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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来

     头疼的时候就会肚子饿,秋离现在顶着凡人的身子,肚子饿了,觉得灵台也跟着不清明,于是她决定原路返回,先回到羊城填饱肚子,再作打算。

     刚出了碧渊潭半日,她便听得窸窣的脚步声,听那气息,来者的武功不弱。

     秋离心中一叹,又来?

     从萧国到羊城这一路上,她也遇上过不少跟踪她的人,不过她那时法力尚存,施了个障眼法便逃脱了。

     奈何此刻她法力不足,若是不动手,想必是躲不过这一劫了。秋离的手按在剑上,心中升起了几分疑惑。

     起初,她怀疑是她萧国亡国公主的身份被人发现,所以一路有追兵追杀。可是她入大齐多日,行迹掩藏得很好,按理说不应当有人揪着她萧国公主的身份不放。难不成,是她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可图的东西?

     不待她捋清思路,她便听那脚步声向另一方向而去,随后便有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响起,想必,那伙人已经同别人缠斗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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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本不想惹这档子麻烦事,可是那伙人缠斗在她回羊城必经之路上,所以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往打斗之人中瞧了那么一瞧。只是一眼,她便拔剑冲了出去。

     秋离的三大命门—美男、美食、戏本子,美男排在第一,是有道理的。她就那么不经意一瞥,便见着十几个黑衣人围攻那日听戏时偶遇的蓝衣帅公子,公子手无缚鸡之力,被那些黑衣人追着跑得很狼狈。秋离哪里还按捺得住,自然要路见不平,英雄救美啊。

     她和司卿闯了几千年的祸,打了几千年的架,积累的经验今天全派上了用场,两三下便将几个黑衣人和蓝衣公子隔开,逼得那几人连连后退。

     黑衣人见状,便将攻击重点从蓝衣人身上转到了秋离身上,几道白晃晃的剑光直直地冲秋离刺来,秋离躲得吃力,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得很是狼狈。

     躺在地上出神之际,她想起当初那些戏本子中的佳人都是柔美娇弱的,定是好整以暇地躲在侠士身后,拍着胸脯惊魂甫定地道一声“吓死奴家了,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而不是像她这样冲在前面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于是她顺势“哎哟”了一声,给蓝衣公子递了一个眼神,给他一个拔剑挡在自己面前的机会。

     那蓝衣公子收到她的眼神后,恍然大悟一般,神情有些腼腆,磕磕巴巴道:“小生……小生不懂得武术。”

     秋离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在地上连滚几圈躲开对面人接连落下的剑,利落地爬起来冲回去再战。几个回合下来,虽然她胳膊上挂了彩,但有惊无险地让几个黑衣人知难而退。

     待黑衣人消失了踪影,蓝衣公子赶紧将秋离扶了起来:“姑娘救命大恩,小生没齿难忘,日后一定相报。”

     秋离琢磨着前几日赚的银子基本上花光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冲蓝衣公子笑了笑:“日后就不必了,今日事今日毕,不如公子给我十两银子,咱们银货两讫便好。”

     蓝衣公子身边的小童扑哧笑出声来,蓝衣公子回头看他一眼,他便老实地将嘴闭上。

     蓝衣公子倒是一脸淡定,拱拱手道:“银子虽然没有,但小生模样还不错,若姑娘瞧着顺眼,小生便以身相许当是还债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扑哧—”

     “咣当!”

     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是秋离;“咣当”一声手中东西摔到地上的,是蓝衣公子身后的小童子。

     秋离忍俊不禁:“你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不知怎么称呼。”

     蓝衣公子作揖道:“在下元氏,单名辰。”又指指身后的小童,“这是我的书童,方泽。”他手又拱了拱道,“敢问姑娘芳名?”

