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微笑道:“在中土扬州的说书先生,最爱说廊外两旁各埋伏五百个刀斧手,希望贵王不会连故事内的情节也来个照本宣科,否则小弟情愿留在这里浸温泉了!”
客素别尴尬地说道:“少帅真爱说笑,大王明言单独接见少帅。”
寇仲哈哈笑道:“君无戏言,如此小弟放心。”又环目扫视道:“这御园的围墙特厚特高,不适合埋伏刀斧手,来百多个神射手就差不多,恐怕我的鸟儿也飞不出去。”
客素别仍不动气,哑然失笑道:“少帅令我想起大王,大王每到一地,必会细察形势,作出兵法的评论。”
寇仲心中暗懔,拜紫亭肯定对兵法下过一番苦功,至少是个勤力的军事家,在战场碰上他时必须小心在意。客素别也是个高明人物,说话不卑不亢,又能恰到好处地化解自己的言语冒犯。
寇仲哈哈一笑,踏上石阶,朝入口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手笑道:“不知待会是否亦由客大人押我离城呢?”
客素别为之气结,乏言以对。
寇仲跨步入厅。两边均为窗,阳光和园境映入,仿佛像置身一座大花园内,厅堂和花园再无分彼此。活像秦始皇复活的拜紫亭傲立对正大门的另一端,哈哈笑道:“少帅确是勇者不惧,劫去我拜紫亭的弓矢,还有胆单人匹马的来见我?”
寇仲含笑往他走去,淡然道:“你劫我,我劫你,人与人,国与国间就是这么的一回事。我敢来不关有胆没胆的问题,而是看事情有否和平解决的可能?”
拜紫亭待寇仲在半丈许外停步,微笑道:“少帅还我弓矢,我就送一个小礼给少帅。”
寇仲心叫糟糕,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到拜紫亭手上,所以一副不愁你不听话的模样呢?旋即想起越克蓬和他的兄弟。
苦笑道:“大王的确厉害,小弟甘拜下风,究竟是什么礼物如此值钱?”
拜紫亭双手负后,往向西那边窗迈步直抵窗前,凝望花园某处,叹道:“为何少帅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敌人?少帅确是个不平凡的人。”
寇仲移到堂心的桌旁,一屁股坐下,淡然道:“坦白说!我对大王的高瞻远瞩亦非常欣赏。是否因置身于大草原,看东西亦能看远点,故能够在今天计算几年或数十年后的事;但是否又会因此而忽略眼前的形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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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紫亭傲然道:“这方面毋庸少帅担心,只有掌握今天,始能计划明天。少帅请移贵步,到这里看本王为少帅准备的小礼物。”
寇仲暗叹对方正以行动来嘲讽自己,教自己面对眼前残酷的现实!无奈下起立移到拜紫亭旁,往外望去。全身五花大绑的宋师道,被两名慓悍的御卫高手押着,出现在二十多丈外靠墙的小径处,置身在春天鲜花盛放的美丽花园和浓荫的树丛下,旁边尚有“天竺狂僧”伏难陀,面无表情地盯着寇仲。宋师道身上有数处血污,神情萎靡,显是经过一番激战后遭擒,内外俱伤,但态度仍是倨傲不屈的向寇仲展露一个苦涩的笑容。
寇仲气往上涌,拜紫亭的手段实在卑鄙!由此更想到昨晚伏难陀出手对付他两人,应是得拜紫亭首肯,并且趁宋师道来宫廷赴宴,设伏将他擒下,如能杀死寇仲和徐子陵,便将宋师道一并处决,一网打尽,干干净净。现在因两人成功突围,又劫走弓矢,故以手上筹码来向寇仲交换。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弓矢,眼睁睁又要送回给拜紫亭!但为拯救宋师道,寇仲只有这条路走。
拜紫亭哈哈一笑,说道:“事非得已,开罪之处,请宋公子见谅。”
宋师道唇角飘出一丝不屑和鄙视的表情,眼睛往伏难陀转过去,微一摇首,再闭上双目。寇仲明白他的意思,知是伏难陀亲自出手制服他,并表示伏难陀高明至极,提醒寇仲勿要鲁莽逞强。
寇仲恢复冷静,淡淡地说道:“有机会定要再领教国师的天竺秘技,或者是今晚,又或是明早,想想也教人兴奋。”
伏难陀并不答话,只举单掌回礼,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此人城府极深,绝不会因任何人的话动气。至此刻寇仲仍弄不清楚拜紫亭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拜紫亭向寇仲微笑道:“宋公子是生是死,少帅一言可决。”
寇仲耸肩道:“大王似乎忘记宋公子的父亲大人是谁?若有人敢杀害他的儿子,即使在万里之外,又或是天王老子,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命丧于他的天刀之下!”
