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冠将双目凶光大盛,目光灼灼的打量三人,没有回应寇仲的话,最后盯着跋锋寒,厉喝道:“你是突厥人?”
跋锋寒目光变得像箭般锐利,迎上银冠将的目光,以突厥话冷然道:“我只和朋友说话。”
银冠将忽地面色微变,紧盯着三人身后跋锋寒的坐骑,说道:“那是不是塔克拉玛干?”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光荣,可见跋锋寒在塞外声名之盛,契丹将领竟从他的马儿认出跋锋寒的身份。
跋锋寒长笑道:“算你有点眼力,本人跋锋寒是也,我这两位兄弟就是寇仲和徐子陵。是敌是友,一言可决,不用浪费唇舌。”
银冠将浑身剧震,忽然掉转马头就走,声音遥传回来道:“我乃阿保甲座下右锋将荒直昆,诸位后会有期。”
看着鹞军旋风般远去,寇仲哈哈笑道:“看来我们三个名字加起来颇值个子儿,不用动手就将百多契丹人吓退。”
跋锋寒哂道:“好戏尚在后头呢,荒直昆只因身有要事,不想节外生枝,才肯退去。在这等平野之地,一旦动手,我们要收拾他们,怕要付出惨痛代价。”
三人舒适写意的再在湖旁坐下,马儿悠闲地在肥沃的青草地大快朵颐,共度大草原美丽壮观的黄昏。
徐子陵道:“荒直昆凭什么认出你是突厥人?你现在身穿汉装,与我们没有明显分别。”
跋锋寒解释道:“有些习惯是改变不来的,例如发髻的处理,所以他一眼看破我是突厥人。室韦人最易认,只有他们是披发的,高丽人爱穿白衣,回纥人爱刺青,每个民族都有他们的风俗习惯。”
寇仲和徐子陵想起傅君婥的白衣,心中一阵感触。
寇仲道:“那天你盘问许开山练马的方法,究竟得出什么结论?”
跋锋寒道:“很难说,我猜他是蒙兀室韦的人,大草原的民族均称他们为蒙人。此族在室韦人中勇力最着,他们每年举办的摔跤节和赛马节,吸引很多人去参加。有人说将来统一大草原的最有可能是他们。”
徐子陵愕然道:“不是你们突厥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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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锋寒叹道:“事实如何,要将来方可知道。我只是想说明蒙兀室韦是室韦中最大潜力的一族,高手辈出,其中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两个兄弟,称雄额尔古纳河,据闻从未遇过能在他们手底走上十合之将。”
寇仲笑道:“老跋你理该不会放过他们吧?”
跋锋寒微笑道:“他们是小弟心仪的人,终有一天会碰头的。”
寇仲道:“话说回来,照你猜,狼盗与许开山和杜兴是否有关连?”
跋锋寒摇头道:“我真不敢肯定,希望明天到捕鱼儿海旁的燕原集时,马吉能为我们提供一个答案。”
燕原集不可以被称为一座县城又或村镇,它只是个在大湖捕鱼儿海东岸附近各地游牧民族交易的墟集,以一片广阔的空地为中心,四周围着近百个不规则分布的营帐,各色具备,色彩缤纷,蔚为奇观。三人抵达时,空地上满是人群,喧哗热闹,观其服饰,以契丹、奚族、突厥、回纥族为主,有男有女,均着意打扮,颇有节日的气氛。
三人策骑在一座小丘上遥望过去,跋锋寒道:“我们有点运道,碰着他们交易的日子,这情况会继续十多天,不断有人前来,亦不断有人离开。对草原上的人来说,这是个重要的时刻,不但可换到自己所欠的物品财货,甚至可换到女人。”
寇仲正瞧着一队牛车进入燕原集的外围,后面还有一群数百头羊组成的壮观羊队,咩叫声不绝。闻言吓一跳道:“什么?怎会有这种野蛮的事?”
跋锋寒耸肩道:“对你们汉人来说,塞外本就是蛮荒之地,不但有部落巢居树上,更有藏身土穴,或将泥土掺合牛羊血筑室。其中一些习俗,在你们会是难以想象,你们更会视之为伦常乖舛,例如兄弟共享一妻,又或以妻陪客。小弟已尽拣些你们较可接受地说出来,有些荒诞得你们都不肯相信。”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跋锋寒道:“在一般的情况下,女人的交易只限于同族之内,但遇有战争抢回来的奴隶,则会带到这里换取马、牛、羊、貂等更有用的东西。现在两位该明白小弟为何不远千里地跑到中原去,正因仰慕你们的文化。在大隋兴盛时,塞外各国的王族和部落的酋长,都学习你们的语言。”
寇仲很想问他的汉语是否由芭黛儿教的,终忍住没问出口,点头道:“在这里交易劫来的贼赃,确是万无一失。”
跋锋寒道:“马吉有个规矩,要和他谈生意,必须到这里。至于他本人的根据地,则从来没人晓得,照我猜该是分布各处。他下面养着大批匠人,可把赃物加工,就算卖回关内,给失主买得,亦认不出是自己那批货物。”
徐子陵叹道:“难怪他的接赃生意做得这么大。”
跋锋寒道:“他必须这样做,因马贼是草原部落的公敌。小弟之所以去到哪里,人人都给点面子,正因我是马贼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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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笑道:“你真懂拣人来杀,既可除凶,又可练剑,真个一举两得。”
跋锋寒欣然道:“该是一举四得,我每到一地,便向该地的部落提供歼灭马贼的服务,而他们则以当地最值钱的特产作酬劳,以维持小弟的生计,更重要的是,他们提供马贼最详尽的资料。一般情况下,马贼都是跨部落作案,故受害部落很难追缉报复,反而我孤人单骑毫无顾忌。所以我不但可赢取声誉,找人试剑,又同时得到酬金和各类意想不到的消息情报。”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该不该干掉马吉,断去马贼一个把赃物脱手的捷径?”