     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看得秋离赏心悦目。她自认没法将作揖的动作做得如此仙气飘飘,纵然她真的是个神仙。她大大咧咧地比画了一下道:“秋离。”又冲元辰摆摆手,“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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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辰快走一步将她拦下:“姑娘因元某负伤,好歹容元某陪姑娘去医馆看个伤,否则元某实在良心难安。”

     秋离本能地想拒绝,但看元辰说得万分恳切,一时狠不下心来,便应了。

     回了羊城,元辰将身上佩带的玉佩于当铺换了些银子,找了家医馆陪秋离看伤。所幸秋离伤得确实不重,不过简单敷药包扎便好了。大夫又将这几日的外敷药捣成泥,放在青花白底的瓷坛中,由秋离拿着,叮嘱了几句药效用法,便准备将他们送出医馆了。

     元辰似还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大夫,她这伤,要多久才能痊愈?”

     大夫看元辰这不放心的模样,了然一笑:“公子放心,夫人这伤不碍事,敷上老朽的药,只要三日,便好得连疤都看不见了。”

     元辰依然笑得温润似玉,向大夫道谢:“如此,便谢过大夫了。”

     “扑哧—”

     “咣当!”

     身后又是两声。

     元辰回头看方泽方给自己斟了杯茶,此刻茶水连同茶杯已然碎了洒了一地,不由得轻皱眉道:“你今日怎么了,如此冒失?”

     方泽憋得脸上通红,轻咳一声:“今日……喀喀……手滑。”

     他家公子今日,有些反常,他从不是个轻佻的人,怎么今天占人家小姑娘便宜没够?

     倒是秋离大方地开口:“大夫您想多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不是那种关系。”

     说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经意间手一松,瓷坛自她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落到地上,众人心中皆吃了一惊,所幸方泽眼疾手快,将坛子稳稳接住。

     大夫松了一口气,拍拍方泽的肩叹道:“年轻人,身手不错嘛。”

     方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见秋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猛然了悟,有些懊恼。

     元辰看了看秋离的眼神,便了然她的想法,依然淡定自若地摇了摇折扇:“秋离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秋离点头。

     遇到他二人时,她心中便有疑惑。那几个黑衣人身手不凡,若是二人半点功夫不会,从她听到兵器声到她出手替他们解围,他二人就该身首异处。如果不是他们二人中有人刻意隐藏身手,便是他们伙同那些黑衣人作了一场戏给她看,对她有所图。

     再则,元辰行为举止自是大家做派,就连书童方泽也是气质不凡,她不相信穷苦人家的读书郎身上能有这种气质,便笃定他二人并未与她坦诚相待。

     所以,她方才故意趁着方泽出神之际假意摔坏瓷坛一试方泽的身手,没想到一试便中。

     元辰向她拱拱手:“我知姑娘心中疑虑,明日晌午,请姑娘清溪巷底安雅茶庄一坐,定当知无不言。”

     秋离微微点头。

     是夜,微风徐徐,明月高悬。

     元辰依然一袭蓝衣,负手立于庭院松柏之下,抬头望着月亮发呆。微风吹过他的广袖,袖子随风轻轻鼓动,好似海浪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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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泽叹了叹,自家公子的模样生得实在俊俏,就连发呆也不忍让人打搅,这不,上个月刚修的门槛,这个月又给媒婆踩平了。忍了又忍,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公子怎的还不睡?”

     蝉声在院中渐次响起,又安静下去,元辰淡淡开口,两个字却说得方泽一惊:“紧张。”

     在方泽印象中,自从五年前元家败落,他跟着公子从昭国一路流浪来嬴国,拜在公子诺门下,便是公子一人在打理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情,从一无所有到富可敌国,中间有再大的风浪,也没听公子说过“紧张”二字,他不由得好奇:“公子缘何紧张?”

     元辰一本正经道:“明天喜欢的人要来家中做客,怎么能不紧张?”

     方泽心里暗道:公子你不是在逗我吧?

     元辰眉头一挑:“怎么,你不信?”

     方泽连连摆手,他家公子确实挺喜欢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可是他有几个胆子质疑自己主子的话!“公子说的话,我哪有不信的道理。”

     元辰不再说什么,回头过去望月亮:“你以为我跟着她,只是为了苍龙阙吗?”

