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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鹤南来

     寇仲向王玄恕打个眼色,牵着他往面对山野的围墙步去,微笑道:“你的来访令我们似骤聆警号,李世民是否晓得天城峡的秘密?”

     小鹤儿发自真心的赞叹道:“少帅真是英明神武,智慧过人,襄阳的守军正倾巢而来,联同附近城池的军队共一万五千余人,由屈突通做主帅,朝天城峡南路出口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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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心中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既然秘峡有人为它改名题字,当属附近一处为人所悉的名胜。李世民见他往这边撤来,自然看破他的目的地是天城峡,立命屈突通从水道赶往襄阳,召集当地守军断他后路。如南路出口被封死,无法与跋锋寒的援军会合,势必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小鹤儿的通风报信,顿把本似站在云端的他硬摔往地上来,满额冷汗。

     小鹤儿续道:“襄阳的人每天都对少帅守洛阳抗唐军的事议论纷纷,我却为少帅担心得要命,不住打听消息,最后听到少帅成功突围,才稍松一口气。到四天前屈突通抵达襄阳,调动军队,我知道不妥当,待到查出屈突通的目的地是天城峡,我猜到少帅定在这里。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多次经天城峡往来襄阳城,从没想过一下子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寇仲皱眉道:“屈突通并非战场的生手,怎会泄漏行军的目的地?”

     小鹤儿邀功地说道:“说到眼线,襄阳怕没多少人有我的本事。襄阳有个很讨厌的唐军裨将,不舍得花钱却最爱吹牛皮,邀月楼的姑娘没有人喜欢他,却就是他醉后把消息泄出来的,还说这回少帅你在劫难逃,我才不信他的吹牛,少帅是不会死的,因为少帅是最好的人哩!”

     寇仲放开他的手,微笑道:“原来青楼内有你的眼线,你赶来之前唐军出发了吗?”

     小鹤儿道:“我比他们早走一夜,且是抄山路捷径不停赶来,本累得要死,但见到少帅不知如何竟疲累全消,精神得可以打死一头猛虎。”

     寇仲沉吟道:“照你猜估,屈突通大军若日夜兼程地赶路,该于何时抵达南路出口?”

     小鹤儿见寇仲虚心下问,喜形于色,用心思索片晌,说道:“应是明天黄昏时分抵达。”

     寇仲哈哈笑道:“小鹤儿你可知这句话,可能是我和李世民之争的成败关键。你虽说自己不累,我瞧你却是累透,不若到我的帅房好好睡一觉,你该不愿和我的兄弟在大帐挤在一块儿吧!”

     小鹤儿俊脸通红,垂首赧然道:“少帅瞧穿小鹤儿哩!”

     寇仲探手搂着她肩头,欣然道:“大家是同行,扒手第一个要诀是观人,若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还用出来混吗?”

     小鹤儿露出女儿腼腆娇羞的神色,轻轻道:“我可否唤你作寇大哥?我一直希望有位大哥,当日你在襄阳劈碎长叔谋的盾牌,不知有多么轰动,小鹤儿始知仗义送我一锭金子的,竟是名震天下的寇仲。”

     寇仲的心神正思忖如何应付来自襄阳的危机,随口道:“从今天开始我是大哥,你是小妹,小妹没有家人吗?”

     小鹤儿神色一黯,双目通红,沙声道:“死光了!”

     寇仲怜意大生,拍拍她肩头表示安慰,召来手下,领小鹤儿到他帅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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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色凝重的王玄恕来到他旁,寇仲沉声道:“立即召来谋公、麻常、邴元真和跋野刚,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徐子陵坐在船尾,两足垂在水上,目光深注的凝望着风帆滑过激**起的水浪波纹,心神却飞越到石青璇的隐蔽山居,假如一切顺利,明天早上他将可见到伊人。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渴望情绪支配着,在这冷酷无情,强者为王,充满虚伪、欺诈和仇恨的争霸乱世中,只有石青璇的香居是他的避世桃源。可是寇仲的成败却像戳在他心中的一根刺般,使他晓得要过的幸福生活仍在一段遥不可触的距离外。他怎能舍下自少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更何况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事实上演变为他们与魔门和突厥人的斗争。

