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离被胤川藏在三十四重天避世,因着世人大多以为她死了,鲜有人来看她。
经过赤言的解释,秋离大体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白泽喝了忘川水下凡历劫成为元辰,与她做了一世夫妻。元辰死后,神识归为,白泽重回昆仑虚,前事尽忘,尽管她违背天命私自化了五色丹木果给元辰,也没能换回他的命。所以,天君派白泽来杀她时,白泽不认得她,是以,这期间发生的误会,她不怪白泽。
大约第三个月的头上,胤川带白泽来过一回。
秋离想向他解释他们在凡界发生的一切,尝试唤醒他的记忆。然而,白泽刚听她说了两句,便冷冰冰地打断了她:“自本尊魂归昆仑,已经有一百二十八位小仙娥跑来昆仑,说是我在凡界的妻子。这位仙娥,你如果说不出什么别的来,本尊便不奉陪了。”
白泽看她的眼神冰冷,仿佛一个陌生人,她本有千言万语,却被他一个眼神打了回来。
白泽拂袖而去,秋离被扔在原地不知所措,后来还是赤言告诉她,自白泽回归昆仑,有太多想要攀高枝的小仙娥,潮水一样涌到了昆仑宫说和白泽在人间化了一世情缘。盗版的娘子太多,便显得秋离这个正版的也像是假的了。
秋离又尝试着去找白泽解释过几次,无论她怎么说,白泽都不肯信。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做过几遭,秋离伤透了心,便也死心了。
呵,秋离自嘲,这才是白泽真正的样子,高高在上,公私分明,帮神尊胤川协理六界几万年而从未出过岔子。
而秋离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她爱他,爱曾经于她如师如父的白泽神君,爱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凡人元辰,如今,喝了忘川水将她忘记的白泽,既不是她尊敬的师父,也不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夫君,他记不起她,她也不想死皮赖脸地追着他,日日跟他讲他们在凡界的细枝末节,强迫他将一切想起。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一个爱她护他,愿意与她白头偕老的人,这个人不在了,君无意,我亦休。
赤言见秋离过于消沉,曾经于心不忍,从西山要了枚嘉果给她,被她顺着窗户丢了出去。
“他爱我,他已经不记得了,若是我也忘了,世间便再不会有人记得我们曾经相爱过……”她宁愿哭瞎,也不要忘了他。
她成日哭泣,眼泪流了三个月不止,后来,眼泪哭干,便成日成日泣血。若不是赤言来了,帮她敷上药,她一双眸子,很有可能瞎了。
赤言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作践自己,好说歹说将胤川拎来劝她,然而胤川哪有这种工夫理会她们这些小情小爱,只是冷冷地道了一句:“你若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若活着,便还有机会等到他想起你。”
一句话将秋离点醒,于是,秋离很努力地活着。
三十四重,离恨天,虽然听起来荒凉,但是别有洞天。青山环绕,绿水相拥,目之所及,一片绿意荣荣。秋离心知,胤川为了给她找这处地方,费了不少心神。
半山腰处,有一片沉香木林;身处其中,便衣沾木香,芬香撩人;绕过几条清溪,在林之深处,秋离搭了一处草房,在这里安了家。
就这样过了几万年。
几万年中,她一直孤身一人,只有九尾红狐狸年年来看她。
秋离没心情招待赤言,只是他从来不在意,自己在院中化张墨黑玉石的小方几出来,在桃花树下自斟自饮,喝得惬意。秋离有心情的话就凑上去跟他喝两口酒,听他絮絮叨叨些外面发生的事情。
很多都是那些神仙的较量,天君允又怎么在背后给胤川捅刀子啦,胤川为了六界安定,在九重天设立了菁华学府,六界学子皆得入学,以从小培养感情啦,白泽被请来当夫子,也在九重天上,让秋离没事去串个门啦……
秋离陪着赤言喝酒,很多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只是白泽这个名字划过心间,还微微有些痛,酒入愁肠,痛得带出她两滴眼泪来。
某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秋离望着天空的月亮,清清冷冷,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孤孤寂寂。她忍不住心念一动,去赤言口中所说的菁华学府走了一遭。
夜已三更,竹叶声簌簌,白泽的屋中,还点着灯。
秋离悄悄立在窗外,看着一席蓝衣的白泽认真地批改学子的作业,批完之后又拿出昆仑虚的折子来,逐字逐句批改。他认真看折子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秋离鼻子一酸,又有泪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眼泪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惊得白泽抬头向窗外看来,她吃了一惊,头也不敢回,转身便跑回三十四重天。
又几年,赤言再拎着酒壶来找她,这次他神情闪烁。秋离感觉他话中有话,懒得问,她知道以这个臭狐狸的性子,肚子里憋不住几句话。
可是这次的赤言过分沉默,只是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灌,直到将自己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才晕晕乎乎地道:“菁……菁华学府来了个不要命的女魔头,居然喜欢……喜欢上了胤川,大张旗鼓地追他,惹……惹了许多笑话出来……”
秋离莞尔,这些年想追胤川的女神仙,比婆罗池上的荷花都多,一抓一把数不过来,只是碍于胤川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一见到他,话还没出口,便冻了回去。秋离心想,也不知道这个女魔头,又能坚持几年。
赤言话中有话:“我、我……”他“我我我”了好久,也没说出下文。
秋离笑他:“你、你什么?你的胤川神尊被人追跑了,你难过?”