     元辰的声音很轻,天上的云、树上的叶都静止,一动不动。

     元辰的声音那么轻,轻到仿佛一声叹息,在风中飘散。

     沉默良久,元辰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故人吗?”

     故人?方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从小跟在公子身边,公子的故人他没有不认识的道理。愣了半晌,他忽而一拍脑门:“公子你是说……可是,年纪也差太多了……”

     元辰默契地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我只是猜测,也不确定。”

     是夜,秋离本已躺下,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中的八仙桌上,蛤蟆状的铜鼎缓缓吐着龙涎香,香气袅袅本该安神,却莫名扰得秋离胡思乱想。

     她想的不是别人,正是元辰。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笑起来的模样,莫名让她有些熟悉。是谁呢?她思考良久,却想不起来。

     她是个不将事情搞明白便不罢休的性子,反正也睡不着,干脆披了衣裳起身,斟了杯茶,去院子池塘边走走。

     夜空中的月亮分外亮,即便被挡在乌云后面,也挡不住从云薄的地方射下的银光。淡淡的月光笼罩在院中的莲池上,莲池上升起一层淡淡的水雾,似烟波浩渺。

     秋离坐在莲池中央的红亭中发呆,忽然想起,西山也有这样一汪碧绿的莲池,女帝将婆罗池养护得好,池岸上终日仙气缭绕,一到夏日荷花遍开,接天莲叶,是西山一大奇景。

     想起婆罗池,她便想起那日她在池边看到的,灿若星辰、深似瀚海的眸子。

     是了,她猛然间了悟为何她对元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原来,他与那人一样,都爱穿蓝色衣衫,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仿若三月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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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万年来,唯一曾在她心间驻留过的男子—昆仑虚,白泽上神。

     西山一族,是为数不多的从洪荒延续下来的上仙一族,历史源远流长。西山女帝,也自然极重学重教,凡是西山贵族家的子女,满三百岁能识得字,便要送入学府闭关修行五百年,学礼、乐、武、史这四科,学成之后,方可离开。

     而白泽上神,正是司文礼的上神,女帝面子大,便将他请来,代授文礼一科。白泽为人清雅,来到西山,便看中了那婆罗池,在池边搭了个竹屋,来西山教书时,做休息之用。

     初见白泽之时,秋离不过化形三百余年,还是个稚嫩的少女,懵懵懂懂,自然不复现在这般洒脱自在。

     那时的她,四字以蔽之—混得很惨。

     这段记忆,一千岁成年后,她很少想起,不知怎的,今夜忽而重温了一遍。

     秋离原身是被神尊胤川养在九重天外的一棵丹木,西山女帝见她新奇,便将她从九重天外讨了来,栽在了荃山山脉,照顾有加。自她化形近三百年来,吃穿用度从不曾短缺,只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女帝平日政务繁忙,少有心思关心她别的方面,是以,她初入学府那几年,被西山的那些贵族当作外来人排挤,那些苦,她打碎了牙和着血咽到肚子里,不曾跟任何人讲过。

     开始的时候,其实也没那么糟。贵族家的子女不堪读书的苦,常聚在一起抱怨女帝建立这破学府坑人,一起吐苦水,然后想着法子溜出去玩儿。两个领头的姑娘妙冉和执夙皆生得很美,和学府的守卫混得熟,于是守卫对他们一行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妙冉和执夙也会叫上秋离。起初,秋离也觉得很有意思。艳阳天,他们翻墙溜出去,秋离年纪最小,手脚也笨,骑在墙头上不敢跳下来,便是蜀青和尚楠两人二话不说地叠起罗汉,让她踩着他们的肩膀,将她扛了下来,汗水顺着他二人的脖颈儿,打湿了衣领。

     秋离贪嘴,次次皆是妙冉带她出去找上好的酒家,吃各式各样的美食。酒醉之后,他们便聚在一起说说女帝管他们如何严厉,他们美好的童年如何苦不堪言。秋离虽觉得女帝人是不错的,可她从来插不上话,只是听他们抱怨。