他可非虚声恫吓,如若“天刀”宋缺不顾自身生死,全心全意去刺杀一个人,确有极大成功的机会。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少帅刚才尚在提醒本王不要只顾将来而忽视眼前,现在却又有此要重视未来的警告,是否前后矛盾?失去那批弓矢,我的龙泉上京覆灭正在眼前,我哪有余暇去思量未来茫不可测的事?况且宋公子的生死并非由我掌握,而是归少帅决定。”
寇仲摇头叹道:“我直至刚才一刻,仍只是视你老兄为一个交易的对手,但现在你已成为我寇仲的敌人,这是何苦由来?不过事情并非没有转机,只要你拜紫亭除宋公子外,一并交还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人那笔应付的欠账,大家仍可和气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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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寇仲最后的努力,如谈判破裂,一切将以武力来解决。纵使没有突利支持,寇仲仍对龙泉有一定的破坏力。
拜紫亭仰天长笑道:“少帅怕是太高估自己了!我拜紫亭绝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一条人命可换回弓矢,我不会多付半个子儿。”
寇仲哈哈笑道:“好!”转向伏难陀喝道:“国师能否回答本人一个问题,车师国使节团的人到哪里去?”
伏难陀从容笑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该让少帅知道时,少帅自会清楚。”
寇仲心中涌起五湖四海也洗不清的屈辱和对两人的深切仇恨,冷喝道:“好!今天未时中我们在城北二十里处的平原作交易,双方只限五百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否则取消交易。”
心中暗叹,若不能救回越克蓬等人,他们将陷于完全被动和挨揍的劣势。
拜紫亭欣然道:“少帅快人快语,就这么决定。少帅勿要耍什么花样,这里是我的地头,一旦出事,不但宋公子要赔上一命,恐少帅亦难幸免。”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大王提醒,恶人我见过不少,似未有人比得上大王,我们走着瞧吧!”
大步转身离开,抵达大门处停下,淡淡地说道:“忘记告诉大王一个消息,深末桓已被我亲手干掉。”
拜紫亭露出震动神色,接着恢复平静,沉声道:“那就恭喜少帅不用把姓名倒转来写。”
寇仲背着他一拍背上井中月,傲然道:“大王何不来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我寇仲留下来,那说不定可多换点金银珠宝?”
拜紫亭叹道:“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少帅是为赴秀芳大家之约而来,我怎能不给秀芳大家这点面子?”
寇仲一声长啸,尽泄心中不平之气,大步离开。客素别出现前方,领路而行。寇仲心神恢复澄明清澈,像井中月的止水无波。自出道以来,他从未陷身于如此错综复杂,又是绝对被动的劣势中,但反激起他的斗志,务要与拜紫亭周旋到底,取回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欠账,拯救遇难的朋友兄弟,同时完成对尚秀芳的诺言,保着龙泉城无辜平民的生命。这种种难题如何解决?待会如何向欧良材和罗意交代?时间更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一旦突厥大军压境,一切休提,只能以其中一方被歼灭做事情的终结。若有徐子陵在旁商量就好多了!
