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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位兄台,你怕是病的不轻啊!

     二、苏叶惊了又惊,呆了又呆,隔了许久才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他:“这位兄台,你怕是病得不轻啊!”

     不知究竟是今晚的夜色太美,还是白芷终于也有疲倦的时候,她懒懒喝了两杯果酒,粗粗吃了两块肉,便提着衣襟挥手与苏叶道别。

     苏叶好不容易起了兴致,月色又这般勾人,岂舍得早早回到屋子里?

     苏叶不知道此时是几更天,夜色已越变越浓,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不远处的竹林里已腾起了轻纱一般薄的雾,更远的地方又是何人在吹箫?

     苏叶素来不胜酒力,不过三杯果酒入腹,身上便已开始燥热。

     她呆愣愣地盯着茫茫夜色中的一个点,某一瞬间,仿佛有阵清风从她身边掠过,她尚未来得及撇头去看,顾清让那张足以令人头晕目眩的脸便出现在她眼前。

     此时,苏叶嘴里正含着一口果酒,不曾吞咽下去,猝不及防间遭此惊吓,顿时便喷了顾清让满脸。

     待苏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时,顾清让已然皱起了眉头。

     苏叶本欲说出口的“对不起”被吞咽下去,下意识地抄起正摆放着果酒与烤肉的小几。

     苏叶已做好了与顾清让干一架的准备。

     换作从前,她若这般对待苏木,最后的结局定然是被苏木按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顿,哪怕她道了歉也于事无补。

     这是她的本能,是早已深深印刻在她脑子里的烙印。

     苏叶不知道这一直活在传说中的太阿门首席弟子究竟有多厉害,只知道自个儿定然无法从他手中讨到半分好处,接下来所需要思索的也仅仅是与他打一架究竟能撑过第几招。

     苏叶出手如风,本着先发制人的信念,将小几一把砸在了他肩上,并且以她此生最快的速度躲避开。

     他整个人却犹如石化了一般,始终维持着被砸到时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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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叶下手够狠,而他的身子骨恰好又足够硬,一击下去,小几已然裂成无数块碎片,拼都拼不回来。

     这里的夜足够安静,纵然离那一击已过去一会儿,夜空中却仿佛仍残留着木块与肉体碰撞时所发出的碎裂声响。

     苏叶不明白他为何不躲,更不会自欺欺人地去想,太阿门首席弟子也不过如此,连她这一击都躲不过。

     苏叶陷入了沉思,顾清让却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被砸的肩膀,一脸迷茫地望着苏叶。

     苏叶本欲抽出藏在袖中的剑与他再战,可一看到他那迷茫中又带着些许委屈的眼神,便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不禁呆呆地问了句:“你怎么不还手?”

     见苏叶这般问,顾清让看上去越发委屈,他揉揉被苏叶砸得几乎都要失去知觉的肩,轻声道:“我师父自小便教导我莫要与姑娘家一般见识,纵然是被打了,也不能去计较。”

     苏叶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不论是宗主还是苏木都只教过她身为姑娘家该如何如何做,却从不曾提起男儿又当如何做,更何况苏木也是男儿身,他却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与她计较。

     苏叶晃了晃脑袋,试图驱除莫名其妙又跑进她脑子里的苏木,又过良久,方才再问:“那你又为何不躲?”

     也不知究竟是她出现了幻觉还是怎的,苏叶竟从顾清让眼中看出了一丝无辜。

     苏叶又晃了晃脑袋,再次集中精力盯着顾清让看,这一下别说再从顾清让眼睛里看到无辜了,连他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顾清让把自己的眼睫垂得很低,他睫毛本就纤长浓密,纵然是睁着眼的状态都能看到它随着他眼睛的眨动忽闪忽闪,而今这么一垂着,更是令苏叶惊叹,他怎么能连睫毛都比寻常人长得好看。苏叶犹自感叹着,却突然听他轻声嘟囔着:“我又不知你还真会抄家伙砸……”

     他本生了副冰冰冷冷的精致面容,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好似一尊冰玉雕琢的神像,毫无活人的气息;而他这般委屈巴巴地垂着眼帘,就好似那尊神圣不可侵犯、本该被摆在庙宇中供人跪拜的神像突然活了过来,分明还是那张不染纤尘的容颜,却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就像是暖春逼近,冰雪在悄然消融……

     苏叶不知道自己究竟盯着他看了多久,他身上像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又好像他整个人都是由磁石打造的,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苏叶并非那种贪图美色之人,若只看风姿与容貌,苏木这常年被戏称为魔宗第一美男子的浑蛋也不差,甚至还有传闻,每年都有成百上千女教众因他而入魔宗。可纵然如此,苏叶仍觉顾清让更好看,他与苏木之间的区别就好比神祇与妖魅,妖魅尚可惑人心,可在神祇面前,任他再如何蹦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妖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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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许是苏叶的目光在顾清让的脸上停留了太久,本就一脸迷茫的他目光已近呆滞。

