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多时,苏叶耳畔便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来人呀!快来人呀!有登徒子!”
霎时,苏叶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了,她内心的焦灼不言而喻,受惊吓程度不亚于突然看到一群被她砍死的人从地上跳起来大摇大摆地向她求亲。
苏叶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是个面瘫,纵然遭此惊吓,也依旧能保持淡定,唯一暴露她心中惊骇的怕也只有那颤了又颤的唇瓣。
她心中思绪万千,却仍是一句解释的话语都没能说出口,最终她也只是咬字清晰地道:“这位师兄可知话不能乱说?”
苏叶面容长得稚嫩,声音也轻轻柔柔,唯一的缺憾大抵就是她的声音一如她的眼睛那般不带一丝情绪,固然好听,却干巴巴、冷冰冰并无活人该有的生气。
苏叶这般浑身上下都充满矛盾的姑娘又有谁会不感到好奇?
顾清让的身量比苏叶高出太多,他看着苏叶也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他盯着苏叶看了又看,试图从这姑娘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可苏叶的那双眼就像黑漆漆的无底深渊,里面只有不断往深处旋转的旋涡,而无任何答案。
不过几息的工夫,顾清让便放弃要继续探索的念头。
此时的苏叶心中虽紧张得不得了,却仍一直在悄悄打量顾清让,不同于苏叶的木然,顾清让的眼睛里能看到很多东西,有疑惑,有迷茫,亦有一丝敬佩。
苏叶还真不知他敬佩什么。
可站在顾清让的角度来看,他其实早已笃定苏叶是魔宗之人,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可他那日亲眼看见了苏叶在客栈中灭掉最后一个活口,也正因此,在太阿门选弟子之日再度看到苏叶之时,他才会突然动这样的心思——将自己身上的灵力灌入石子中,再用石子去砸那测验灵根的石门。
他既是修仙界两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那石门的亮度自然也是与他体内灵根所匹配的,所以苏叶才理所应当地被人当作了天才中的天才来看待。
像苏叶这种有任务在身的魔宗教众自然需要低调行事,被顾清让这么一折腾,整个太阿门都知道了她的存在,想必这也是这么多天以来苏木都不曾联络她的原因。
太阿门表面上看着平静,实际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苏叶,而顾清让亦是其中一个。
他今日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方式,不过是他常在河边走一不小心湿了脚的小事故罢了。
苏叶的神态着实太过淡然,顾清让找不到一丝破绽,他思来想去,最终也只能选择放弃。
至于苏叶,她被顾清让给盯着打量的时候可没闲着。
她明明是第二次见到顾清让,可不知为什么总觉着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于是她便垂着眼帘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搜索着有关他的记忆。
苏叶的记性虽已堪称很差,可她依旧记得与顾清让两次见面的那些小细节。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太阿门甄选弟子那日,那时明明是两人头一次见面,顾清让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总盯着自己看……
不知是为何,稍一回想起那些细节,苏叶便莫名将他与甄选之日落在石门上的石子,以及前些日子,她去紫霄殿盗莲灯时出现的神秘人联系到一起。
苏叶心中虽是这般猜测,却不能傻愣愣地将这些话说出口,只用一种“你别是有病吧,还盯着我看做什么”的眼神冷冷瞥着他。
顾请让却宛如瞎了一般,直接忽视掉了苏叶的眼神,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着:“我知道你叫苏叶,魔宗似乎也有这么一号人,可这名字太过寻常了,更何况你若真是魔宗那个苏叶,来了太阿门又为何不改名?”
苏叶心中又是狠狠一颤,眼中的嫌弃之意越发明显。
是了,这下,苏叶是真开始嫌弃顾清让了。
也不是嫌弃别的,就是他这人的问题和废话未免也忒多。
多说多错,再加上苏叶性子本就懒散,又仗着他毫无依据,根本就拿自己没办法,她便翻着白眼与他道了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话音一落,就准备转身离去。
顾清让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又紧追不舍地问了句:“你来太阿门究竟有何目的?”
这下苏叶是真懒得搭理他了,心想,反正他也没任何证据证明自己便是魔宗之人,还理他作甚?
苏叶是个行动派,这个想法才打脑中冒出,她便趿着木屐“嗒嗒嗒”地往前走了两步。
却也仅仅走了两步。因为才走两步而已,她便发觉自己走不动了——顾清让的手搭在了她肩上牵制着她。
苏叶不禁抽了抽嘴角,下意识回头看了顾清让一眼,哪里又能想到,就这么看一眼的工夫,她那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的浴袍就这么被顾清让给扯落了,此时此刻正顺着她白嫩嫩的肩头“刺溜溜”地往下滑。
空气好像突然凝固,回过头来的苏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浴袍领口顺着自个儿的香肩一路滑到腰际,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嫩肉。
夜幕之中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叶的关注点全然不在这上面,第一反应便是庆幸自个儿胸小没料,纵然被他看了,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一番感叹之后,苏叶方才想起,纵然自己胸小,终归还是被占了便宜呀!
