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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春衫薄

     这样,两个孩子便熟了起来。从九岁到十三岁的光阴,他身边只有她一人陪伴,亦师亦友。

     那天他被几个皇子合起伙来欺负,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想,或许他这一生,快要走到头了。

     他这一生命贱,丢了命也并不觉得可惜。只是生命最后的关头,他莫名想起若嫣,他想,她若看到他死了,会不会难过。想到可能会害她难过,他突然有点不想死了。

     那个时候,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就是不要让她太伤心。

     后来,他听说若嫣哭着去求了叶阳王后。就算叶阳王后对他没有什么感情,看到孙子伤成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找了个太医来给他瞧病。

     其间,若嫣寸步不离守着她,给他取药、煎药,再一勺勺地将药喂入口中。他不退烧,她便守在冷宫里不肯走。

     他赶她去歇息,她不肯。看着她担心自己而皱在一起的眉头,他耍赖道:“你给我唱首歌吧,这样我就不这么难受了。”

     她也不推托,张口就来:“春风渡,雨丝稠,新柳悠悠挂长枝,娇花染新红。”声音婉转,如黄鹂出谷般动听。曲是旧曲,词却是新词,她自己填的,她说,她一直向往能住在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时光慢慢,流水轻轻,船桨摇摇,听雨赏花,便是一生。

     唱完后,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问道:“好听吗?喜欢吗?”她一向做事稳重,突然有这样天真的一面,倒是让人觉得可爱非常。

     他故意逗她:“不好听,不要唱了。”

     她气得抬手打他,他躲得狼狈:“喂,我还是个病人。”

     她撇撇嘴:“你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哪那么容易被抢回去。”

     若嫣嘴上这样说,手却不忍心落在他身上。他那日是在她的歌声中睡去的。他想,她的歌声那样好听,好听得伤口都不疼了。

     后来,婳阳夫人知道若嫣越级去见叶王后,有些气愤,罚了她几个板子,关了她三天禁闭。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秦子诺恨得将牙都快咬碎了,可是躺在病**,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以前一直得过且过,也不觉得什么。可今日他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念头,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命数把这些年亏欠了他的,悉数还回来。他要强大到可以保护她不再受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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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一次,他心中有了对那个位置的觊觎。

     三天后,若嫣一瘸一拐地来看他,他忍不住难过。那样明媚的一个女子,为了自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他以前也好奇过,他这样一个落魄的人,怎么值得她费这么多的心,可是过于自卑,从未问过。

     而这天,徘徊在心间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若嫣的回答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若嫣说话的时候,抬眼看着天上的星星,目光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她本是名门小姐,大家闺秀,在跟着无崖子修行期间家族遭受无妄之灾,迫于生计,投入秦宫为奴,一瞬间从枝头的娇花零落成泥,人人可欺。还好,她有种花这门手艺,深得婳阳夫人喜欢,才没被人欺负死。

     所以今朝见他一个皇子过得这样惨,她有些于心不忍。

     或许是相似的经历,慢慢让两颗心越贴越近。她来看他,他认真地听她讲史讲诗;她忙时,他便偷偷溜到武场,去观摩别的王子是怎样习武的;月上柳梢头,他在自己的冷宫中扎上稻草人,和着冷风和月光,一点点摸索那些招式。

     渐渐地,他不再那么弱小任谁都能欺负。他脸上有了自信的笑容,她再来看他,他就将学到的招式演示给她看,她开心,他便更开心。

     他有时会央着她唱歌给他听,她从来不端架子,说唱就唱,口中的小调从来没有重样。这是秦子诺最惬意的时刻了,晚上躺在房顶吹风,看着月亮,听着若嫣的歌,总让他忘记一天的疲惫,心中万分安宁。

     眼下的日子过得似乎过于顺利了。从十三岁到十八岁,鲜有人欺负他,眼见着就到了可以出宫建府的年岁。

     秋离莫名有些心惊。

     若是事情顺风顺水地发展下去,秦子诺能娶若嫣为妻,他定会把她放在手中捧着、宠着,恩爱不相疑,哪至于如秋离之前所见,他丝毫不在意若嫣似的。若嫣也应该还有婉转如黄鹂般的嗓音,哪至于成了近乎不能说话的哑巴。

     赤言也有同样的预感,见她揪心,故意逗她。他用折扇在手心敲敲,道:“有位先知曾说,生活就是这样,欲扬先抑,欲抑先扬,扬扬抑抑,才有意思。”

     秋离:“哪位先知?”

     赤言一副理所当然:“司命啊。”

     秋离翻白眼:“他算什么先知!”

     “凡人的命格簿子都是他写的,你说,咱们看的这段故事,他算不算得上是先知?”

