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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面楚歌1

     伏难陀仍是那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两位可汗志不在五采石,而在大王。”转向可达志道:“对吗?”

     可达志肃容道:“末将不愿揣测大汗的心意。”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对突利的不满。大家本是兄弟,在决定这么连串的重大决定,先是与颉利修好,现在又挥军来歼灭后天立国的渤海国,竟对他们两人一句话都没有,累得两人夹在其中,既不忍见龙泉城生灵涂炭,又随时有被拜紫亭加害的危险。

     拜紫亭脊骨一挺,露出霸主不可一世的神态,仰天长笑,说道:“既是如此,有请可将军回报大汗,五采石并非在我拜紫亭手上,恐难如大汗所愿。”

     可达志轰然应道:“好!末将会将大王之言一字不漏转述与大汗。”转向尚秀芳施礼道:“秀芳大家请立即收拾行装,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叫糟,以尚秀芳憎厌战争暴力的性情,怎肯接纳可达志的提议。

     果然尚秀芳幽幽一叹道:“这次到龙泉来,是要为新成立的渤海国献艺,未唱过那台歌舞,秀芳绝不离开。可将军请自便。”

     可达志露出错愕神色,他显然不像寇仲和徐子陵般了解尚秀芳,目光扫过在她身旁面有得色的烈瑕,欲言又止,最后再施礼道:“末将必须立即将大王的话回报大汗,稍后再回来听候秀芳大家的差遣。”

     拜紫亭似乎一点不把突厥大军压境一事放在心上,漫不经意地说道:“可将军若要回来见秀芳大家,最好选在白天的时间,因为由今晚开始,龙泉将进行宵禁,实时生效。”

     宗湘花娇叱一声“领旨”,转身便去。由此刻开始,龙泉将进入战争状态!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剧震,拜紫亭究竟凭什么不惧在大草原纵横无敌的突厥狼军?可达志亦露出疑惑神色,拜紫亭现在的行为,等于公然向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宣战,他恃的是什么?

     他深深看拜紫亭一眼,点头道:“纵使未来要和大王对阵沙场,但末将对大王的勇气仍非常佩服。”目光掠过寇仲和徐子陵,退至门前,施礼后昂然离开。寇仲糊涂起来,大家不是说好要对付深末桓吗?但现在看可达志的样子,摆明是奉颉利之旨立即离城,这算怎么一码子的事?

     徐子陵因不晓得两人关系的最新发展,故没有寇仲的疑惑,遂特别留心其他人的反应。伏难陀仍是一副沉着自然,秘不可测的神态。傅君嫱三人则表情各异,小师姨一对美眸闪闪生辉,似因突厥军的压境心情兴奋。金正宗剑眉锁起,神色凝重。韩朝安则嘴角隐蕴冷笑,令人生出他胸有成竹地感觉。最出奇的是烈瑕,脸色忽晴忽暗,双目精芒烁动,看来比任何人更关心尚未成立的渤海国的存亡。尚秀芳螓首低垂,显是爱好和平的芳心,已被以男人为主的残酷战争现实伤透。

     寇仲和徐子陵各有心事时,尚秀芳盈盈起立,仍坐着的各人,包括伏难陀在内,忙陪她站起来,可见这色艺双绝的美女,在各人的心中均有崇高地位。

     拜紫亭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投在尚秀芳身上,讶然道:“人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天若塌下来就让头顶去挡,我们今晚何不来个不醉无归?”

     尚秀芳摇头道:“秀芳忽然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转向伏难陀道:“国师所说战场乃说生死之道的最佳场所,现在秀芳终体会到箇中妙谛,领教了!”

     缓缓离座,烈瑕忙为她拉开椅子,柔声道:“让愚蒙陪秀芳大家走两步吧!”

     尚秀芳目光一瞥寇仲,眼神内包含复杂无比的情绪,摇头拒绝烈瑕的好意,淡淡地说道:“秀芳想独自静静地走回去。”

     在众人注视下,她轻移玉步,直抵大门,又回过头来,面上现出令人心碎的伤感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向寇仲道:“少帅明早若有空,可否入宫与秀芳见个面?”

     寇仲连忙答应,心忖只要仍能活命,明早定会来见莲驾。尚秀芳施礼离开,自有侍卫婢女前后护持。

     宴不成宴。寇仲和徐子陵趁机告辞。

     拜紫亭在两人拒绝他派马车侍卫送回府后,说道:“那就让拜紫亭送两位一程吧!”两人大感愕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拜紫亭向傅君嫱等交代两句,又请伏难陀代他招呼傅君嫱、烈瑕等人,挥退从卫,就那么陪两人朝宫门方向漫步。途经之处模拟长安太极宫的殿台楼阁仍是那么优雅华美,但寇仲和徐子陵却完全换了另一种心情,看到的是眼前一切美景将被人为的狂风暴雨摧毁的背后危机。

     拜紫亭走在寇仲之侧,沉默好一会后,忽然道:“若两位处在我拜紫亭的处境,会怎样做?”

     寇仲叹道:“在此事上,我和子陵的答案肯定不一致,大王想听哪一个意见?”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两个意见我都想听,少帅请先说你的吧!”