     正操控着只两丈许长风帆的侯希白的笑声传过来,嚷道:“真畅快!这艘小帆船要价四两黄金,虽比常价贵上四倍,仍是物有所值。”

     徐子陵没有移开投在长河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战争其中一个代价,就是令百物腾贵,使人民负荷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战争只为小部分人营造良机,但在天下统一前,没有人晓得谁是受惠者,或是受害者。”

     侯希白叹道:“我知道子陵在为寇仲担心,不过对你来说,目前当务之急,是抛开一切,专心疗治伤势,痊愈后子陵大可东山复出,卷土重来。”

     徐子陵苦笑道:“卷土重来?情况仍未至那么严重,至少寇仲仍未步上西楚霸王项羽的后尘,我不只担心他,还担心少帅军的每一个人,使我感到难以自拔的卷进这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内。不过希白无须担心我,因为我对寇仲仍是乐观的。”

     侯希白讶道:“子陵不似是生性乐观的那类人,为何独在此事上例外?”

     徐子陵目光仰望星夜,说道:“宋缺是不会瞧着寇仲被李世民击垮的。当今之世,你能否找到另一个能与宋缺加上寇仲仍可匹敌的人?那是不可能的。这想法令我很痛苦,李世民终是一位值得敬爱的人。”

     侯希白默然半晌,沉声道:“你道妃暄是否会二度出山,助李世民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颓然道:“那将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侯希白道:“可是妃暄该不会坐看李世民被击垮,问题是她总不能上战场动刀弄棒,指挥战争更非她的所长。”

     徐子陵苦笑道:“仙心难测,我等凡人还是少费神。”

     侯希白道:“当做是闲聊也无不可,我猜她若再次踏足俗尘,第一个要找的人将是子陵你。”

     徐子陵露出无奈神色,说道:“宋缺挥军北上,形势再非由寇仲操纵,即使寇仲肯退出,绝不能左右宋缺振兴汉统的神圣心愿,就像你石师以重兴圣门为己任,天下间没有人能逆转这形势。更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寇仲与李阀的斗争,正无限地推迟李世民被父兄所害的日子,这是好事而非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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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希白叹道:“给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子陵不如好好睡上一觉,睁眼时船该泊岸了!”

     徐子陵心神转往石青璇身上,心中涌起无限温柔,躺低身子闭上双目。

     寇仲、邴元真、陈老谋、王玄恕、跋野刚、麻常六人,坐在大楼下层的树头椅子,围着简陋但结实的长方木桌,举行建成山寨后第一个军事会议,四周堆满粮草、木材和石块,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寇仲把小鹤儿带来的情况说出后,众人无不色变,深感优势不再,更有自陷绝地的颓然若失。

     寇仲仍是神态从容,说道:“李世民派出屈突通往襄阳,该是四、五天前的事,那时李世民尚被拒于隐潭山外,不晓得我们的目的地是天城峡,而他却像能未卜先知的派出屈突通到襄阳动员劲旅来断我们后路,这对我们有什么启示?”

     众人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寇仲所言的“启示”意何所指。

     寇仲轻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的疏忽是低估李世民,致连错数着,幸得小鹤儿从襄阳来告警,终令我醒觉过来。唉!李世民不负盛名,深得兵家‘知地’的要旨,我可断言他手上有卷洛阳附近区域的地势详图,该是他攻打洛阳前数年内做的准备工夫。所以那晚我们从伊洛山区的隐蔽出口突围,遭他迎头痛击,死伤过半!不是因他幸运碰个正着,而是李世民早猜到我们会从那出口自投罗网。这回亦是如此,他不但晓得我们非是要攻打襄城,更非要溜回陈留,而是要利用天城峡的天险据地死守。”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佩服寇仲的临危不乱,逢此前后皆兵的时刻,仍可冷静地对李世民作出详确分析,深得知己知彼之道。

     邴元真道:“若我们立即经峡道南路撤走,应可在敌人封锁后路前直扑淮水,尚有一线生机。”