徐子陵潜至靠近码头一座仓库旁,躲在一堆杂物后,码头旁有数十个各式各样的货仓,由开放式的竹棚至乎眼前木构建造的大仓库,应有尽有。而他之所以选择这密封的货仓,皆因马吉的人正不断从仓内提货运往船上去。码头活动频繁,近三百名脚伕忙于起货运货。趁宗湘花、马吉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驶进海港来三艘大货船的当儿,徐子陵自可放手而为。他觑准其中一个肩托木箱的脚伕步出货仓的时刻,发出一缕指风,射在那脚伕关节处,脚伕应指前仆,重甸甸的木箱往前抛下。徐子陵不慌不忙,再发另一股拳劲,于木箱坠地的刹那,重击木箱。“砰!”木箱登时四分五裂,里面的货物立即原形毕露,赫然是一张张的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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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监督的马吉手下看不破是徐子陵在暗处搞鬼,以为是脚伕失足,刚巧这木箱又特别钉绑不牢,只懂喝人把掉在地上的羊皮捡拾起来。徐子陵差点要掉头去追阴显鹤,又不得不把这念头压下,因谁也不晓得马吉的船何时开行,所以他必须独自处理此事。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不管是马吉向拜紫亭将这批属于大小姐翟娇的羊皮买到手上,抑或是拜紫亭送给他或托他运往别处谋取厚利,总而言之羊皮确是拜紫亭派人抢劫回来,他们再不用为此猜估。这批羊皮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能令翟娇倾家**产,更可使马吉发大财。
卸下桅帆的“隆隆”声中,三艘大海船缓缓靠岸。徐子陵凝神瞧去,船上虽没有挂上旗帜,但看船上船伕的衣着模样,可肯定是高丽人。徐子陵心中一动,猜到马吉的羊皮是要卖到高丽去,在高丽此等苦寒之地,上等的羊皮确是价比黄金。想到这里,徐子陵不再迟疑,往后退开,溜到海港无人处投进冰凉的海水中,从海底往马吉的大船泅去。
朱雀大门处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二十多个靺鞨战士,人人冷静沉凝,可肯定是百中挑一的好手,在宫奇的指挥下,高跨马上等候寇仲。
客素别凑近寇仲微笑道:“少帅勿要见怪,我们这些做臣下的只能奉旨行事,大王的意思是希望少帅立即离城。”
寇仲像没听到有人向他说话,只瞅着在马背朝他冷视的宫奇,轻松地说道:“宫将军在过去一年有多少日子是在这里度过的呢?”
宫奇瞳孔收缩,神光闪闪,按着腰上的马刀,沉声道:“少帅此语意有所指,可否说得清楚些?”
寇仲来到他马头前半丈处昂然立定,淡然自若的哈哈笑道:“宫将军请勿误会,只因我听宫将军的汉语带点中土东北的口音,联想起在山海关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舍此没有其他的意思。”
心想若是拜紫亭要在城外杀他,作用是振奋军心,日后的说书说到这段历史,会是什么“拜紫亭龙泉门外斩寇仲”,借杀他来向本族和其他靺鞨部族公布此举是破釜沉舟,不惜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反抗突厥人的勇气和决心,以激起将兵的死志,来个置诸死地而后生。若他这种不惜一切的精神能感染整个靺鞨部,加上五采石的神话,盖苏文的奇兵,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令靺鞨部取突厥代之,成为新一代草原霸主。拜紫亭熟悉中土的战役,当然不会漏掉名传千古的“破釜沉舟”,杀寇仲后,与突厥再无转圜的余地。寇仲这猜测并非因身处险境而疑神疑鬼,皆因押送他离城的是眼前此君,明为宫奇暗为崔望的凶人。而他身后的手下,若他们肯脱下军装,肯定是满身刺青的回纥狼盗。在拜紫亭的地头,要把他逐离龙泉只需客素别和随便一队靺鞨兵已足够有余,何须出动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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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奇静心聆听,眸神转厉,寒声道:“没有其他意思?少帅并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该知说话不能含糊,若关及他人清誉,更该解释清楚。”