     直至现在苏叶方才意识到这般肆无忌惮地盯着人家看似乎有些不妥,几乎就在意识到这问题的那一瞬间,苏叶便将头撇开了,她像是突然心虚了。可若是问她为何要心虚,她定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除了觉着自个儿脸烫得厉害,她再答不出任何一句话。

     顾清让几时又见过苏叶这般别扭的模样,更何况苏叶的别扭也与寻常姑娘家不同,寻常姑娘家的别扭是面色绯红、欲语还休,她却是面色绯红、目露凶光,就像是突然被谁给惹生气了,一副要提刀砍人的架势。

     顾清让只偷偷瞥了她一眼,就被苏叶这股子天生的“气势”所震慑住,一时间也不敢再说话。

     倒是苏叶,她越是将头往后撇,便越觉身上燥热,热到她口干舌燥,甚至还因扭头扭过了而觉脖子疼。

     就在顾清让手足无措之际,苏叶终于说话了,却是三个令顾清让怎么都想不到的字:“对不起。”

     “啊?”顾清让明显没能够缓过神来,待到他将心神全然抽回的时候,方才摇着手叠声道,“没关系,没关系,不碍事,不碍事……”

     近些日子,他虽总在苏叶面前瞎晃悠,可苏叶与他终究还是不熟,更何况苏叶与他唯一的话题也只不过是在争执苏叶究竟是不是魔宗之人。

     顾清让一语落下,他俩都陷入了沉思。

     沉寂来得太过突然,苏叶也不知道还能再与他说些什么,只用她所惯有的清冷语调问了句:“你今日来又要做什么?”

     苏叶本准备下一句话就把顾清让打发走,岂知,她话音才落,顾清让便咧开嘴角,露出璀璨至极的笑。

     那一笑可当真是不得了,险些就要闪瞎了苏叶的眼。

     苏叶下意识地抬手去揉眼睛,手才举起一半高,便听他泉水般清冽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今日过来是要提前告诉你一个消息。”

     一听这话,苏叶登时就紧张了起来,她总觉着能让顾清让笑这么灿烂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马上就听顾清让说:“唔,我其实是想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成我师妹了。”

     他此言一出,就如同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劈下了几个惊天大雷,苏叶整个人如同一块刚炸好的臭豆腐,被劈得那叫一个外酥内嫩。她惊了又惊,呆了又呆,隔了许久才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他:“这位兄台,你怕是病得不轻啊!话不能乱说的,你知不知道啊?”

     顾清让却压根儿就没搭理苏叶,依旧自顾自地说话,一会儿说成为亲传弟子究竟有哪些福利,一会儿又说自家师尊是如何如何的好,总之,就像是铁了心要把苏叶往自个儿师门拐。

     苏叶是真不明白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着实只能用错综复杂来形容,她甚至还有那么一些暴躁,哪怕是一丁点火星都能将她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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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不过顾清让是事实,再暴躁也得忍着,可这并不代表她就得耐着性子去听顾清让的唠叨。

     顾清让的话传入苏叶耳朵里全成了“嗡嗡嗡”“哐哐哐”各种杂乱不堪的噪音。最后,顾清让唠叨了半天,苏叶也只听清了一句话:“我如今的确还没证据来证明你便是魔宗之人,可我对你终究放不下心,总觉着得好好看着才行……”

     顾清让这话说得着实没有一点信服力,可苏叶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由着他,压根儿就没别的选择。

     太阿门弟子等级划分极为严格,想要成为一名亲传弟子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苏叶垂着脑袋自顾自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觉着,顾清让定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自己成为亲传弟子。

     一想到这一层面,苏叶那几乎都要纠成一团乱麻的心终于舒展开了,她也懒得再去纠结顾清让这般突然跑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此时的苏叶只当顾清让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闲来找她消遣,压根儿不知明日会有一个怎样的惊喜在等着她。

     翌日清晨,苏叶与往常一样拖着尚未睁开眼、仍捂着嘴在打呵欠的白芷往大殿跑。

     大殿平日里很是冷清,今日却像是出现了另一种打开方式,殿前的空坪里甚是显眼地“藏”满了本该各司其职的杂役弟子。苏叶与白芷现在与大殿尚有些距离,不晓得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那些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却又拼命抻着脖子探着脑袋往殿内看的杂役弟子判断出,今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那些杂役弟子的举动究竟有多引人注目呢?连困到走路都睁不开眼、一路纯靠苏叶拖过来的白芷都瞬间清醒了,她瞪大了一双犹自带着血丝的眼,一脸蒙地问了句:“苏苏,我们是不是来错地儿了呀?”

     苏叶并未回她话,依旧拽着她径直朝前走,待踏入大殿的刹那,苏叶又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为别的,只因此时此刻,顾清让正一脸假正经地杵在高台之上。

     苏叶目光扫去之时,顾清让的视线亦刚刚好落在她身上。

     苏叶不知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却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隐藏在他一本正经假象下的得意。

     兴许是苏叶在门口杵了太久,已然完全清醒的白芷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苏叶,压低声音问了句:“苏苏,你怎么啦?”