     寇仲再叹道:“我们若这么做,李世民将求之不得。以李世民的深悉兵法,绝不会在意于一地用兵的得失,而着眼全局的胜负。他会放弃于峡口追击我们,改而把兵力投向攻打陈留,以势如破竹之势席卷彭梁,配合李子通前后夹击锺离和高邮,令来援的宋家大军进退维谷。而我们这支逃窜之军还要被屈突通养精蓄锐的一万五千大军衔尾追杀,即使能逃返锺离,只是等待被围待宰的命运。所以我们必须死守天城峡,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于此。”

     跋野刚道:“李世民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由于后路被封,他只须留下两三万人,由手下大将代他指挥,仍可从容移师攻打陈留,情况并没有改变。”

     寇仲微笑道:“李世民怎放心让手下来应付我寇仲,且天尚未要亡我寇仲,遂派小鹤儿来向我通风报信。屈突通这回来不是封路而是送死,说不定我仍可依原定计划乘虚夺取襄阳,那时将会是另一番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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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常等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为何寇仲处在如此劣势下仍这么胸有成竹地。不过小鹤儿来示警,其中确有玄妙的因果关系,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

     陈老谋恃老卖老的眉头大皱道:“我们兵力不到五千人,顾此则失彼,顶得李世民的大军,就没法分兵应付屈突通,即使我们全军尽出,恐怕仍敌不住屈突通在我们三倍以上的军力,少帅为何能如此有把握?”

     寇仲沉声道:“你们有把握在这里守多少天?”

     麻常断然应道:“除非我们箭尽粮绝,否则李世民休想攻陷山寨。”

     王玄恕苦笑道:“那即是说我们只能守二十至三十天,还要杀马果腹。”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我不会动用这里的一兵一卒,就任得屈突通自以为是的封死南路;我则先一步趁夜色从南路出口潜离峡道,赶往与老跋和他的援军会合,再以火器从后偷袭屈突通的部队。由于我晓得老跋来的路线,加上有无名作我天上的眼睛,一切当会进行得很顺利。”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一振,他们非是想不及此,而是没有人像寇仲般清楚火器的数量和威力。

     陈老谋大喜道:“如能重创屈突通的大军,说不定真有机会乘势攻陷襄阳。”

     寇仲欣然道:“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既吃过最惨痛和伤心的大败仗,绝不容历史重演。”转向陈老谋道:“陈公立即遣人加强南路出口的防御,并使人密切注视那一方的情况,如察觉屈突通被袭,有可乘之机,立即分兵出击,尽可能打击敌人溃败的部队。我可预言这并非一场战争,而是残忍的大屠杀。成者为王,这等事没什么好说的,战争正是一场看谁伤得更重的无情游戏。”

     陈老谋振奋道:“少帅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鹤儿身世可怜,故女扮男装作小混子,各位不可揭破她的女儿身,当然须对她特别照顾。”

     王玄恕恍然道:“难怪她不肯让我们搜身,真不好意思。”

     陈老谋怪笑道:“若她是女孩子,当生得修长标致。”

     麻常打趣道:“玄恕公子与她年龄相若,由公子照顾她最适合。”

     王玄恕俊脸微红,不知如何应付。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亦是绝地逢生,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这处交给诸位大哥,最紧要是虚张声势,令李世民以为我仍是坐镇于山寨之中。”

     陈老谋笑道:“数千人中难道挑不出一个人扮成少帅吗?只要假少帅在上面楼台指手划脚,肯定可骗过李世民,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说道:“李世民纵能于明天到此,没几天工夫休想发动攻击,那时屈突通的大军早溃不成军哩!”众将轰然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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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邴元真和跋野刚送寇仲和无名到天城峡南端出口,跋野刚叹道:“少帅和王世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邴元真道:“少帅和任何人都不同,即使在密公崛起,礼贤下士的时期,也无法与少帅的毫无架子,对我们则推心置腹相比。”

     寇仲探手左右搭上两人肩头,笑道:“一日是兄弟,终生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是互相为对方卖命,这才是肝胆相照的真兄弟。”