     有次几人宿醉,误了上课的时辰,秋离二话不说站出来将过错一力承担下来,被夫子打了板子,手心肿胀得握不住筷子,便是执夙去买了好吃的,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课业小考,她们一起不及格,大雪天被夫子在学府外罚跪,几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便抱在一起,讲夫子的坏话取暖。

     有朋友如此,秋离很珍惜。

     只是胡闹的次数多了,秋离便思忖,有那个胡闹的时间,不如多看看书,好少挨夫子几个板子。这样想着,他们再拉着秋离出去玩,吐苦水,秋离便建议大家一同在学府中温书,却遭到执夙嘲笑,于是,她不再提了,偶尔婉拒执夙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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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地,他们分道扬镳。

     学府中,还是有几个家境不那么显赫的男学生读书很上进,时不时,秋离与他们在书屋遇见,讨论一下上古历史,谈谈人生哲学,便渐渐地熟悉起来。

     见此情景,几个贵族家的女孩子便不高兴了,觉得秋离看不起她们,拂了她们的面子。于是她们刻意疏远冷落秋离,有时秋离热情地和执夙、妙冉她们打招呼,她们视而不见,从她身边大声地说笑着走过,将她晾在一旁。年少时,秋离还不懂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她不懂为什么她的朋友不理她了,只是努力想弥补彼此之间的关系。可她若提出一同出去吃酒,她们便说没空;她若说春日一同出去踏青赏花,她们嘴上应下,到了日子,却放秋离鸽子,令她空等一日。

     这世间最伤人心的,就是莫名其妙的疏远。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有过两三遭,秋离便放弃了。

     毕竟,她想,她是四海八荒唯一的一棵丹木,神尊年年不辞万里从九重天外舀来五色泉水浇灌她,不是让她跟别人屁股后面,给他丢脸的。

     惹不起,只好躲。因此,能不打照面,秋离便尽量不与她们打照面。

     见秋离如此态度,执夙、妙冉她们便更加放肆。聚在一起之时,她们不仅说女帝的坏话,抱怨夫子太严,还常常讲秋离的是非,说她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看不上她们这些姐妹不说,还爱勾搭些不三不四的男子。她们还说,秋离美则美矣,可终究是个外来之人,不属于西山,她身份卑微,不配和她们这样的贵族做朋友。

     这样一来,那些本要和秋离熟起来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她。有几个不轻信流言的,放学路上被执夙和蜀青围堵暴打一顿,第二日乌青着半边脸来上学,连抬头看秋离的勇气都没有。如此,本来不大的西山学府,便没有人再愿意和她亲近。

     执夙、妙冉一行人的作为,秋离略知一二,暗自伤心了些许时日。她气愤,她虽然不同她们一处玩耍了,可心中将她们视作朋友。这样伤人的话,秋离决不会背着她们讲;这样的事,她决不会背着她们做。若是日后她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她也会挺身而出。她们此番行事,秋离会难过,会恼,可难过、恼过之后,却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毕竟只是个青葱的女娃娃,不经世事,终究没有勇气和执夙、妙冉她们对峙。秋离也曾想过,她可以向女帝说说心事,但那些学子的父母,大多是西山手握重权的人物,翻手云,覆手雨,就算女帝愿意向着她,也不能在此事上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终归,这些流言和伤心,秋离只能咽到肚子里,一个人消化。

     眼不见,心不烦。她惹不起,便躲着她们,一下课,她便快步走回寝室,不与她们共处,她将心思都投在书上,想着这样便不会被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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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离心颇宽,毕竟,未化形之前,她同胤川在九重天外住了几百年,修出神识后,便日日看着他捧着茶盏,在海棠花间看经书,耳濡目染,她也明白,外物皆为虚幻,尘世皆为虚幻,流言皆为虚幻,唯有本心为真,若能忠于本心,便不被世事所扰。

