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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武尊毕玄1

     毕玄收回抚马的手,悠然朝他们望来,眼神严峻深邃,精芒电闪,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以汉语淡淡地说道:“赫连堡和奔狼原两役,令你们名震大草原,更令本人抛下一切,立即赶来,你们可说虽死无憾。”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阵长笑,冷笑道:“今天的大草原,早非你毕玄昔日的大草原,金狼军刚吃第一场大败仗,下一场败仗好该轮到你老人家承受啦!”

     他因杀死毕玄宠爱的首徒,故两人仇深似海,只有凭武力解决一途,即使没有赫连奔狼两役,亦难善罢。“锵!”斩玄剑出鞘,遥指毕玄,凛冽的剑气,催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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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玄却不受丝毫影响,目光落在他的斩玄剑上,好整以暇道:“剑是好剑,只怕却有负斩玄之名。”

     语音才落,他像魔法变幻般移到剑锋外半丈许处,右拳击出。出乎三人意料,毕玄的一拳没有生出丝毫拳风呼啸之声,亦不带起半分劲气,可是三人同时感到所有反攻路线全给拳势封死。由于跋锋寒踏前一步,使徐寇两人居于左右后侧,自然形成一个三角阵,而毕玄这看似简单的一拳,却把三角阵的攻击能力完全瘫痪,只余后撤一途。就在此时,三人都生出身不由主要往前仆跌过去的可怕感觉。忽然间,后撤变得再不可能。仍是没有劲气狂飙,整个空间却灼热沸腾,若如在黄沙浩瀚,干旱炎热,令人望之生畏的沙漠中赤身**曝晒多天,濒临渴死那种干涩缺水的骇人滋味。炎阳奇功,果是名不虚传。

     毕玄此拳根本是避无可避,逼得首当其冲的跋锋寒只有硬拼一途,这也是他最不愿发生的事。寇仲猛掣井中月,徐子陵手捏法印,但都迟了一线。毕玄拳势以惊人的高速推进,再生变化,热度不住递增升温,无可测度,更无法掌握。但又像全无变化,返本归原的集千变万化于不变之中,如此武功,尽夺天地之造化。跋锋寒感到自己催出的剑气,面对这种更高层次的拳劲,变成鲁班门前弄大斧般儿戏,别无选择下,暴喝一声,脚踩奇步,尽展所能,迎着毕玄似变非变的拳势,斩玄剑划出合乎天地至理妙至毫颠的弧度,全力迎击毕玄不住扩大,至乎充塞宇宙的一拳去。毕玄的拳头当然不会变大,只因其气势完全把他压倒钳制,影响到他的心灵,遂生出这种异象错觉。

     就在拳剑交锋前的刹那,毕玄往前冲刺的雄伟躯体在近乎不可能下,双足轻撑,竟微升离地寸许,拳化为掌,变得从较高的角度痛拍剑锋,跋锋寒来不及变招,眼睁睁瞧着毕玄这突生的变化,全无办法,惨失一招。“砰!”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惊下,跋锋寒的斩玄剑上下颤震,发出“嗡嗡”剑鸣,虎躯有若触电,退回两人中间去,嘴角溢出血丝。寇仲井中月闪电劈出,彷似抽刀断水地逼得热浪往两旁翻滚,直取毕玄胸口;徐子陵则宝瓶气发,不敢有丝毫怠慢,硬把热浪冲开一道缺口。两大年轻高手,倾尽全力朝这位身居塞内外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毕玄攻去。毕玄左右晃动,双目中精芒闪烁,如若天上的闪电般发生在瞳仁深处,两袖拂出,似攻非攻,却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宝瓶气。“砰!砰!”两人攻势全被封挡,全身经脉灼热起来,难受得想象大草原的野狼般对月仰嗥,感觉可怖至极点,难过到要吐血。毕玄哈哈一笑,往后退开。跋锋寒张手拦着被迫回身后的两人,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凝视毕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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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玄在两丈外悠然立定,冷酷的脸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摇首叹道:“自三十年前与宁道奇一战后,本人从未如此痛快,跋锋寒你能挡本人全力一击,足可盛名永存。”

     跋锋寒的脸色无比凝重,低声向两人耳语道:“这一场是我的,如我不幸战死,就以此帐作我火葬之所,马儿任它留在草原吧!”

