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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鹤南来

     徐子陵从最深沉的静修中醒转过来,事实上他正处于一种异常神妙的状态,心神像与天地同游,浑融为一,脚底涌泉穴虽仍未能吸取天地精气,却开始左脚心微热,右脚心微冷,这是受伤后从未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不惊反喜,因总算是已有起色。他像退往心灵之海的无限深处,侯希白的呼唤声将他召回来,再次感觉到自己受重创的身体,返回人世。他张开眼睛。发觉风帆驶进一道小支流靠岸密林隐蔽处,淮水在后方缓缓流淌,讶道:“什么事?”

     侯希白低声道:“前方上游有一队五艘船组成的船队,挂着海沙帮的旗帜,正忙碌着把一批批的货物送上南岸,另有一帮人似在收货。我不想节外生枝,想待他们离开后始继续行程。”

     徐子陵道:“我们上岸潜过去看看。”

     侯希白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我仍是这句话,子陵是否会觉得我啰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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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微笑道:“你是为我着想嘛!但我却有些不祥预感,怕这可能是针对杜伏威的行动,海沙帮现任帮主游秋雁与魔门关系密切,辅公祏则是出身魔门的人,我们既然碰巧遇上,当然要看个究竟,说不定搬运的是另一批杀伤力庞大的歹毒火器。”

     侯希白从善如流,欣然道:“既然有这么好的理由,我们去看个究竟。”

     “当!”寇仲闻声,头皮发麻的在荒原止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下对别人来说仿如暮鼓晨钟充盈祥和之气的敲钟,于他则不啻摧魂摄魄的符咒。他并非第一次听到同一样的钟音,在洛阳天津桥头,他听过一次,可是此刻在离天城峡二十里处重贯耳鼓,却可能代表他彻底的失败,妙计成空。

     果然了空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了空参见少帅。”

     寇仲发出指令,命无名飞离肩头,往高空侦察,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此位净念禅院的主持圣僧,在星月辉映下,了空大师法相庄严,右手托着金光灿灿的小铜钟,双目射出神圣的光采,牢牢瞧着自己。寇仲叹道:“大师因何要卷入小子和李世民的争斗中?”

     了空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声道:“出家人岂欲管尘世事,秦王使人来向老衲说少帅已到山穷水尽的处境,希望老衲能亲身来向少帅做说客,若少帅肯答应解散少帅军,秦王可任由少帅安返陈留。”

     寇仲苦笑道:“李世民真懂得找人,可是大师怎晓得我会从南路出口溜出来散心的?”

     了空道:“全赖秦王指点,他说当少帅发觉襄阳部队迫近,当会亲赴锺离,领军来解天城峡南路之困,所以老衲在此恭候,此刻证实秦王言非虚发,可知少帅动静全在秦王计算中。”

     寇仲反松一口气,李世民终是凡人而非神仙,既想不到他没有向锺离求援,更猜不到他有一批火器在手。

     了空续道:“秦王更着老衲忠告少帅,锺离的少帅军被另一支唐军的水师船队置于严密监视下,动弹不得,少帅此行,只会是白走一趟。”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李世民不愧当世出色的兵法战略军事大家,在部署上处处抢先一招,占尽上风,如非藏有火器这秘密袭营狠着,此时就该俯首认输。忙收摄心神,恢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大师此来,是否只是善意劝告?假若小子执迷不悟,大师便会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头也不回地返禅院继续参禅,小子则继续上路。”

     了空大师单掌在胸前摆出问讯佛号,垂眼平静地说道:“罪过罪过,出家人本不应理尘世事,但事关天下苍生,老衲又受秦王所托,务要劝少帅退出这场纷争,所以决定由此刻起不离少帅左右,直至少帅肯为彭梁子民着想,考虑老衲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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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想不到他有此一招,听得目瞪口呆。若给了空这样跟在身后,整个反攻大计会变成一个笑话。仰望上空,无名的飞行姿态令他晓得附近没有其他敌人,心中稍安,苦笑道:“大师是否看准小子不愿向你动武?”