     是以,渐渐地,那些流言蜚语,虽会令她微微伤心,却已不能分她的神,她明白,只要她修好她的本心,自然会超脱。总有一天她们会从学府结业,到时西山天大地大,只要她能自由自在,无论她们怎么编派她,她都不在意。

     只不过,有时院子中传来女子嘻嘻哈哈的声音,她难免失神愣怔地望向窗外,她羡慕她们能走在明媚的阳光下,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她终究是个小孩子,她渴望有朋友,渴望有人陪伴。

     就在这种矛盾中,史、乐两科渐渐接近尾声,大考的时光将近,只有这两科合格的学子,才有机会修礼和武两科,若不然,就只好重修史乐,那离从学府结业更遥远了。

     秋离在乐上造诣极高,一支长笛吹得出神入化,连教学的夫子也拍手称奇,赞她是千年难得一遇的音乐奇才。

     不知是不是那几个女学子想开了,这些日子,她们突然和秋离热络起来,下了课便约着她一同去吃饭。秋离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气恼她们,会拒绝她们,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或许是寂寞得久了,秋离在答应她们的邀请的那一刻,心中竟有些开心。究竟为什么开心,连她自己也不太懂。

     酒席的排场摆得很大,在学院中最大的酒楼包了上好的包间,点的也全是秋离喜欢的菜,执夙和妙冉拉着她回忆曾经的时光,她也笑着点头回应。恍然间,秋离觉得仿佛回到了她们还是朋友的时光,一起嬉笑打闹,好不快活。她突然了悟,为什么方才会有那一瞬间的开心。

     因为不管她面上装得多不在意,心底里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她们还可如从前那般做朋友。

     可惜,酒没过三巡,这群姑娘中说话最有分量的执夙便开了口:“阿离,此次大考,夫子要做一首百鸟朝凤的乐曲,我们姐妹于音乐一道不是那么通透,可否借妹妹的乐谱来看看,参考一二?”

     秋离去夹桂花糕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她有片刻的失神,这才悟到,原来她们终究是做不成朋友的,一顿酒席,不过一场利用。她们花了钱,看了她的乐谱,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秋离不是小气的人,得了好东西从来愿意与别人分享。只是这刻,舌尖上突然滚上来“拒绝”二字。她咬了咬牙,将“不”字就着桂花糕咽到了肚子里,点了点头,道:“今晚饭毕我便将谱子拿给你看。”她也不清楚,说这话时心中的酸胀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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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想着,无论怎样,在最初的时候,她们待她还是不错的,今日之事,便是当报答前些年,她们照顾她的情谊,从今天后,便银货两讫了。

     从此不论阳关道还是独木桥,她和她们,不再会有任何牵扯了。秋离终于看清事实,不再有任何幻想。

     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

     大考那日,众学子将乐谱上交,秋离方要离场,突然听得执夙扑通一声跪在夫子面前,当着众学子的面,指着她,言之凿凿道:“夫子为执夙做主,此次大考之前,秋离她假意对我们示好,灌醉我们一众姐妹,偷了我的乐谱,请夫子治她抄袭之罪。”

     几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秋离惊得呆立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解,只是无力地道:“夫子,秋离没有。”

     可是,半个学府的学子都做证,说那日秋离确实和执夙她们去了酒楼,她平日里独来独往,由此看来事情确有些蹊跷。再加上妙冉等人齐齐跪下为执夙做证,说是亲眼见她作了此乐谱,是那日吃酒,被秋离借去,本念在同窗之情的分上原谅她,没想到,她竟做出这种事。

     秋离瞪大眼睛望着执夙,半晌不能回神,心底有个地方,不知道为何,揪着很痛。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某个地方轰然倒塌,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夫子惜秋离才华,知她应不会做出这等事,可又奈于执夙的言之凿凿,不好公然偏袒她,只好问:“秋离,你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秋离愣了愣,将眼神望向那边窗下站着的迂风。她在竹林中写乐谱那日,他恰好在旁边的亭中看书,她一边写,一边用长笛吹奏找灵感,他是听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