思及此,她突然又陷入了沉思,纠结着该不该趁现在将自己的浴袍从顾清让手中抽出。
她的眼睛慢慢朝顾清让所在的方向瞥,却见他目光涣散一脸痴呆地盯着自己的脸,那原本白净通透如水煮蛋的脸霎时红了一大片。
苏叶无比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本想与他说上那么一两句话,却不想,她的目光才与他撞上,他便如同被火灼烧到了似的连忙将头垂下去,避开她的目光。单纯如顾清让又哪里想得到,他这一低头,却刚好看到了最不该看的东西。
于是,他的脸涨得越发红了,整个人像抽风似的连忙将头抬了起来,用一种十分不安的眼神望着苏叶。
苏叶这人虽呆了点,却也不是个傻子,从未被人盯着胸脯这般看的她再度陷入了沉思——
若是寻常姑娘被人这般对待,又当如何处置?是该捂着胸口装羞涩,还是一巴掌直接呼上去?
苏叶的少根筋就体现在这里。
不论是苏木还是宗主苏释天,都曾因苏叶的少根筋而感到痛心疾首。
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苏叶身边那唯一的玩伴——苏木。
苏叶都已记不清苏木曾苦口婆心地给她讲过多少道理。
有些事她倒是真记在了心里,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讲了跟没讲一个样。
此时此刻,苏叶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像是有人把她脑中的线全都缠成了一团,不停地搓着揉着。这明明是一个正常姑娘遇到后能即刻做出反应的事,苏叶却无措地被困住了,与其让她处理这种事,倒不如给她一把刀,让她直接冲上去与顾清让拼命来得痛快。
就在她苦苦纠结之际,暗处又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不论是苏叶还是顾清让,听力都极好,哪怕是秋叶落地的声响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更不用说是脚步声。
几乎就在声音出现的刹那,苏叶和顾清让均转头望去。
此时天际恰好飘来一朵薄云遮蔽了月色,苏叶与顾清让又恰好都站在角落里,仅仅是从此处经过的白芷本不该这么快就发现角落有人。
可苏叶与顾清让这两尊大佛的目光着实太过炙热,以至于……原本还好端端哼着小调儿走自己路的白芷没由来地一阵心悸,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往上蹿,几乎就要掀翻她的天灵盖。
白芷突然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股异样的感觉使她停下了步伐,又鬼使神差地扭过头去,朝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瞥了一眼……
只见穿月白浴袍的少女三千青丝尽散落,目光穿过那如同水墨勾勒的发,隐隐约约能看见她那莹白如玉的肩头、纤秀巧致的锁骨,甚至还能看到锁骨之下那嫩如凝脂的……
明明自己也是个姑娘家,可不知为何,一看到这样的画面,白芷心脏便忍不住开始狂跳,那张纤秀的瓜子脸也红得不像话。
她的目光在苏叶身上停留了许久,隔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叶旁边站了个人,且还是个身形高大的白衣男子。
并非白芷不识得顾清让那张脸,只是遮蔽住皓月的那朵薄云恰好在这时被风吹开,银白的月色当头洒下,落了苏叶与顾清让一身,而顾清让的脸也刚刚好融在了月色里,于是,从白芷所在的方位望去,除却知道眼前的登徒子穿了一身白,此外一无所知。
至于那被人扯落了浴袍也依旧一脸呆滞的苏叶,明明她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白芷却愣是看出了无助与脆弱。
白芷此时的表情太过复杂,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一会儿又叹气,苏叶着实闹不明白她准备做什么。
可现在的苏叶着实需要一个人来替她解围,所以当白芷的目光再度扫来之际,她连忙狠下心来在自个儿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痛于苏叶而言太过常见,纵然掐得挺疼,苏叶的表情也依旧淡漠,就连面部的肌肉也不曾因这痛感而抖动半分,唯一不同的也仅仅是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即便此时是在夜间,只有微弱的光亮,苏叶也仍能清楚地看见白芷那不停变换着的面部表情——
三分惊讶,三分惶恐,最后四分全然是惊吓。
不多时,苏叶耳畔便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来人呀!快来人呀!有登徒子!”