     寇仲和徐子陵两颗心直沉下去,以跋锋寒的高傲自负,此番语出,再无商量余地。问题是以毕玄显露出来的盖世武功,纵使三人联手,亦未必能稳操胜券,跋锋寒单独决战,岂有侥幸可言。这番话等于他临终前的遗言。毕玄那种级数境界,已臻达完美无瑕,既不会出错,更无可乘之机。

     对方虽在两丈之外,但三人却再感觉不到大草原的夜风,有如置身大沙漠的干旱火燄中,可知毕玄正以炎阳大法锁紧笼罩,想逃跑亦难办到。谁想过世上有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功法?更不知如何可以化解抵挡,如何可对这武学的大宗师造成伤害。跋锋寒脊肩一挺,稳如山岳地朝毕玄踏出三步,两人只能头皮发麻地瞧着。忽然灼热全消,夜风吹来,毕玄的炎阳气全集中到跋锋寒身上。炎阳大法就像沙漠上空的烈日,初置其中并不感到怎样,却是无处可避,最终可把你烘干成一堆白骨。

     跋锋寒握剑的手仍是那么坚定,冷然喝道:“请赐教!”

     斩玄剑似往下沉,突斜指向上,忽然人随剑走,化作长虹,如脱弦强箭朝毕玄射去,充满一往无还的意味。毕玄露出欣赏的神色,一个空翻,竟来到跋锋寒头上。跋锋寒毕生期待的一战,忽然变成眼前的现实。

     跋锋寒在出招前曾想遍毕玄所有应招的方法,包括对方凌空跃起,不过仍想漏一招,就是炎阳气消失得一丝不剩。高手交战,纵然蒙上双目,仍可从对方劲气的微妙变化把握对手的进退动静,其感应的清晰更胜似黑夜怒涛中的明灯,使双方晓得攻守的运变,不致稍有错失。但毕玄竟能将真气完全收敛,那种感觉比被他的炎阳气压制至动弹不得更难应付,虽明明看到对手所有动作,却仍像从阳光烈照的天地坠进暗不见指的黑狱,顿觉一切无从捉摸,其惊骇与震慑感直可令人发狂。毕玄的右脚在上方迅速扩大,朝他似重似轻的践来,其出神入化处,非是亲眼目睹,绝不肯相信区区一脚,竟可臻如斯境界。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缓缓移向战圈,如跋锋寒真的吃上大亏,他们将会不顾一切的全力出手。他们并不晓得战情的变化或跋锋寒当前的感受,只知当跋锋寒进攻之始,毕玄已开始腾起,显然看破跋锋寒进攻的路数。高下之别,不言可知。跋锋寒骤觉无从变招,因为剑势已出,改变只会使自己阵脚大乱,无以为继。冷哼一声,硬往左移,斩玄剑上挑,爆起漫天剑雨,往身在空中的毕玄下盘迎去。毕玄哈哈一笑,右脚原式不变地踩进剑雨去。平平无奇的一脚,显出千锤百炼的功力,先穿破剑雨,然后脚跟不动的只以脚尖扫摆,牛皮长靴毫厘无误的命中剑锋。跋锋寒立感全身经脉发热胀痛,竟生出无法运气吐劲的骇人感觉,虎躯剧震,横移之势变成身不由己地往旁踉跄跌退,失去重心,无法续施杀招。毕玄木桩似的笔直插在草地,两袖先后拂出,彷如一双追逐游戏的蝴蝶,却是气势慑人,不予跋锋寒丝毫喘息的机会。值此生死关头,跋锋寒显露出多年苦修的成果,改跌势为大旋身,剑尖分别点中两袖。“砰!砰!”连声,跋锋寒往外旋开。毕玄如影附形的追前,跋锋寒忽又回旋过来,斩玄剑全力展开,把毕玄卷进惊涛裂岸的剑势去。毕玄大笑道:“好剑!”进退自如的以双袖从容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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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跋锋寒终于能从劣势中转为有攻有守,寇仲和徐子陵松了一口气。只有身在局内的跋锋寒晓得自己命不久矣。皆因这形势是毕玄的恩赐,一方面毕玄是想看看他的本领,更重要的是毕玄不想寇仲和徐子陵察觉跋锋寒的危险而介入阻止。跋锋寒把召唤两人援手的诱人想法完全排出脑海之外,心如止水的尽展所长,以命搏命,希冀能创出奇迹。蓦地跋锋寒的斩玄剑破入毕玄的袖影中,眼看可命中这无可比拟的大宗师胸口要害,但对方的胸口忽然变成肩膊,长剑入肉一寸即给反震弹出。所有快速的动作如飞烟般散去。

     寇仲和徐子陵狂喝扑来时,毕玄一脚横踢跋锋寒的丹田要害,后者断线风筝的离地抛飞,直挺挺的“砰”一声掉在柔软的草原上。

     毕玄古铜色的面上掠过一抹艳红,迅速移离,大笑道:“两位为他尽帐葬之礼后,立即给我滚回中原去,否则休怪毕玄不懂怜才。”转瞬间变成草原边际的一个小点。

     两人悲痛欲绝,扑到跋锋寒旁,只见他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呼吸已绝。

     寇仲探他胸口,大叫道:“他心脉仍未尽断,我们立即施救。”

