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目光扫过彤彤,后者亦俏脸微红,避过他的目光,往任俊偷看一眼,始垂下螓首,寇仲会意,心怀大慰,却不说破,只向任俊笑笑。
任俊神情尴尬,说道:“钱庄成立在即,我们分到各地打点,是顺理成章的事。”
雷九指请缨道:“喜儿的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向青夫人解释,不过若我们全体撤离长安,将会教人生疑,让我留下好啦!这样对青夫人也有个好交代。”
寇仲微笑瞧着雷九指,直至雷九指不自在起来,眯眼道:“你在看什么?”
彤彤掩嘴偷笑,宋师道则和任俊交换会心微笑,只查杰对这恩公不敢有丝毫异样之色。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忍不住瞧你,是因为你很好看,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年似的,似乎不只是赌场得意那么简单。”转向查杰道:“小杰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雷大哥是否每晚陪你去和喜儿下棋?”
查杰嗫嚅道:“我不知道!”
寇仲、宋师道、任俊、彤彤再忍不住,爆起鬨堂大笑。
雷九指老脸一红,骂道:“好小子,竟斗胆管我的私事。”
寇仲陪笑道:“不是管,而是关心。雷大哥你留在这里暂时该没有问题,婠婠不会在事情未成熟前发动什么杀招,至于撤离的细节方面,你们仔细商量,不可露出任何痕迹。”接着向宋师道道:“致致要到长安来。”
宋师道骇然道:“什么?”
寇仲沉声道:“等致致抵达长安后再说吧!那时或者事情已急转直下。我寇仲是绝不容李世民任人宰割的。麻常取得兵器后,准备随时混进城内,以应付突变。正如毕玄所说的,没有选择时,一切只能凭武力解决。”
徐子陵翻墙入庵,直抵中园,朝前方碎石小径穿竹林而去,往左走最终可抵石青璇寄身的精舍,他却止步竹林前,沉声道:“邪王请现身相见。”
一声叹息在后方响起。徐子陵缓缓转身,“邪王”石之轩立在一株老松树月照下的暗影里,仰首观天,满脸阴霾不散。四周虫鸣唧唧,令人想象到花丛茂叶内生气盎然的天地。半阕明月正往中天攀升,色光满园。
石之轩长吁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是否你教青璇到长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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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道:“可以这么说。”
石之轩目光往他投来,内中充满矛盾复杂的神情,徐徐道:“走吧!带着青璇有多远走多远,你和寇仲是没有丝毫机会的。”
徐子陵直觉感到石之轩果如所料的清楚他们所有秘密,故语气这么肯定。淡淡答道:“邪王该晓得我的答案,这是我们唯一化解中土大祸的机会,不论如何艰难,我们只好全力以赴。”
石之轩双目杀机大盛,不眨眼地盯着他道:“你可以愚蠢,可以不自量力,可以冥顽不灵,可以自寻死路,却不可把我女儿卷入此事里,更不可以对她不负责任。”
若可重新选择一次,他徐子陵肯定不会让石青璇到长安来。长安形势在第一天立即急转直下,令他们陷于挨揍的劣局,是事前无法想象的。
徐子陵回敬他凌厉的目光好半晌,轻轻道:“邪王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吗?”
石之轩全身衣衫拂动,头发根根直竖,在顶上摇摆,就像化身为人的魔王,忽然显露真身,诡异非常,一声“你找死”,下一刻他出现徐子陵前方半丈处,一拳轰至。徐子陵感到对方此拳充天塞地,即使胁生双翼,还是避无可避。更晓得石之轩动了真怒,全力出手,此拳实威不可挡,却是不能不挡。
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被石之轩惊天动地,仿如破开九重天又或十八层地狱攻来的一拳吸个一滴不剩,使徐子陵觉得整个人虚虚****,无处着力似的,难过至极点。刹那间,他的心神晋入通明境界,无有遗漏的体内真气自然而生,一指点出,宝瓶印气像一根最锋锐的针般笔直激射对方拳头核心处,生出刺耳的破空声。“砰!”