     苏叶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没由来地一阵心悸,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果然,这个预感才生出不久,顾清让的声音便突然从苏叶头顶飘来:“师妹昨夜睡得可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就像是一个打心底里关心师妹的师兄。

     顾清让这厮生了副极好看的皮囊,这点毋庸置疑,他再这么一笑,可真真是叫人明白了何为千树万树梨花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游魂似的在苏叶耳旁飘,连白芷都不知在何时捏住了苏叶的胳膊,白芷虽表面上看着比旁人要淡定,可她那不停掐着苏叶胳膊的手指早已出卖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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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叶真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就这么成了顾清让的师妹。

     顾清让仍站在台上望着苏叶,苏叶始终不曾去接他的话,而是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他。

     人或许能说谎,可他的表情总会露出什么破绽。

     苏叶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笑意却从始至终都不曾收敛半分。

     顾清让这张脸其实长得很冷,不论眼角眉梢还是他的面部轮廓,均能用一个“冷”字来概括,可为什么生得这般清冷的他一笑起来就会有种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感觉呢……

     苏叶的思绪早就跑偏了,此刻不论是殿内还是殿外,都响起了细碎的谈话声。白芷又拿胳膊肘捅苏叶,苏叶撇头望去,只见她笑得一脸暧昧:“大师兄和小师妹。”微微上扬的尾音充分暴露了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八卦之心。

     苏叶深深叹了一口气,深知自己大抵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尚不知他目的之前,苏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是了,苏叶的日子向来过得糊涂,从前有苏木在,被他有意无意地折腾,方才记住了一些事。

     苏叶就这样被顾清让轻而易举地领走了,成为这批精英弟子中的头一个亲传弟子。

     苏叶不知,她这一走究竟在太阿门中掀起了一场多大的风浪,她只知顾清让当日所说之话大抵不是假的。

     他费尽心思让她做自己的师妹,大抵是真为了更好地看着她,可她仍是不明白,以他太阿门首席弟子的身份怀疑一个人是魔宗细作,直接杀了便是,何必要折腾出这么多事?

     当然这种事不仅仅苏叶不明白,连顾清让本人也处于一种十分迷茫的状态。

     他虽涉世不深,却也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遇到这种事只需告诉门中长老便可解决,而他却像是突然魔怔了似的,和那魔宗小姑娘一来二去纠缠不清。

     顾清让与他师尊所居之地名唤无妄,是个深不可测的山崖,崖底别有洞天,有湖有山,有竹有茅草屋三两间,完全就是苏叶看的那些话本子中所描述的高人隐居之地。而顾清让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一住便是十六年,直至三年前方才离开这里,见到外面的世界,他那在苏叶看来有些奇怪的性子便是这样养成的。

     今日的顾清让看上去心情格外好,载着苏叶御剑而行的时候,不停说着他的儿时趣事。

     或是在茅草屋里点火烤肉不小心烧光了他师尊的胡子,或是蹲在湖边喂鱼却弄死了湖中足足十二尾千金难求一鱼鳞的隐灵鲤……

     他站在苏叶前方,苏叶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风不断从她身旁掠过,吹散了他的话语,只余零零碎碎几点落入她耳朵里,可纵然如此,苏叶也听了个大概。

     也就是现在,苏叶方才知晓,原来太阿门的首席弟子是这样玩着水搓着泥巴长大的,甚至他到了十六岁那年方才见到无妄崖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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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十六岁的苏叶又在干什么呢?

     除却杀人,她竟回想不起一件清晰的往事。

     是了,苏叶的日子向来过得糊涂,从前有苏木在,被他有意无意地折腾,方才记住了一些事。

     后来连苏木都不在了,她生命中所剩的便只是不停地杀,不停地杀……

     顾清让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苏叶的思绪则来回飘**不停。

     风擦着苏叶的脸颊不停地摩挲,力度不大,却仍能使她睁不开眼。

     今日的天很蓝,通透至极,宛若一块不掺一丝杂质的宝石,苏叶与顾清让皆穿一袭白衣,御剑穿梭在碧空中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顾清让这会儿就像一个憋了八百年的话痨,他声音虽好听却这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活似正在“念经”的唐僧,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苏叶听得昏昏欲睡,就在她即将趴在顾清让背上睡着之际,忽闻一道明显带着喜悦的声音:“咱们到了。”

     苏叶微微一怔,即刻睁开了眼与顾清让拉开些许距离。

     顾清让停在了一间貌不惊人的茅草屋前,笑吟吟地指着它道:“师妹,这就是你的闺房了。”

     反正在魔宗,苏叶住的也是茅草屋,对此,她毫无意见。

     只不过苏叶还有别的话要与顾清让说,她那空洞洞的眼顺着顾清让的胸襟一路上移,最终落至他脸上,与他的目光平行:“你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让你家师尊收我为徒?”

     大抵从没想过苏叶会问这种问题,顾清让明显愣了一愣,隔了好一会儿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几乎要将苏叶气死的话:“我家那老头如今正在闭关呢,无妄崖的一切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苏叶眯了眯眼,明显有杀气从她眼中溢出,可一想到自己压根儿就打不过这人,她刚溢出的杀气又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也罢,也罢,好汉不吃眼前亏,总之,这笔账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