     蹄声隐从宫城方向传来,看来是女将宗湘花正调兵遣将,秉宵禁之旨加强城防,可以想象城内人心惶惶。明早城开,只要拜紫亭仍肯开放门禁,可以离开的均会离开避祸,剩下来的便是支持拜紫亭的人。

     寇仲淡淡地说道:“大王此次是有备立国,战场讲的是军情第一,若我是大王,如到此刻仍未晓得突厥联军的位置和军力,我会立即弃城逃生。只要青山尚在,自有烧不完的材料。”

     拜紫亭停下脚步,深深望寇仲一眼,说道:“三天前,他们的大军仍在花林西三十里处,兵力在五万人间,以黑狼军为主,可是我现在真不知他们在哪里,不过他们只要进入我的警戒线,保证瞒不过我的耳目。”

     寇仲道:“幸好这是一座城而非平野旷地,否则他们的大军可能来得比你回报的探子还快。我们在统万便曾领教过突厥人的战术,抵达前无半点先兆,到晓得时,只剩下大半刻的工夫,当得上疾如风,劲如火的赞语。”

     徐子陵道:“假若突厥人押后攻城,另以全力封锁所有通往龙泉的道路,截断水陆交通,重重围困,使龙泉变成一座孤城,大王以为可以撑得多久?”

     拜紫亭嘴角溢出一丝似是成竹在胸的笑意,说道:“两位对龙泉认识未深,故不知龙泉一向能自给自足,所以不怕围城。我担心的却是突利和颉利近年来为进军你们中土,花了很多工夫研究攻城的战术,而赵德言正是著名的攻城兵法家,有他主持大局,真不易抵挡。”

     寇仲道:“大王有否想过以延迟立国来向突厥求和?”

     拜紫亭断然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事情能改变我于后天正式立国的决定。”

     说罢领路续行,双手负后,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定而有力。

     拜紫亭又哈哈笑道:“我一生最爱研究古今战役,无论大战小战,著名的或不著名的,都不肯放过。从中理出一个道理,就是没有必胜的仗。战场上有无穷尽的变量,例如我为何要选四月立国,因为四月是我们最多雨的季节,利守不利攻。”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有重新估计此人的必要。心想若像今天般下的那场倾盆大雨,肯定可瘫痪突厥联军的进攻。

     寇仲道:“可是大王应没想过颉利和突利会和好如初,联手来攻打龙泉吧。”

     三人步出宫门,来到皇城区,只见一队队骑兵队,沿着贯通宫门和皇城朱雀门的宽阔御道,开出朱雀门。尽管蹄声震天,气氛却出奇的平静,显示出拜紫亭手下的兵士无不是训练有素的劲旅,队形完整,丝毫不因突厥军压境躁动不安,又或过分紧张。

     拜紫亭止步道:“不是没有想过,所有可能性我们均反复考虑过,只没想过两位会到这里来。我想请两位帮一个忙,希望两位不要拒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来了”,前者道:“我们正洗耳恭听。”

     忽然十多骑驰至,领头的是宗湘花,宫奇亦是其中之一,全是将领级的甲冑军服,队形整齐,奔至离三人丈许处,勒马收缰,各战马人立而起,仰天嘶鸣之际,宗湘花等诸将同时拔出腰刀,斜指天上明月的位置,齐声呼叫,动作划一好看。寇仲和徐子陵虽听不懂他们的靺鞨话,但也可猜到必是为拜紫亭效死的誓言。气氛炽烈,拜紫亭大声回话。马儿立定,众将纷纷下马,然后看也不看寇仲和徐子陵的鱼贯进入宫城的大门,马儿自有御卫牵走,显然是准备与拜紫亭开军事会议。

     寇仲最爱看的是宗湘花,此时却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放在宫奇身上,见他双目射出狂热的光芒,同时想到若甫出朱雀门便遇袭,理该与宫奇无关,因他为开会议将无暇分身。徐子陵想的却是若龙泉城的军民均变成伏难陀的信徒,认为死亡只是另一种提升而非终结,那将人人变成不畏死的勇士,可不是说笑的。

     拜紫亭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响起道:“颉利和突利不要输掉这场仗,否则大草原的历史将要改写。”

     寇仲从没想过横扫大草原的突厥狼军会败在拜紫亭手上,但在此刻目睹粟末兵如虹的气势和激昂的士气,拜紫亭的精明厉害,高瞻远瞩,首次想到这可能性的存在。

     拜紫亭把话题岔远道:“少帅当日以独霸山庄的残兵伤将,凭竟陵的城墙坚拒杜伏威的江淮雄师于城外,此役令少帅崭露头角,亦使杜伏威深感后浪推前浪,种下他日后臣服于李世民之果。”

     寇仲大讶道:“大王怎会对中土的事清楚得有如目睹?”

     拜紫亭又领两人穿过王城,避过兵骑往来的御道,绕靠王城东的廊道朝朱雀门走去,边走边道:“每个月初一十五,我会接到从中土送回来有关最新形势的报告,正如少帅所言,军情第一,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