     了空微笑道:“少帅言重!老衲只是想以行动说明,秦王对少帅是网开一面。假若在这里等待的非是老衲而是秦王的旗下大将和数以千计的玄甲战士,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小子会非常高兴,因为我的灵禽会先一步发现他们的影踪,而小子则可随机应变,说不定还可令秦王损兵折将。”

     了空叹道:“如此看来,少帅仍是不肯罢休。”

     寇仲皱眉道:“小子有一事大惑不解,想请教大师。”

     了空肃容道:“少帅请指点。”

     寇仲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佛道两门,不是正与魔门的两派六道为敌吗?大师可知李阀内部早给魔门侵蚀腐化,其中还牵连到对我中土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在很大的程度上,李世民的生死与我寇仲的存亡是连系挂勾。李世民凯旋回朝之日,就是兔死狗烹之时。我寇仲若接受大师解散少帅军之议,等于帮魔门一个天大的忙,而最后得益者将不会是中土的任何人,而是正联结塞外大草原诸族的颉利。”

     了空一声佛号,说道:“天下的统一与和平,岂是一蹴可几的容易事,秦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少帅之言不无道理,却没有考虑后果,少帅如能成功立国,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战火绵延,生灵涂炭,外族乘势入侵,中土将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少帅既有救世**魔之志,何不全力匡助秦王,拨乱反正,让万民能过幸福安乐的好日子?”

     寇仲讶道:“大师的话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我寇仲向李世民投诚,而非李世民向我称臣?说到底大师就是彻头彻尾地既偏袒更不公平。大师可知我有多少战友惨死在唐军兵刀之下,我和李世民已是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了空淡然自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正是对战争的最佳写照,少帅选择争霸之路,早该想到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血仇只会愈积愈深。老衲肯为秦王来向少帅说项,并没有偏袒秦王的意图,只是就眼前的形势,向少帅作出最佳的建议,希望两方能息止干戈,免祸及百姓。阿弥陀佛!”

     寇仲仰望夜空,沉声道:“一天我寇仲仍在,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大师可肯垂听?”

     了空眼观鼻,鼻观心,法眼正藏,宝相庄严地说道:“老衲恭聆少帅提议。”

     寇仲长笑道:“好!大师猜到我的心意了!正如毕玄所说的战争最终仍是凭武功解决,而非在谈判桌上。我就和大师豪赌一铺,假设大师能把我击败,我立即解散少帅军,俯首认输。大师当然可把我杀死,少帅军自然烟消瓦解。可是如大师奈何不了我,请立即回归禅院,以后不要再理我和李世民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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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空似是对寇仲的话听而不闻,没有任何反应,忽然“当”的一声,禅钟鸣响,了空一声佛号,容色平静地说道:“老衲已近三十年没有和人动手,实不愿妄动干戈,老衲可否以十招为限,只要谁被迫处下风,那一方便作输论。”

     寇仲微笑道:“和又如何呢?”

     了空睁目往他瞧来,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圣光灿然,以微笑回报道:“当然算是老衲输了,依议回禅室面壁,以忏易动妄念之过。”

     “锵!”寇仲井中月出鞘,遥指了空。就在那一刻,了空像忽然融入天上的夜空去,广阔无边,法力无穷,无处不是可乘的破绽,却无一是可乘的破绽。他充盈超越世情智慧深广的眼神,似是能瞧透寇仲心内每一个意图,无有疏忽,无有遗漏。寇仲打从深心中涌起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与敬畏,这是从未有过在与敌手交锋前生出的情绪,就像攀山者突然面对拔起千仞的险峰,驾舟者在浪高风急远离岸陆的黑夜怒海中挣扎,生出不能克服的无力感觉。了空右手托着的铜钟似变得重逾万斤,又若轻如羽毛;既庞大如山,又虚渺如无物。寇仲胸口闷翳,差点吐血。

     了空低吟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不着他求,尽由心造;心外无法,满目玄黄,一切具足。”

     寇仲后撤一步,心神进入井中月的至境,脚踏的大地立往四周延伸,直接至天之涯海之角,天地融浑为一,而他本身则变成宇宙的核心。天、地、人无分彼我。眼中的了空立即变回“实物”,虽仍是无隙可寻,却再非不能把握和捉摸。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体内真气阳动极而静,阴静极而动,随其自然变化,非守非忘,不收不纵,无增无减,自自然然神通变化,真气凝于刀锋,形成圆中带方,方中带圆的气劲,往了空攻去。他一出手就是“井中八法”中最玄妙的“方圆”,可见了空的厉害。而了空能以静攻动,展现佛门式的不攻奇招,使寇仲沦为被动,已是稳占上风。