     邴元真和跋野刚均露出感动神色,寇仲可非空口说白话的人,最危险的任务全由他一手承包,让下面的人可坐享其成。

     跋野刚有感而发地说道:“当日在伊阙西北山区外被唐军堵截,少帅不顾生死的回过头来为野刚挡着追兵,野刚那时即立下决心,纵是肝脑涂地,誓要追随少帅到底。能遇上少帅这种大仁大义的明主,是野刚的福气。”

     邴元真深有同感地说道:“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们。”

     此时三人来到南峡出口的木栅闸门前,把守的十多名少帅军,闻邴元真之言,亦齐声叫道:“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们。”

     寇仲仰天长笑,放开搭在两人肩膊的手,说道:“愈艰苦困难的情况,愈能显我少帅军的威风,胜利的果实愈是甜美,生命的真采方能发挥,愿共勉之。”众将士轰然呼应,声动峡道。

     寇仲又对把守出口的手下嘘寒问暖,他每句话都发自真心,令人感动。问起出口外的情况,小队长恭敬答道:“属下依谋公指示,派出探子在外面高处放哨,不见有任何动静。”

     寇仲道:“形势有变,谋公会加强这边的防御工事,立即把外面的兄弟唤回来,只要守好出口便成。”

     小队长发出命令,手下领命吹响号角,召哨探回峡。

     寇仲放出无名,在高空观察远近,点头道:“屈突通没有派人先来探路,是不想打草惊蛇,惹起我们的警觉,但肯定在我们看不到的远处,定有他的人在严密监察,只要我们有任何从这边开溜的迹象,将会受到他的伏击突袭。”

     邴元真和跋野刚颔首同意,屈突通乃隋朝名将,改投唐室后更战绩彪炳,屡立大功,这次身负重任,不会疏忽大意。

     寇仲凝望夜空上变成一个黑点的无名,说道:“西方五十里外有敌人,人数不少,该是屈突通的先头部队,照路程他们可于明天午后任何时刻抵达,你们勿要轻敌。”

     邴元真正容道:“少帅放心。”

     寇仲环顾峡道形势,出口这段山径最阔处只三丈许,窄处则不到两丈,沉声道:“峡道虽不利进攻,但要攻击外面的敌人同样非易事。时间再不容许我们在外面设置有足够防御工事的垒寨,只可退而求其次,在峡道内用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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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邴元真道:“我们有大量的木材,可在这里加设障碍,问题是障碍物会令我们不能配合少帅对敌人前后夹击。”

     跋野刚道:“此法不可行,敌人可轻易接近出口两旁近处,只要投入火种烧着木材,我们将非常狼狈,若吹的是南风,整条峡道会被浓烟淹没。幸好现在不是吹西北风就是东北风,否则只是浓烟就足可把我们赶离峡道。”

     寇仲一震道:“幸好得野刚提醒,敌人的火攻确是非常毒辣而难以应付的杀招。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屈突通到达襄阳后,耽延两天才起程,初时还以为是调动部队需时,想清楚却没有道理,因为襄阳守军为防我们突围南下,该早枕戈待旦地作好准备,随时可行军作战。现在始想到屈突通是要赶制鼓风机,制造人为的南风,把浓烟吹进峡内,这是最佳攻破峡道防御的妙着。”

     邴元真和跋野刚同时色变。

     寇仲恢复冷静,从容笑道:“既想到敌人的策略,自有破敌之策。我们就请谋公在出口处筑起数重密封的土石大闸,有多高就建多高。再在墙头设置箭手、投石机和鼓风机,前两者对付敌人,后者应付浓烟,放弃出口外那一段路又有何不可?”

     邴元真欣然道:“天下间恐怕再没有少帅不能解决的难题,我们就在离峡口六百步处筑起第一道烟火墙,那么进入峡道的敌人将全暴露在我们的射程里。”

     跋野刚信心尽复,笑道:“必要时还可以火攻对火攻,把他们活活呛死。”

     寇仲哈哈笑道:“最紧要是灵活应变,这边也要加设一个像山寨中的水池,必要时以湿布掩着口鼻,以防为浓烟所呛,敌人可没有这种方便。”

     此时闸门开启,哨兵陆续回峡。寇仲道:“这处交给各位,小弟去也。”一声长笑,出闸掠往深黑的荒原。

     “子陵!子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