     徐子陵将他扶起,长生气源源不绝从他背后输入。寇仲则抓起他双手,与徐子陵的长生气合流,在他体内运转三周天后,热泪泉涌道:“唉!我们应该救他,还是任他死去?他的真气全被毕玄踢散,主经脉断去七八,救回来恐怕只能是个终生瘫痪的废人。”

     徐子陵也是泪湿衣襟,但神情坚定,沉声道:“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老跋能否再次挑战毕玄,就要看换日大法真否如传说般那么灵光。”

     太阳升离地平,照亮草原。跋锋寒躺在帐内毛毡上,面门重要穴位处插着寇仲那七支银针,寇徐两人早力竭身疲,只能喘息着静候施法的结果。经过整晚的试验、推敲、努力,他们终于成功令跋锋寒活下来,恢复呼吸,又激发他三脉七轮的潜力,释放出他残余的真气;至于能否接回他已断折的数条主经脉,就要看跋锋寒本身的功力和换日大法的神效。对徐子陵来说,直至在赫连堡一战藉此法迅速让三人恢复功力,换日大法仍只是辅助性的,而非真的能以此快速修炼以达其脱胎换骨的目的。现在无法可施下,只好寄望换日大法确有重生之效。

     跋锋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两人大吃一惊,徐子陵按上他丹田气海,寇仲则迅运银针,盼望能把他救醒。跋锋寒浑体一颤,睫毛不住颤震,困难地张开眼睛,眼神空洞涣散,直勾勾地瞪着帐顶,视而不见。

     两人喜极狂叫道:“老跋!”

     跋锋寒眼神逐渐凝聚,恢复意识,困难地呼出一口气,望望两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又忽然想起曾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声音沙哑无力地说道:“我还未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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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发觉热泪全不受控制的倾盘泻下,流过脸颊,滴在跋锋寒胸膛上,摇头道:“你当然未死,还会复原过来,再是一条好汉子。”

     跋锋寒此时发觉脸插银针,想移动身体却动弹不得,叹道:“不要哭!我最怕见男人哭,这里是什么地方,毕玄走了吗?”

     徐子陵比较冷静,虽亦泪水盈眶,仍强忍着不让泪珠滚出来,沉声道:“仍是那个帐幕,毕玄虽占上点便宜,亦付出代价,所以夹着尾巴溜掉。”

     跋锋寒苦笑道:“为何要救我呢?这样生不如死的,做人有啥乐趣?你们不用骗我啦。”

     徐子陵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彼此兄弟,我们怎会哄你?你所以能呼吸说话,全赖换日大法的神奇功效,此法亦会使你功力尽复,甚至更胜从前。只要你依法修炼,定可接回断去的经脉。”

     寇仲帮口道:“中土从没有人能修成换日大法,因为要破后才能立,败而后成。你老哥现在既破且败,正是乘机练成大法的好时机。千万不要放弃,否则连自尽都要求我们帮忙。”

     跋锋寒双目射出希望的光辉,说道:“怎么练?”

     徐子陵道:“由现在开始,我们轮流把真气送进你体内,而你则自负导引之责,凭意志振起生命潜藏的力量,我会把口诀念一遍给你老哥听。”

     跋锋寒道:“好吧!我们试一遍看看。”

     寇仲拿起井中月,说道:“我到帐外把风。”

     黄昏时分,跋锋寒沉沉睡去,面门银针被拔除。

     寇仲领马儿去附近一条小河喝水回来,入帐坐到徐子陵旁,说道:“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要看今晚的发展,直至这刻,老跋一切都符合换日大法口诀所说的情况,激起娘所说的每人自身内那自具自足的宝库内所藏的潜能和生机。他五脏六腑的淤血已消散得有八、九成,问题是断去的经脉能否再接上。他现在不是在睡觉,而是进入绝对松弛的休憩状态,无人无我,是真正的卧襌。”

     寇仲道:“他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徐子陵道:“应该听不到的。因为他必须以自身的无上定力,全力催发体内激起的生机。其诀云: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这叫念力,在这生死关头,我和你只能负上护法之责,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假若……唉……”

     寇仲提心吊胆地说道:“假若什么呢?不要欲言又止好吗?”

     徐子陵颓然道:“只有老天爷晓得换日大法能否在老跋这种生灭灭尽处生效,假若明早他接不回断去的经脉,我们只好下手成全他,再找毕玄拼命。”

     寇仲道:“歌诀既有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这句话,他一定可吉人天相的。唉!我的娘!你说得对,这些歌诀说不定只为念起来顺口而作的,但愿只有这次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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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苦笑道:“多想无益,毕玄的厉害确远超乎我们想象之外。到现在我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胡乱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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