     以了空的修持,仍禁不住露出讶色,铜钟移往胸前,似缓实快,其时间拿捏自具一种与天地同其寿量,与圣真齐其神通灵应的玄妙感觉,吟唱道:“少帅单刀直入,直了见性。若能一念顿悟,众生皆佛。”

     寇仲举目所见再无他物,惟只铜钟在眼前无限地扩大,更晓得别无选择,这一刀不得不攻,不能不攻,可是他若这么付诸行动,不到三招他定要弃刀认输,因他的心神二度被了空的禅力所制。寇仲闷哼一声,井中月化作黄芒,直击了空佛法无边的禅钟。了空的禅法武功,绝对在四大圣僧任何一人之上,这是寇仲动手前无法想象和猜测到的,可恨他再没回头的路。

     徐子陵、侯希白藏身淮水南岸密林内,往对岸瞧去。五艘三桅巨舶泊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间,数以百计的海沙帮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送往岸上,而帮主“美人鱼”游秋雁,她的左右手“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均在场指挥,可知这趟载运非是等闲的私盐交易,否则何劳他们三人大驾。岸上有近百辆骡车,货物上岸立即由另一批劲装大汉搬进密蓬的车厢里,双方合共七百多人,闹哄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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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希白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一边是海沙帮,另一边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目光落在岸上数人身上,最惹人注意的是其中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与一名俊伟青年并肩而立,态度亲昵,旁边尚有位下半边脸被须髯覆盖的威猛老者,正和游秋雁说话,但因隔着一条河,纵使徐子陵功力无损,亦无法窃听。沉声道:“是鹰扬郎将梁师都方面的人,那神情倨傲的年轻人是梁师都之子梁舜明,老者和女子是梁师都拜把兄弟沈天群之兄沈乃堂和女儿沈无双,这单交易几可肯定是沈天群从中穿针引线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神色,低念道:“梁师都?梁师都?”

     徐子陵讶道:“梁师都有什么问题?希白不会不认识他吧!梁师都和刘武周同为突厥人走狗,且是同门师兄弟。”

     侯希白道:“我曾听过石师和安隆说起过这名字,当时我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那时梁师都仍未像现今般人尽皆识,可是他们当时谈话的内容已再没法记起,只因梁师都这名字很悦耳,故印象特别深刻。”

     徐子陵道:“这么看,梁师都大有可能与你圣门有密切关系,甚或是圣门中人,希白的话相当有用。”

     侯希白道:“箱内的东西是否火器?”

     徐子陵道:“可能性很大,因与我们上回得到那批火器的箱子形状和重量均相若,江南的火器最是有名,海沙帮从事这方面的买卖,可赚个盘满钵满。”

     侯希白苦思道:“除非在特定的环境下,否则火器作用不大,梁师都这么千山万水的来此收货,又要冒尽风险运上北疆,所为何来?”

     徐子陵沉吟道:“照我猜这批火器非是要运回梁师都的地盘,而是附近的某处,说不定是你圣门中人重施故技,为掩人耳目,故由梁师都代劳,与某一阴谋有关。多想无益,他们快要完事,我们回去吧!”

     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动权却全在对方手上。这位曾因寇仲等盗和氏璧才开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修炼成佛门大法以致恢复青春的净念禅院主持圣僧,肯定是继宁道奇和石之轩后对他最大的挑战和考验。了空定下十招之数,如寇仲在开始时立落下风,势将一子错满盘皆输,无法在九招内扳回劣势,平分秋色。故这一刀实关乎寇仲以后的命运,至乎天下的命运。