赤言心底有几句话,好似不喝醉了,就卡在喉咙里说出不来。他又猛灌了自己几杯,双夹绯红,桃花眼迷离:“而我,好像喜欢上了她……”
秋离心中一凛,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一半。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赤言,她眼中的九尾狐神君赤言一向潇洒,想爱便爱,想恨便恨,仿佛天下间没有什么难得住他的事情。想不到这样恣意的人,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而且会被情所伤,伤到不喝醉无以吐露心声。
她心疼地给喝到烂醉的赤言披上一件披风,免得他着凉,心下却止不住感慨,原来无论再洒脱的人,碰上一个“情”字,也只能束手无策。
秋离心念再一动,好似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一般,瞬间便又立在白泽的小院之外了。今晚的她,格外思念他。
此刻的白泽,立在院中,对月在吹笛。清风拂过他的衣摆,吹得蓝色衣角随风飘扬,遗世独立。悠扬的曲调自他指尖流转,他吹的,竟然是当年在西山离别之日,她作的曲子。
他竟然还记得?她吃了一惊,不小心踢倒了脚边瓦罐,“哐啷”一声碎得彻底。她刚想要再逃跑,蓝光一闪,白泽人影便立在了她面前。
她手足无措,以为他会质问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而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看了良久,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双手递于她面前,声音那样温柔:“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秋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当场,连他递来的帕子都忘记拿。白泽见吓到了她,才解释道:“我的院子里,有你眼泪的味道。”
秋离摸摸脸上,这才意识到,她脸上一片冰凉,早已遍布泪痕了。
她接过帕子来拭了拭,礼貌而客气地道了一句:“谢神君。不曾见过的,神君想必记错了。”
一句过后,心揪着疼,再说不出第二句。
见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白泽冲她客气地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送客的意思。也是,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他确实得避嫌。只是秋离实在舍不得,万年光景,他们第一次说话,机会难得,她想要与他多说两句,于是脱口而出:“神君吹的这首曲子实在好听,不知可否冒昧地问一下曲名?”
她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只是白泽并不以为然,声音如水地平静答道:“这曲是一个故人所作,只是我……前尘往事很多记不得了。”见她神色恹恹,他又补了句,“姑娘若是喜欢这首曲子,不如给它个名字?”
秋离强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怆之意,尽量平稳道:“《素娥畔》,如何?”
白泽先是愣了半分,然后抬头看了眼月亮,客气地点头:“是个好名字。”
秋离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顾不上是否失礼,用帕子捂住脸,一口气跑回三十四重天,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哭醒了,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急不得。胤川说得对,她若是好好活着,说不定,他可以想起她,说不定,他可以重新爱上她。
每当夜深,秋离便去白泽的小院中立上片刻工夫,就着月光看着白泽发呆,并不走近了打扰他。她怕她又哭,哭到无法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哭,反而被当成神经病扔出去。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看到他不再莫名其妙流眼泪了,她便现身去见他。
她就远远看着他。
他沏茶的样子,还是如万年前那样行云流水;他看折子的样子,还是如在凡界那样一丝不苟。秋离这才感慨,其实白泽和元辰是这样像,只是原来她太迟钝,才感受不出来,这两个人本就是一个人。
那天她只是照例在他屋子外瞧上一瞧,不料刚落到院内,便被一个蓝色的罩子罩住,她挣脱不得,只见白泽从屋子里走出来,静静瞧着她:“姑娘,你已经在我院内瞧了我三百九十六次,究竟有何贵干?”