徐子陵全身剧震,断线风筝的往后飘退,到离石之轩近两丈,倏然立定,举袖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沉声道:“邪王为何不乘势追击?”
石之轩凝立不动,呆看着自己的拳头,好半晌始垂下右手,往他瞧来,发衣恢复原状,讶道:“这究竟是什么功夫?竟能震散我的拳劲?”
徐子陵压下翻腾的血气,说道:“最强的一点,正是最弱的一点,最强可变成最弱,不过邪王若非心中动气,无迹变为有迹,我实无从掌握。”
石之轩的怒火竟似云散烟消,双目射出迷惘神色,仰望天上明月,点头叹道:“是的!我根本没有责怪你的资格,子陵对青璇的爱是无可置疑的。唉!子陵!可否听几句逆耳的忠言呢?”
徐子陵道:“邪王请指点。”
石之轩背负双手,脚步缓慢却肯定的来到他右侧,低声道:“子陵走吧!且要立即走,回梁都后,集结所有力量,当颉利大军南下,便进军洛阳,然后分兵进攻关中和太原,那时颉利只余退返塞外一个选择,长安将是你们的囊中之物,只要你们行动迅捷有效,颉利能造成的破坏仍是有限,关键在你们何时重夺洛阳。此是唯一明智之举,在长安你们是死路一条,你们以为最可凭恃那最强的一点,恰是你们的至弱之处,根本不堪一击。李世民完了,你们坚持留下只是陪他一起上路。石某人的话到此已尽,子陵好好想清楚。唉!”说罢横闪开去,没入林木暗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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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甫离司徒府,香风吹来,婠婠鬼魅般来到他身后,银铃般的悦耳声音送入他耳内道:“随我来!”
寇仲追在她身后,逢屋过屋,往兴庆宫方向掠去,心忖若能下手把她杀死,那就剩下石之轩晓得宝库的秘密,事情会简单得多。但他更晓得的是自己根本没有置婠婠于死地的把握,且对她出卖自己一事仍只在揣测阶段,如此下杀手实理不直气难壮,过于鲁莽,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婠婠似乎比他对兴庆宫更驾轻就熟,领他逾北墙入宫,直奔沉香亭。兴庆宫的防卫远及不上大唐宫城,只七道宫门有人把守,避开建筑物和巡卫,高明者可如入无人之境。最后两人在沉香亭坐下。
寇仲讶道:“你怎晓得我会到司徒府去?”
婠婠神采飞扬的媚笑道:“人家到花萼楼找你,却人去楼空,当然是另有去处,于是到司徒府碰碰运气,看来我运道不差呢!”
瞧着她如花笑脸,亲切的神情和语气,寇仲感到很难相信她会害自己和徐子陵,不过徐子陵的感觉该不会错到哪里去,心中矛盾,说道:“你竟没有惊动老跋和侯小子?”
婠婠微耸香肩道:“有什么稀奇,人家听惯你和子陵的呼吸运气声音,不用入楼即可知你们是否在里面。”
寇仲一呆道:“真叫人难以置信,你的天魔功愈来愈高明了!”
婠婠道:“心中没有烦恼,不用像你和子陵般天天奔波劳碌,当然容易进步些。唉!你们目前这一招,似乎错得很厉害,现在有什么打算?”
寇仲道:“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化解奸人对李世民的陷害,你有什么好提议?”
婠婠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半晌后叹道:“建成此招谋定后动,配合妃嫔的煽风点火,加上李渊对世民误会太深,我还可以有什么提议?”
寇仲心忖若婠婠真的在骗他,她的确非常成功,不露丝毫破绽。
婠婠道:“你有什么办法?”
寇仲苦笑道:“我请了空出动去警告李渊。”
婠婠失声道:“什么?你不是说笑吧?”
寇仲直到此刻仍没有向她说半句谎言,为的是不愿惹她生疑,那才能在更重要的事上骗她信任。颓然道:“你可给我更好的选择吗?”