     心知止而神欲行。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气、神绝对地集中往井中月的刀锋处,最玄妙的事立告诞生,他浑融天地人三者合一的精神意境,倏地转往手中神器,这一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人三界的一刀。舍刀之外,再无他物。若说在洛阳城外面对李世民的如云猛将、万马千军与窦建德的死亡是他刀悟的开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刀道突破。他再不用眼去看,用身体去感受,而是用刀去感觉和探索,天地人尽在一刀之间,有法而无法,无法而有法。人可被对方禅法所惑,融合天地人的刀却是不念有无,不念善恶,不念有边际无边际,不念有限量无限量,直指本性,察见真如,从宋缺指点的身意,提升至更上一层楼的刀意,刀的禅定。舍刀之外,别无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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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刀锋超乎凡思的感应下,了空的铜钟变回实实在在的一物,再非无法揣测,无法捉摸。这与以前任何一回的“意贯刀锋”均大有分别,此前在最巅峰状态下,刀仍只是人的一个延伸,意到刀到,但此刻却是无人无我,刀就是一切,天地人尽在其中。其神妙玄奇处,怎么也说不清楚。当他昂然登上这种刀道的层次境界,体内真气天然变化,改方圆而成螺旋,真气以螺旋的路径卷出,脱刀锋而成在虚空螺旋疾卷的惊人刀气,直撞了空手托的铜钟。“当!”刀气撞上铜钟,发出清澈的鸣音。在井中月的刀意下,他感到真气撞上铜钟即四散泄泻,再不能对了空构成威胁,不过他能令铜钟鸣响,可见了空被迫与他硬拼一招,再非无法捉摸,无法掌握。

     了空一声佛号,吟唱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梦作梦受,何损何益,迷之为有,情忘即绝。”禅唱之际,蓦地寇仲眼前现出千百重钟影,铺天盖地往他泰山压顶的迫来。换过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狈,可是这时却能清楚把握到铜钟正往他刀锋旋转着撞过来,而了空则往后撤退,手离铜钟,纯以积数十年的禅门精纯功力,遥控铜钟作出攻击。寇仲被惑的是双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虚。他更感到禅钟迅如风车般的急转,正是克制和针对他螺旋劲气的妙着。

     寇仲长笑道:“十招太少了!”忽然错开,避过铜钟,再以缩地成寸的步法,略一跨步来到了空右侧,挥刀横劈,似拙实巧,且是连消带打,没有任何法则轨迹可寻,偏是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则和轨迹,人和刀融入天地之间,难分彼我。“当!”铜钟在这一刻直似暮鼓晨钟的再发出鸣响,任寇仲达致何等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招,而仿如来自虚无缥缈九天玄界的清鸣,绝非井中月所能探测,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庞大的威胁力。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刀从天上回到凡间。举目所见了空变成虚实难分的几重人影,无从掌握,后方脑际更感到铜钟回飞袭至,无奈下收刀后撤,凭真气转换的独门功夫,往旁退开,井中月则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气,无形而有实地防止了空趁势强攻。铜钟安然回到了空手上。

     寇仲退至离了空十步许处,井中月遥指了空,刀气竟无法把这禅门高人锁紧锁死,就像面对崇山峻岳的无能为力。了空宝相庄严,凝望手托的禅钟。寇仲呼出长长一口气道:“大师的铜钟真言比子陵还要厉害,刚才应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没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少帅认为是多少招?”

     寇仲差点抓头,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似是一招,又似千招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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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空目光移离铜钟,往他投去,笑道:“少帅若当是十招,便是十招如何?”

     寇仲为之愕然。

     了空平静地说道:“是实相者,即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少帅刀法已臻进窥天道的至境,老衲自问无法要少帅俯首认输,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无相而有相,有相而无相,宋缺终找到他天刀刀法的继承人。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老衲这就立返禅山,再不干涉少帅与秦王间的事。”转身扬长便去,托钟唱道:“请代了空问候子陵。”这句话是以唱咏的方法道出,似念经非念经,似歌非歌,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偏又异常悦耳,教人一听难忘。

     “当!”余音萦耳之际,了空没进暗黑的荒林去。寇仲凝望他消失处,几乎肯定今晚的事毕生难忘,不但因刀法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禅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最后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对徐子陵强烈的思念和关怀,照道理他该早复原过来,为何还不来寻自己呢?

     侯希白一边操控风帆,逆水西行,一边瞧着徐子陵讶道:“子陵想到什么?刚在你脸上浮起的一丝笑意,颇有种玄妙莫测的超凡味儿,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

     徐子陵从沉思中醒觉过来,微笑道:“希白肯定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没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此,我会很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我对寇仲便没有这种好奇之念,因为他比你容易被了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璇,真的令我迷惑,更生出兴趣。原因在于我从来不明白石师的想法,可是因对他的敬畏不敢上问,积郁而成这爱听人心事的倾向,子陵可否满足我呢?这要求是否有点过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谈。我刚才在沉思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当日囫囵吞枣的学晓,还以为自己尽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发觉其实只得形气而未兼其神,此一顿悟,令我像到达一个全身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这么说,这回受伤反是一个机缘,使子陵进窥禅门奇功的新境界。若你能臻达真言大师的禅境,我可肯定你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两门最精微至境的人。唉!这想法使我禁不住问你另一个问题,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复原过来?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你不是说石青璇可治好我吗?”