     秋离闭嘴。跟赤言斗嘴,永远不可能斗赢。

     转折说来就来。

     就在秦子诺出府的前一晚,宫中火光大作。毫无疑问,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毕竟,秦子诺再不济也是个皇子,出宫建了府,便可以招揽门客,拉拢人脉了。这些年做过亏心事的人,总是怕因果报应的,于是想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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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从秦子诺住的冷宫深处烧起来,火势极旺,前门还被人用柴火封死了,任宫人泼了十几盆水进去,也不见浇出一条生路来。

     他被熏晕在浓烟之中,失去了意识。昏迷中,他隐约听到若嫣和婳阳夫人的对话,他听到若嫣说,她愿为婳阳夫人的细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若是他有了二心,便手刃了他。

     他惊醒,衣襟被汗全部浸湿,才发现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新宅子中。宅子,是婳阳夫人安置的,听说,婳阳夫人还给他指了个夫人,不日完婚。

     他的美娇娘,不是别人,正是若嫣。

     他日日想起噩梦中若嫣要将他的头颅献给婳阳夫人的事,夜里便一身一身冷汗,睡不踏实。终于熬到大婚的日子,他自我安慰道,他一定是太想娶她,所以才会紧张到胡思乱想。

     他一日一日挨,想着挨到娶她的那日,就该安心了。

     别人敬新郎官的酒,他都没舍得多喝,他要清醒地见到她,熬了十来年,终于熬到和她执手白头,他怎么舍得醉。

     他要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苦日子都过去了,柳暗花明了。他会为了她,闯出一片天,他要庇护她一生无忧,一世安康。

     然而,洞房内,掀起盖头,他望见她眉眼如画,一双清澈的眸子却如古潭清冷,不带丝毫温度。他被她的眼神冰得愣了一下,试着喊了一声“阿嫣”。

     若嫣很少染红唇,今日化了浓妆,嘴唇红得有些刺眼。她嘴角笑意如花绽放,却莫名让人看了悲凉:“平阳君。”

     她声音喑哑,吓了他一跳,仿佛一夜之间她的嗓子就废了,连发出的音节都有些破碎。

     他疑惑:“阿嫣,你的嗓子……”

     不待他说完,便被她打断:“不干你的事。”

     她开口疏离,听得他半晌回不过神。

     她冷冷开口:“既然我们今后便捆在一条船上了,有些丑话,还是讲在前面好。”她顿了一下,“我从小对你好,不过看准了你成年便能出宫。我不想在宫里和别人钩心斗角,浮生短短,我只求安稳,利用了你,很是对不住。不过,我也救了你一命,咱们就两清吧,我终究是婳阳夫人宫中出来的人。从今后,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嫣的话,仿若一把钢刀刺进他心底,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可又该是怎样的,他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心中隐隐作疼,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唤她的名字。

     “阿嫣……”一句话,就那样生生凝在半空,冻结成冰。他觉得,今晚的若嫣,比他那日在噩梦里见到的还要可怕。

     若嫣起身,红色的喜袍垂下,铺了满地。她径直向外走去,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以后,我都去书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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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子诺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心寒得让他手脚冰凉,牙关也不住地颤抖,一句话在唇齿之间缠绕了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若有一天,我和婳阳夫人起了冲突,你会毫不犹疑地提着我的项上人头去投诚?”

     若嫣的身影僵了一下,她沉默了良久,长叹一口气,不悲不喜,嘴角扯出叫人看不懂的笑:“我本还掂量着这样伤感情的话要怎么说出口才好,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用瞒你了。”

     秦子诺抓着她的手一下子便僵在了空中。

     “是的,婳阳夫人是我的主子。”朱红双唇轻启,声音没有起伏,“我以监视你作为交换条件,获得了出宫的自由。”

     若嫣话说得这样露骨,真叫他没法接。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秦子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让看到的人都心疼。只可惜,若嫣背对着他,看不到。

     赤言在一旁闲不住地咂咂嘴:“啧啧,这女子,心也是够狠的。”

     秋离站在一旁看着,无法想象秦子诺此刻的心该有多冷。她忍不住想,如果若嫣能看到秦子诺面如死灰的表情,会不会有些心疼,会不会说话就不这样伤人,他们便也不会像日后那样形同陌路。

     可缺的就是这个“如果”。没有如果,没有当初。

     有些事情,如同箭在弦上,一旦发动,便再没有回头的可能。绍若嫣和秦子诺就如同两支射往不同方向的箭,从此命运轨迹再无交缠。

     外面流言传出,平阳君大婚当夜嫌弃娘子身份低微,摔门便出,从此不曾有一夜宿在西苑,整日流连花丛,小妾纳了不少。

     那些羡慕华成夫人的流言,渐渐转了风向,原来人人都说绍若嫣是个好命的,丫鬟嫁了皇子当夫人;现在人人都说,飞上枝头的麻雀,也是家雀罢了,注定没有当凤凰的命,还要守着活寡,让人心疼。