婠婠微摇螓首,接着双目精芒大盛,沉声道:“你们可否提早发动?”
寇仲暗想若真如徐子陵所猜估的,这句话不但可试探他们的情况,更可将他们引入绝路。苦笑道:“我们已改变计划,决意先与李渊联手,击退外敌,再论其他。”
婠婠微颤一下,蹙起秀眉,额际现出几道可爱的波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寇仲解释道:“这是秦王的主意,他怕长安会因兵变元气大伤,政局不稳,无力抗拒颉利闻风速至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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婠婠问道:“你的人到齐了吗?”
寇仲道:“我着他们返汉中候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婠婠不悦道:“你太鲁莽了!怎可以低估李建成?他有尹祖文和赵德言在后面为他筹划,弄得现在你想反击亦有心无力。”
寇仲沉声道:“若明天了空对李渊的警告不生效力,我们只好从宏义宫带走李世民,再设法安排他的家人手下从宝库离开,这是最坏的打算,希望不用发展到如此地步。”
婠婠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绝办不到。”
寇仲道:“我已想得头痛发胀,所以不愿再费神动脑筋,一切看老天爷的旨意。”稍顿后向她道:“有什么办法联络你婠大小姐?”
婠婠道:“人家自会找你。唉!寇仲,你和子陵走吧!长安的局面已轮不到你来操纵,你们离开,说不定反可救李世民一命,因为他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寇仲摇头道:“知子莫若父,李渊该明白自己厚彼薄此的拙劣处理手法,伤透儿子的心。即使李世民以前没有在外据地为王之心,现在也该改变主意。我和子陵均是讲江湖义气的人,死而无悔,我们会留在这里,待至最后一刻。若李世民遇害,我们会杀出长安,当我重临关中之日,将是李家灭亡的一天。”
婠婠露出凝神思索的神色,半晌后语调平静地说道:“了空的警告能否生效,明天会有答案。”
石青璇静悄悄坐在精舍外的木梯阶处,手支颐、肘枕膝地仰望天上明月,看得入神,似全不知徐子陵的来临。倩影入目,徐子陵心底涌起不可遏止的幸福感觉,暖流般走遍全身,与这动人女子的爱再非镜花水月,而是无比的实在可触。她的神态表情自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令他不敢惊扰,只敢静悄悄在她旁坐下,轻吁一口气。
石青璇仍没朝他瞧来,樱唇轻启的柔声道:“徐子陵!是不是你来了?”
徐子陵差点不会回答,拙劣地说道:“是的!是徐子陵来了!”
石青璇仍保持原有的仙姿娇态,说道:“你今天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呢?为何足音这么沉重?刚才曾和人动手吗?青璇听到声音了!”
徐子陵忍不住偷看她的侧脸,她看得那么深情专注,若有所思,令徐子陵想到幽林小谷的深黑星空、小溪和水瀑,现在虽换了另一处境,但因她的存在,一切又变成梦幻般不真实、梦幻般醉人甜美,动人心弦。在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有闲心去想她以外的任何事,师妃暄的爱恋,像发生在上一轮回的记忆。自今早踏足长安后,他被卷入城内波谲云诡的斗争中,与堪称当世最强大的诸般势力较量,任何错失,均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使他整个人像一条绷紧的弓弦。但在这一刻,他完全放松下来,不知身处于何时何地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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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璇的声音在他耳旁呢喃细语道:“徐子陵!青璇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阵阵夜风中,徐子陵心花怒放的点头道:“徐子陵洗耳恭听。”
石青璇仍是仰视夜空,像喃喃自语的问道:“何谓幸福?”
徐子陵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就像在问什么是爱情?恐怕没人能有肯定的答案,那是亘古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之一。事实上,他从未思索过幸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幸福纯是一种感觉。
徐子陵呆看她半晌,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仍是那一句话,幸福便该像眼前这样子,有青璇伴在我身旁。”
石青璇尚未肯迎接他的目光,柔声道:“青璇以前认为,当你每晚上床睡觉时,心中没有任何烦恼,又不害怕醒来后的明天,就是幸福。不过现在对这幸福的想法已改变了!我的幸福就是你这呆子。”
徐子陵剧震道:“青璇!”