秋离有些窘迫,她以为她这些日子偷窥得神不知鬼不觉,谁料他竟一次不落地全都知道,只是懒得拆穿她。
她窘迫,只得厚着脸皮:“我瞧着你好看,就想多瞧瞧,行不行?”
白泽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竟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院内点着熏香,烟气袅袅,是她熟悉的味道。她脱口而出:“这味道是你调的杜衡吧,还有一钱的干荷花。”
白泽目光中露出了些复杂的神色,秋离怕他奇怪,只好解释道:“以前有个朋友也很喜欢这个味道,碰巧知道罢了。”
白泽眉头蹙了蹙。秋离知道白泽忘记她,他现在看她,不过是个奇怪的陌生人,她心中被莫名的难过席卷,泪又涌上眼眶,于是趁他愣神,捏了个诀,溜回了三十四重天。
翌日睡醒,睁开眼,秋离惊讶地发现,白泽就站在她的床前。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狠狠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痛得她号了一嗓子,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她脚下一个踩空,从**跌下来,被他扶住,她半个身子探在床外,脚还搭在**,就这样四仰八叉地和他对望。秋离窘迫得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恨得想咬舌头,老天,她每次和元辰—不是—白泽重逢都要这么狗血是不?到底是谁给定的戏本子,她想打人。
她使了个术法,好让自己看上去得体一点。其间白泽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并不看她。
她走上前,忐忑地开口:“什么风把白泽上神吹来了?”
白泽斟了杯茶给她:“我跟萧夜说,菁华学府治安太差,几乎每夜都有人夜闯我的院子。他说这个他管不了,让我到三十四重天来找找。”
秋离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他意下如何。
好在白泽不是吊人胃口的人,他徐徐道:“六界之中,和平最珍贵;八荒之下,稳定最重要。其他的一切,在这两者面前,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姑娘你可明白?”
秋离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竟然是专程来下逐客令的。她刚想张嘴,只听门外有脚步声急急忙忙传来。
“阿离离,萧夜说白泽往你这处来了,你赶紧起床!”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红衣身影闪了进来,见着秋离和白泽在茶桌前相顾无言,红衣人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慢慢往后退:“你们慢聊、慢聊哈……”
白泽抬手挡住了赤言的去路:“不急,我说完了,你们聊。”
赤言一脸震惊地送走白泽,刚想要追问秋离白泽说了些什么,看到她面如死灰,空空张了张嘴,拍了拍她的肩:“你也知道白泽这个性子,会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秋离死死盯着白泽离开的方向,泪又从眼眶中溢了出来:“我已在这三十四重天等了六万多年了,我还要给他多久才好?”
赤言犹豫了一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找个舒坦的姿势,在小榻上坐下,“你可知道,救你回来之后,胤川曾来找我,让我给他弹了一曲《离殇》。”
秋离在赤言对面坐下,不解这件事和她眼前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她耐着性子听赤言讲故事:“《离殇》,听者断情,闻者绝爱,胤川见你为情所伤,太过消沉,于是借我一曲《离殇》,震断了自己七情六欲中情爱的一脉,以绝后患。”
秋离瞳孔猛地收缩:“他……何必。”
赤言摇着头幽幽叹道:“天地共主,至高无上的神祇,你真以为那么好当吗?我们这些做神尊的吃六界供奉,生来便是要维护六界安宁的。若六界太平还好,谈谈情,说说爱,无伤大雅;可若是六界不太平,身为神祇却为情所困,多了一条软肋,那对于四海八荒来说简直是灾难……”
见秋离不语,赤言接着道:“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白泽下凡,是因为对你动了心。天君允的势力蠢蠢欲动久矣,这样的人一日不除,六界便没有真正安稳的日子。白泽作为上位者,没有谈情的资本。他为了斩断这段不该有的情缘,于是选择下凡历劫,将一切忘记,也因此封住自己的情爱一脉,此生只要再动情,便会心痛不已……”
秋离听到此处,已是满脸泪痕:“这算什么男子汉?动了情就要逃避,胤川是一个,白泽是一个,你们天地共主,当得就这般窝囊!你前些日子不也说动了心吗?怎么,你也要去喝个忘川水,要么吃个嘉果,将她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