     不论怎样的流言,若嫣都只在后院里侍弄她的花,安然自若。他,不过听他的曲,纳他的妾,处在流言中心的二人,倒是比市井中人过得还要悠然自在。

     日子就这样,一晃到了今日。

     秦子诺在瘟疫中高烧不退,不知怎的,就将这些过往全都想了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被打得半死,哄着若嫣给他唱歌,她那家乡小调,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安,仿佛世间再无洪水猛兽能伤他分毫。

     他流连戏楼,戏子们个个人比花娇,外人说他好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她们的貌,而是她们给他唱那首歌儿:“春风渡,雨丝稠,新柳悠悠挂长枝,娇花染新红。”那首在他落魄时,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歌曲。

     于是,他近乎疯狂地将每一个能将这首歌唱得好听的戏子纳进门。只可惜,不论谁唱,都不再给他那样心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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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病得太重,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那首小调:“春风渡,雨丝稠,新柳悠悠挂长枝,娇花染新红。”声音虽不甜美,还有些喑哑、破碎,可是听在秦子诺耳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仿若天籁之音,让他卸下心防。

     这首小调,给了他力量,他似乎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在乌黑的奈何桥畔听到了这曲子,便将孟婆汤抛了,朝那盛汤老人拱拱手,抱歉道:“我在世间还有些留恋的人,回头再来和孟婆叙旧。”

     忽而,漆黑的天边好像被乌云扯出一道口子,金光射了进来,他的眼睛适应了许久面前的光线,才看出来,这是他的卧房。

     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浮沉沉的灰尘,那么清晰。

     他想转身,却见床边趴了一个人。他一动,她便也跟着醒了。

     正是若嫣。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见他醒了,一时间出神,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是惊喜、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太复杂,他看不懂。随后,她似乎想起什么,随意绾起发髻,浅浅一笑:“没死就好,那我走了。”说罢,她就起身出门,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后来,他还是从丫鬟口中听说,他重病不省人事,家中姬妾怕被瘟疫传染,没有一个肯近前伺候的,唯有华成夫人衣不解带地在病床前照顾他。大夫说可能药石无用了,她却还不肯放弃,日日抓药来煎,夜里,便唱小调给他听,虽然声音哑,可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好听。

     听说她关心他,他有些开心,在街上买了一口酥带去西苑找她。他还记得,小时她最爱吃一口酥。第一次她从厨房偷东西出来给他吃,带的就是这个一口酥。她目光炯炯地把酥递到他嘴边说“快尝尝好不好吃”,一边说,一边不自知地舔了舔嘴角。

     他摸摸手中的一口酥,有一句话压在心口。他想问问她,他重病时她去照顾,是不是因为在乎他,就算她从前没有对他动过心,那之后呢,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的可能呢?

     秦子诺一只脚踏进西苑的时候,若嫣正在侍弄窗边的牡丹,正红色的牡丹开得似火。若嫣见他进门,大方地笑笑,声音喑哑但不带半分卑怯道:“我今日方晒好的玫瑰茶,要不要尝尝?”

     他接过茶,只觉香气扑鼻,这一扑,那满腹话语便被扑得不知从哪儿说起才好。琢磨间,只见她摆弄着桌子上的茶碗,漫不经心道:“前几日照顾公子的事情,公子也不必要放在心上,总归我担了平阳君夫人的名号,和院外的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夫妻二人,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去照顾公子,不过是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秦子诺一杯茶没喝完,一句话没问出口,又被挤对得撩了帘子气呼呼地出了西苑。买的一盒酥,也被他全都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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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嫣的这张嘴太尖利,他完全不是对手,还没开口便败下阵来。

     她总是什么都不用问就看透他在想什么。她对他了若指掌,可他对她一无所知。

     秦子诺记忆中没有的那些画面,秋离看得到。

     那天,秦子诺走后,若嫣蹲在地上,亲手将摔碎的了一口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像捧着珍宝,放在手心里,小心地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甜甜的酥饼入口,眼泪却下来了。

     秦子诺不知道为什么若嫣如黄鹂般的嗓子会喑哑至今,秋离知道。

     秦子诺出宫的前一日,冷宫火光冲天,宫中一时流言四起,说看到秦子诺被房梁砸中,已经晕倒在火光之中,救也没用。这样的流言一出,众人救火的劲头,便弱了下去。

     只有若嫣不肯信。

     她说不动别人救火,只好心一横,扯了块披风罩在身上,捧起一盆水兜头浇下,冲进了火势汹汹的冷宫。

     秦子诺已然昏倒在院中,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背起秦子诺一路冲出火场。可惜,出来前她的衣领上落了颗火星,很快便烧了起来,她背着他,分不出手去扑火,只能忍着痛先冲出来,等她在地上打滚儿扑灭火时,整个左肩和脖颈的肌肤,已经模糊一片,看不得了。