石青璇终收回目光,往他瞧来,噗嗤娇笑道:“好玩吗?”又垂首低声道:“对青璇来说,你是个离奇的人,是一个没有人能解开的谜,脾气还大得很哩!可是当我感觉到你像一个谜后,青璇又已晓得难以自拔,因为爱情正是一个谜。即使最懂颂赞爱情的诗人,最具才慧的智者,仍没法破悉爱情的秘密。”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石青璇会以这种思考方式来看待他,却清楚她正毫不隐瞒地开放自己,让他分享她心内的奥秘。正是这种有别于常人的意境心态,令她可吹奏出动人如斯的仙曲妙韵。
石青璇低唤道:“呆子又在想什么呢?”
徐子陵脱口而出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不依地撒娇道:“又在不老实,你是在想着令你烦恼的事吧?”
徐子陵给勾起心事,有如被一盆冷水照头淋下,从最深最甜的梦境醒过来,回到冷酷凶险的现实世界。虫鸣声从四面八方袭耳而至。徐子陵深深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和没有人能改移的斗志,因为若他稍有退缩,势将护花无力。
深吸一口气,以坚定和一往无前的语气道:“青璇愿意嫁给我徐子陵为妻吗?”
石青璇娇体猛颤,“啊”的一声垂下螓首,霞生玉颊,艳红直透耳根,显是芳心大乱,措手不及。
徐子陵正要追问,石青璇探指按上他嘴唇,迎上他的目光,喜不自胜地含羞道:“不嫁给你嫁给谁呢?呆子!还要问人家!”
寇仲回到花萼楼,沈落雁正和跋锋寒、侯希白两人在楼下大堂靠湖一角圆桌说话。
寇仲坐下道:“希望不再有坏消息。”
沈落雁横他一眼道:“还不够坏吗?”
寇仲叹道:“情况如何?”
沈落雁道:“皇上处理此事的手法太不公平,激起天策府上下人等极大愤慨,以李靖为首的天策府群将,陪秦王一道往宏义宫去,誓死保护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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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道:“李渊那老家伙有什么动静?”
沈落雁道:“皇上方面一切如常,太子则在长林门集结长林军,显是心怀不轨。”顿了顿沉声道:“我今晚来,是要代李靖等天策府将士问你一句话,可否于今晚发动?”
寇仲叹道:“我也想得要命,不过时机尚未成熟,且敌人正严阵以待,我们仓促起兵,只会掉进敌人陷阱。你的李大将军有什么话说?”
沈落雁点头道:“我有相同看法,世勣现正坐镇洛阳,不在长安。”
跋锋寒沉声道:“一天洛阳在李大将军手上,李渊绝不敢以激烈手段对付秦王。”
寇仲喜道:“那了空的警告,将可发挥更大的威力。”
众人愕然,寇仲遂解释一遍,说道:“我们两手准备,文的不成来武的,顶多是杀离长安,让秦王称帝洛阳。”
沈落雁道:“希望了空能生出作用。”
侯希白道:“像了空这类与世无争的方外人,忽然来个严词警告,多少总可影响李渊的决定,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寇仲不解的向沈落雁问道:“此事确离奇荒诞,以秦王的精明,玄甲卫的忠诚精锐,怎会教人把至少十多箱火器偷放在清凉斋而毫不知情?”
沈落雁惨然道:“但愿我们能知道,清凉斋有个藏酒的地库,火器被偷放在那里。这应是秦王回长安前完成的,当时掖庭宫内缺乏高手,防卫稀松,令建成有机可乘。我要回去报告秦王,到宏义宫后秦王独处一室,没说过半句话。”
寇仲道:“告诉秦王,我寇仲永远站在他的一方,请他放心。”
《大唐双龙传》第十九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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