百余年的恶鬼道再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恶鬼道乃是鬼族的统称。鬼族之人既有天生的,亦有苏叶这般死后由戾气凝结而成的,他们仿佛天生便带有神力,无须如修仙者或者修魔者那般通过修炼才能获得力量。
仙族远居九重天宫,从来不问世事。
世间便只余人、鬼两族仍活跃。
其中恶鬼道最为凶残,人族从来都是处于被恶鬼道按在地上欺负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近万年,直至恶鬼道中最骁勇善战的修罗一族没落了,人族方才寻到崛起的契机。
大名鼎鼎的修罗女赤焰姬便是在三百年前降临人间。
三界之中有很多关于赤焰姬的传说。
她是世间最后一个修罗女,亦是近万年来血统最为纯正的修罗,听闻其容貌倾城,有移山倒海之神通,曾统领恶鬼道近千年,使日渐式微的恶鬼道重返荣光。
修罗一族本为恶鬼,却有足足以媲美仙族的力量,乃是当之无愧的人形杀器。
赤焰姬的神通是否被世人夸大已无从考证,可她曾拥有的六界第一神物红莲业火却是名副其实的恐怖。
苏叶的觉醒与恶鬼道的回归于人族而言无异于一场人间浩劫,天下苍生皆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
没有人知道这凭空现世的修罗女究竟想要什么,自打她现世以来便再无任何行动,可纵然如此,她的存在也仍叫所有修仙门派提心吊胆。
时光转眼即逝,不过一睁眼一合眼,十年便已过完。
阴风飕飕的鬼族宫殿里,白芷正在替苏叶梳妆。
时隔十年,苏叶原本齐腰的发已长至脚踝,她却不曾将发盘作髻,仅仅是用一根暗红色的丝质发带将那三千青丝松松绑在脑后。
眼看她的妆就要梳完,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芷突然问了句:“你今日真准备去杀他?”
苏叶不曾回她的话,她却仍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当年明明都是苏木使的计,更何况他对你有所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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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后的话尚未溢出喉咙,便被苏叶冷冷打断:“住口!不必再说了!他当年若真信我,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用剑来刺我!他是中了苏木的计,而我又何其无辜!”
白芷知苏叶心意已决,便也不再继续。
鬼族大军与苏木手下十万修魔者,皆已站在城墙下待命。
苏叶一袭红衣立于城墙之上举着重剑高唱:“重振我鬼族荣光,不死不休!”
城墙下的大军亦跟着高唱:“重振我鬼族荣光,不死不休!”
……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三年,不论是修仙界还是鬼魔联军皆伤亡惨重,迫不得已之下三方只得紧急停战。
也就是在这时候,方才有人发觉,两方阵营的大将苏叶与顾清让皆已消失不见。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样的结局与三百年前那一战一模一样。
有人说苏叶与顾清让皆已葬身在对方剑下,还有人说他们相爱百年,终于寻了个机会一同私奔离开。
究竟是哪种说法更符合事实已无人知晓。
突然失去主心骨的两方只得停战。
后来所发生的一些事已不存在于后世的传说之中。
苏木吞并了鬼族,仍有一举吞并三界的野心。白芷早在苏叶出征前便被她放了回去,那一战结束后的第五个年头,叶家终于向白家提了亲,修仙界中实力最为鼎盛的两大家族联姻,一时间又在修仙界卷起了千层浪。
出嫁前的那一夜,白芷着一袭喜服来到了太阿山脚下那曾埋葬了苏叶百年的坟茔前。
月光下,她看到一抹人影斜斜歪倒在墓前。
那人一袭紫袍气度不凡,正是多日不见的苏木。
大抵是从未料到二人会在此处遇见,目光相撞的那一刹,二人皆愣了一愣。隔了良久,白芷才听苏木醉眼蒙眬地说:“听闻你今日要出嫁了,她若还在,定会高兴得像个孩子吧。”
也不知究竟是他今夜喝多了酒,还是因为他真有所感慨,明明白芷不曾说一句话,他却像个话痨似的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说,若我如那小子一般能为她放弃一切,从头至尾都对她温柔以待,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白芷所看不清的情绪在不停翻涌。
而白芷却仅仅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的视线落至天际饱满的银月之上,思绪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吧。”
“时间到了,我该盖上喜帕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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