     若嫣的嗓子,便是废在这里。

     凭借着惊人的毅力,若嫣将昏迷不醒的秦子诺拖到婳阳夫人面前,跪下为他求情,希望婳阳夫人请大夫来医治他。

     那时她的嗓音已经喑哑到难以分辨出口的是怎样的音节,她还是忍着剧痛求婳阳夫人。

     婳阳夫人虽不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但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她现在虽没有子嗣,若是有了子嗣,也是要在众多王子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对手能少一个是一个,她没必要阻拦。

     面对若嫣的求情,婳阳夫人不动声色,悠然地抿着茶,身边的婢女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扇着扇子,若嫣急得磕头额角磕出了血:“夫人就算行行善,不是为了公子诺,也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

     “嘭”的一声,婳阳夫人将茶杯磕在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若嫣,带着些许狡黠和杀气,叫人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

     空气安静得让人害怕,他二人的生死便在婳阳夫人这一念之间。

     若嫣知道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太子今年五十有一,莫说夫人现在还没有子嗣,就算有,年纪这样小,也不可能封王太孙。别家的王子母亲都还健在,可公子诺不一样,夫人不如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也为自己将来铺路。”

     婳阳夫人眉头轻挑。

     没有子嗣,这是她的心病。凭她的身份,凭着太子的宠爱,若是她能有个血脉,那大嬴国的太后她当定了。只是,这些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消息,说她心中不愁,那是假的。她身边的婢女都知道无后是婳阳夫人的忌讳,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和夫人提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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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生若嫣胆子大,今日敢将这番话挑明了说。可婳阳夫人不傻,公子诺受了这多年的欺凌,对婳阳夫人这个当家主母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好收为己用呢?

     婳阳夫人转着小指上长长的金色指甲套,并不言语。

     若嫣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阿嫣愿为夫人犬马,在公子诺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汇报夫人,若他有二心,阿嫣一定替夫人清理门户。”

     婳阳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声音软软绵绵,听着是极温柔的,可又透着些彻骨的寒意:“怎么个清理门户法?”

     若嫣沉了脸:“阿嫣愿手刃之,提公子诺之头颅来请罪。”

     终于,婳阳夫人笑了,她着人请了太医,好生将公子诺调养好了,又选了处宅子,将人送了进去,还亲自请了太子下旨,将若嫣指给秦子诺做了夫人。

     宫中一下子炸开了锅。再不济,秦子诺也是个王子,抬个丫鬟做妾了不得了,怎能做夫人?一时间,后宫议论纷纷,有些丫鬟羡慕若嫣好命,有些则嚼着舌根,说公子诺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宫建府,却又被指了个丫鬟当夫人,想必这辈子别想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若嫣便是在这些流言蜚语中换了红妆。她披了盖头坐在床边等人引她上轿,先等来的不是新郎,而是婳阳夫人。

     婳阳夫人不掩来意,她救了秦子诺一命,也不是白救的,她终究不是心善的菩萨,若嫣父母皆亡,这样没有把柄握在手里的人,她用着也不放心。

     于是,一颗药丸,便在若嫣大婚这日送到了她面前。从此,她的命便掌握在婳阳夫人手中,若每月讨不到婳阳夫人的解药,她便会一命呜呼。

     锣鼓喧天,没有祝福,没有家人,陪若嫣出嫁的,唯有一颗入喉毒药。

     红盖头遮住了两行清泪。

     若嫣曾说:“宠而不爱,非我所求。”

     她求的是什么呢?不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知道最珍贵的,就是那能牵手白头的人。她跟着无崖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她的师姐们皆学有所成,开口家国天下,头头是道。唯有她,师父夸她聪明,但她心思从未用在读书上。

     是,她对那些合纵连横的策略半分不感兴趣,得了闲,便偷戏本子来看。她想,人生大幸莫不是得一合心意的人,神仙眷侣般不理世事地过完后半生。

     可是,她从吞下婳阳夫人递过的毒药开始,便失去了这个资格。

     当命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又有什么资格说爱呢?

     那日,秦子诺问若嫣:“那你想求什么?”

     她没有说话。

     只因为从出嫁这日开始,她所求的,不过是求而不得罢了。

     她知道他有心觊觎那个位置,这么多年他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他贪恋美色,流连花丛,只不过是障眼法。他作为新贵,没有根基,自然不能太惹眼。但背地里,他日日努力读书、习武,经营权势。她不忍他的付出付诸东流,却摆脱不了婳阳夫人眼线的身份,只好装作不爱他,将他推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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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爱他至深,所以宁愿委屈自己,来成全他的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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