他二十二名手下同时握住刀把,摆出一言不合,立即动手的姿态,气氛转趋紧张和充满火药味。把守朱雀大门的御卫均朝他们望来,人人目露凶光,更添杀气腾腾的味道。
寇仲旁的客素别从容道:“宫将军请冷静点,照下官看只是一场误会。敢烦少帅说两句话,以释宫将军之疑。”
寇仲闻言更肯定自己的猜测,正因宫奇和他手下是“客卿”的身份,客素别只能用这态度劝宫奇,着他不用急在一时,到城门外才动手杀寇仲,因那是拜紫亭的吩咐。在宫门杀寇仲,只是寇仲与拜紫亭的个人恩怨,拜紫亭便难向尚秀芳交代;在城门杀寇仲,则与整个龙泉全体军民有关,象征意义大有分别。
寇仲一边思量为何拜紫亭似不将那批弓矢放在眼里,两名御卫牵着一匹空马儿朝他走来,马儿见到寇仲,立即仰首昂嘶,跳蹄欢跃,寇仲暗叹一口气,迎过去一把将爱驹千里梦垂向他的马头搂个结实。拜紫亭真厉害,不声不响地把整个形势一手控制,千里梦于此时回到他身旁,正表示术文和他的室韦兄弟全给他拘捕扣留。当然还有徐子陵和跋锋寒的爱骑。哈哈一笑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若宫将军清清白白,怎会因小弟的联想而介怀?”言罢飞身跃上千里梦马背,双目一眨不眨地凝望宫奇。
宫奇眼睛掠过浓烈的杀机,冷酷的容颜露出一丝充满恼恨和残忍的笑意,说道:“如此请少帅上路。”
寇仲明白他的仇恨来自大批兄弟被他们在山海关干掉。哑然一笑,策骑缓步跑出朱雀门。
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以他一贯见惯大场面亦吓了一跳。整条朱雀大街行人绝迹,店铺关闭,粟末兵排在两旁,形成两条往南城门延展的人龙,见寇仲走出朱雀门,立即轰然齐喝:“渤海必胜,大王万岁。”声撼全城,冲天而上,胆小者肯定会给骇得从马背掉下来。寇仲感到自己变成被押往刑场斩首的囚犯,若不能改变这种形势,自己只有在城门外被处死的结局。
宫奇一众骑士左右前后把他夹在中间,蹄声“的答”地在朱雀大街响起。留在宫门的客素别扬声道:“少帅保重,恕下官不送啦!”寇仲暗底下苦笑,怎想得到与拜紫亭摊牌摊成这样子?连与罗意等说句话也不成。若他能再见他们,第一句说的话必是着他们立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宫奇来到他身旁并骑缓驰,神情严肃,闭口无言。寇仲真气运行,同时转动脑筋,激起死里求生的斗志。拜紫亭既然要把我赶绝,我寇仲怎能没有回报!
徐子陵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海水冒出头来,倏地贴着船身往上疾升,一个筋斗,翻进舱窗,纵在光天化日之下,若非全神留意,就算看到徐子陵在眼前闪过,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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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落在大有可能是马吉自用的舱房中,环目一扫,立即肯定自己所料无误,颇感自豪。他从结构建筑学的方法入手,寻得船上景观最好,最不受风浪影响的舱房,判断出是马吉的房间。此舱房应是船上最大的宿处,前厅后房,以竹帘分隔,地毡挂饰,均极为考究,金碧辉煌,正是马吉喜好的那种低俗的奢华品味。就像他马吉的帐幕给从陆上搬到这里来,何况厅内地毡上放着大盘马吉最喜爱的鲜果,床铺均被薰上香料,浓浊得令徐子陵差点想闭气。
徐子陵透帘外望,小厅旁放着一排三个大铁箱,全上着锁,可肯定内里必是特别贵重的物品,否则谁都不愿放三个这样笨重的铁箱在布置讲究的地方。徐子陵穿帘出厅,没有去碰三个铁箱,全神留意远近动静。舱房在顶层舱尾的一端,所以房和厅均有窗户,他从靠海的窗钻进来,此时移到另一边的窗往外面的码头瞧去。三艘高丽商船泊在岸旁,与马吉此船相邻,徐子陵心中一动,想到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小数目,马吉的船载上二万张已非常吃力,所以大有可能在高丽商船卸下货物后,即把这八万张羊皮运回高丽。甚或整件事是以货易货的交易。卸货上货须时,且高丽的海船经过海上的旅程和风浪,当要补充粮食用水和维修,今天内肯定不会启碇开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