     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石师曾多次在我面前赞扬师娘的医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见青璇采药回来,故推想她应得师娘真传。可是当我想起岳山败于宋缺刀下,往找师娘求助无功而终,什么信心均告动摇,只是不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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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摇头陪他苦笑道:“原来你所说的话全是为安慰我。”

     侯希白叹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是否不该错过?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着吹来的清寒河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天寇仲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远大目标奋斗,我怎可独善其身。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事实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压抑心内对青璇的爱慕,因为我不晓得下回能否活着回去见她。”

     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轻轻道:“我感觉到子陵心内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广袤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满苦涩和令人窒息的情绪,语调却是出奇的平静,茫然道:“但我的确渴望再见到她,听她绝世无双的动人箫音,让她以她的方式调侃我使我着窘,所以当你提议找她为我疗伤,我从没反对过。”

     侯希白沉默下去。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当你和杨虚彦准备交手之时,我从房内步出内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伤势,且生出奇妙的感觉,感到我若能在神志清明的时间,仍能忘掉内伤,从有入无,我将可自然痊愈。”

     侯希白一震道:“有道理,这正是道家万念化作一念,一念不起,万念俱空的真义。子陵练的是道家最玄秘的《长生诀》,有这奇异感觉合乎箇中要旨。”

     徐子陵叹道:“可是我心知肚明,实在无法办到,因为每当我试图静坐,自然运气行功,同时提醒自己身负的伤势,这是自练《长生诀》以来根深柢固的习惯,无法改变,故而进展不大,到某一关键便停滞不前,顶多是双足涌泉穴一寒一热,如此而已。”

     侯希白苦恼地说道:“那怎么办才好?”

     徐子陵目光投往南岸起伏的山林丘原,目射温柔之色,轻轻道:“不管青璇是否得乃母真传,但她的箫音却肯定是可令我忘掉一切的灵丹妙药,包括我的伤势和对寇仲等人的担忧。所以希白的提议,正是我最佳的选择。”

     寇仲立足一座小山顶上,极目远近,无名立在他肩头,在黎明的曙光下,衣衫迎风拂扬,雄伟自信的体态神情,背负的是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宝刀,状如天神。溢水和汝水分别在左右两方远处曲折奔流,滋润两岸丰腴的土地,为附近的河原山野带来无限生机,形成一碧万顷的草林区。西南方地平远处一列山脉起伏连绵,可想象若临近其地,当更感其宏伟巍峨的山势。可是他却是黯然神伤,想起杨公卿和千百计追随自己的将士永不能目睹眼前美景,爱马千里梦无缘一尝山下的野草,而他们皆为自己壮烈牺牲,他和李家唐室的仇恨,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涤不清。

     忽然心中浮现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达高丽,寻找到她心中理想的乐曲?又想到烈瑕使尽手段去争取她的好感和力图夺得她的芳心,早已伤痕遍布的心似在暗自淌血。旋即想起宋玉致,这位被他重重伤害,有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很久没去想她们,自抵洛阳后,他的心神充满战争的意识,全神全意争取胜利,为少帅军的存亡殚思竭虑,挣扎求存,容不下其他东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时刻,他却情不自已地陷进痛苦的悔疚和思忆的深渊,难以自拔。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于爱,少年一时的恋色纵情,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包袱,慨叹追悔已是无补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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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他心内如何痛苦,只能把伤痛深深埋藏,因目前他最重要的是应付关系到少帅军全体人员存亡的残酷战争。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他必须抛开一切,以最巅峰的状态在最恶劣的形势下竭尽所能创造奇迹。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不断犯错,惨尝因此而来的苦果,他再不容有另一错着,因为他再没有犯错的本钱。太阳从东方山峦后露出小半边脸,光耀大地。李世民既猜到他会往锺离求援,屈突通必有预防,奇袭无奇可言,他的火器行动是否会以失败告终?对此他已没有离峡前的信心和把握。若跋锋寒不能及时赶来,他只好杀回峡道,与将士共存亡。

     就在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处尘头大起,寇仲喜出望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大唐双龙传》第十七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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