……
再往后的事已无须再详说。
白芷的那一声嘶吼引来了一群杂役弟子,修仙之人的听觉又往往比普通人来得敏锐,梨花白里的**一下又引来了别的精英弟子及杂役弟子,总之,顾清让的名声就这么被毁了。
苏叶依旧呆呆的,倒是顾清让率先反应过来,替她捞起了浴袍,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
至于那一时激动的白芷,才喊完便后悔了,不为别的,只因她终于看清了顾清让的脸。
顾清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与她同一批次的精英弟子或许并不了解,而她却是清楚得不得了。
那一夜发生了多少事,苏叶已记不清,毕竟她这脑子就是与平常人的构造不太一样。
她唯一清楚的是,太阿门首席弟子顾清让的名声就这般让她给毁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那夜以后,整个太阿门的人都在传,首席大师兄顾清让偷看苏叶洗澡,甚至还妄图霸王硬上弓,精英弟子白芷恰好打此处经过,才保住了苏叶的清白。
苏叶也是纳闷了,压根儿不明白这匪夷所思的谣言究竟从何人口中传出。
所幸她还不知这一谣言都已传到了苏木耳朵里,否则她怕是会郁闷到心肌梗死。
这些天不仅仅是苏叶一人忧心忡忡,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白芷更是忧心到几乎都不敢出门:一是怕顾清让会找她麻烦;二是担心这件事传入自己家主耳朵里,那可是比被顾清让找她麻烦还要麻烦的事儿。
总之,往后的日子里,苏叶总能看到白芷捂着胸口道:“也不知我家家主可会派人来找我谈话?”语罢,又可怜兮兮地瞅着苏叶,“苏苏,你说我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先躲上几天呀?”
苏叶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白芷,毕竟她长这么大都还从没安慰过人,更何况,她还是个一棍子敲下去都憋不出半个字的锯嘴葫芦。
白芷依旧抱着脑袋思索该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而苏叶也托着下巴开始思考人生。
她进太阿门已有数日,苏木那边却仍无任何动静,仿佛突然失踪了一样,这绝非苏木的做事风格,素来没心没肺的苏叶也因此感到忧心忡忡。
她本就因苏木的事烦恼,偏偏她与顾清让之间的乌龙事件还在持续发酵,“苏叶”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太阿门。
身为魔宗细作的苏叶本想低调做事,奈何第一天就被顾清让害得出尽了风头,以至于她一进太阿门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再后来,她那“废材”的体质倒是使得她暂时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可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
一想到这个,苏叶便觉得来气,顾清让在她心中俨然是扫帚星的存在。
自打苏叶与顾清让闹出那乌龙以后,苏叶在太阿门中的名气更甚,甚至,每天都有人暗搓搓跟在她身后走。
苏叶也是不明白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有的竭尽所能让自己看上去很低调,却不想被那直勾勾充满好奇的眼睛所出卖;有的则嚣张到想叫人一巴掌拍死他,或是突然出现在苏叶身后大吼一声“苏叶”,或是突然从前方某个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冒出来,用看猴子似的眼神看着苏叶,边看还边不忘用手指着她的鼻子,与身边之人窃窃私语:“喏,这就是苏叶,生得也就这样嘛,还以为有多国色天香呢!”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很多天,苏木从未主动联系过苏叶,苏叶亦被骚扰到压根儿抽不出一点时间去与苏木联络。
这绝非是件好事,以苏叶对苏木的了解,她完全能猜到苏木定然已动怒,只是尚未发作罢了。
苏叶在太阿门中越待越觉忧愁和烦躁,而顾清让却不知怎么想的,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时不时地在苏叶眼前瞎晃,于是在苏叶不知道的情况下,谣言又多出了几个版本。
一是说:苏叶与顾清让本就两情相悦,偷窥事件纯属乌龙,只不过这半夜三更的在门中私会颇有些伤风败俗。
另一个版本则是说:顾清让苦恋苏叶不得。
总之,也不知是谁脑洞这么大,瞎掰了一大堆苏叶和顾清让之间莫须有的故事,说顾清让是如何如何痴情,而苏叶又是如何如何不解风情……
还有一个版本是:苏叶看似清纯实则**,偷偷练习魔宗媚术已成气候,顾清让早就被苏叶迷得神魂颠倒,至于苏叶究竟图的是什么,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子虚乌有的故事在太阿门中传得神乎其神,却无一人知晓,顾清让的每一次出现都不过是在逼苏叶承认自己是修魔者罢了。
苏叶日防夜防,生怕顾清让又冷不丁打哪个旮旯里蹦出来,这般时时刻刻提防别人的感觉是真不好受,仿佛又一下子回到了围剿魔宗叛徒的那段时光。
今夜月色明朗,皎洁如水影,窗外竹影斑驳,影影绰绰伸出几枝横在灰白的墙面上,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水墨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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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本属毫无情调之人,可不知为何,她那还未长大就已沧桑的小心脏狠狠被此景给触动了一把,于是,她和那素来就爱折腾的白芷寻来一卷竹席、一方小几、两个蒲团,自得其乐地坐在凉亭里温酒烤肉。
苏叶这人素来不理身外事,可谓是早就断了七情绝了五欲,唯一凶猛的也就只有那食欲。
兴许是因吃是苏叶唯一的癖好,苏木便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
苏叶爱吃且能吃,苏木便不论去哪儿玩都不忘捎上苏叶,当然,也还是会有无法将苏叶带出去的时候,可即便如此,苏叶也不必愁没有好吃的,只要耐着性子慢慢地等,便总能等到他带着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出现在她面前。
仔细回想一番才发觉,苏木其实也有对她好的时候,只是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对她太过恶劣,以至于一提起苏木这个人,她便觉浑身骨头发疼,记忆会选择性地粉饰太平,疼痛却被身体刻骨铭心地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