跋锋寒答道:“一鸡死一鸡鸣,杀马吉没有多大意义。待会见到马吉,我们来个软硬兼施,当他感到性命受威胁时,说不定会出卖狼盗,他也只是另一种盗贼罢了。”
策马驰下丘坡,大笑道:“你们心里该有个准备,入集容易出集难啊!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牵着马儿,置身在燕原集核心的墟集中,体会着塞外草原民族的风情,不论男女,人人背弓带刀,坐在马背上就像坐在椅内那么安详舒适。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方言、衣饰、装扮,看得人眼花缭乱,更听得一团糊涂。来这里做交易的既有一般牧民,更多的是各方酋长、土豪、恶霸,但人人依成规办事,讨价还价,不见恃强欺弱的情况。墟集没有其他汉人,使他两人分外惹人注目,只差尚未被人盘问。交易的货色应有尽有,除各类牲口,牛皮、羊皮、獐皮、土酒、皿器等外,尚有中土来的丝绸、陶瓷等,看得两人目不暇给,大开眼界。
寇仲避开一道不友善的目光,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真正的大交易该在帐内进行,你说崔望会不会在其中一帐之内。咦!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感应到石之轩?”
徐子陵苦笑道:“我失去石之轩的踪影,再无任何感觉。”
寇仲待要说话,忽然有人在身前大喝一声,吓得两人一跳,循声望去,说话者是个高踞马上的大汉,长发披肩,头戴狼皮制的圆帽,身穿牛皮对襟、无领、短袖的上衣,铜带束腰,绑腿长靴,正用铜铃般大的双目狠狠打量两人。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知他是室韦人,只不知来自哪一族。据跋锋寒指示,室韦人遇到朋友或要示好,均脱帽为敬。眼前此君既不脱帽,且目露凶光,当然不会是什么好来路。附近人密货挤,吵得喧嚣震天,所以纵使室韦大汉喝如雷震,并没有惹人注意。室韦大汉指着他们的马儿声色俱厉的嚷叫,只恨两人听不懂半句室韦话。
寇仲以手肘轻撞徐子陵笑道:“你见过想买马的人这么凶吗?老虎不发威就会被当是病猫。”接着以突厥话回喝道:“不卖!给我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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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话果然是塞外流行的语言,室韦大汉立即听懂,双目凶光更盛,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竟就那么拔出腰刀,策马冲前,照面朝寇仲劈来,刀风呼呼,威势十足。惊呼四起,人人争相避开。寇仲心道原来买马不成会出刀子的,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快如电闪的刀势,落在他眼中却是缓慢非常,遂撮指为刀,提至左肩疾劈而出,正中刀锋。室韦大汉一声闷哼,连人带马给他震开,眼中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刀垂马肚侧,两人敢肯定他持刀的右手定酸麻不能抬起,这还是寇仲手下留情。室韦大汉继续后退,双目射出仇恨的火燄,怒瞪两人,然后一抽马缰,掉头没入人群内去。
两人为之面面相觑。徐子陵呼出一口气道:“似乎有点不妥当。”
此时跋锋寒闻声过来,见两人神色有异,问知发生过什么事后,丝毫不摆在心上,说道:“随我来!”三人翻上马背,离开墟集,朝捕鱼儿海旁一组营帐驰去。
入集前在小丘高处望进去,各族的营帐像是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置身其中,始知营帐竟依从属分布,各组营帐间保持一段不会令人误会的距离。真正的大交易正在营帐内进行,帐外聚集着负责保护帐内重要人物的各族战士,三人经过时,引起他们警觉,纷对三人行注目礼。
跋锋寒低声道:“不要看他们,免节外生枝。”
寇仲奇道:“看一眼也会惹起争端吗?”
跋锋寒道:“谁叫你们与杨广同为汉人。老杨坐龙庭的年月,把汉人和草原诸族的关系弄得极差,若非见你两人像打得两下的样子,保证会有人拦途生事。”
徐子陵笑道:“他们该是看在你这突厥人份上,不敢轻举妄动吧!”
三人驰至马吉那组营帐前,十多名突厥武装大汉从营帐间拥出来,拦着去路,其中一人以突厥话喝道:“来者何人?”
跋锋寒从容下马,两人随之,前者微笑道:“我这两位汉人朋友是从中土来的大客,要和马吉谈一桩大生意,烦请通传。”
突厥大汉目光闪闪的打量三人,见三人神态轻松,形态轩昂,气度沉着冷静,知道非是等闲之辈,气燄稍收敛,说道:“马爷今天没空见客,要见他明早来吧!”
跋锋寒冷笑道:“你好像仍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我们肯依循礼数求见,是给足马吉面子,快滚去见马吉,就说是我跋锋寒来了。”
“跋锋寒”三字一出,确是如雷贯耳,众突厥汉无不色变,最接近的那组营地,拥出三十多个另一族的武装大汉,似是争看热闹,又像声援马吉的一方。
跋锋寒双目变得像刀锋般锐利,大喝道:“马吉!你是要我跋锋寒硬闯进来,还是和平的来见你。”
声音远传进去。马吉一方的五个营帐同时有人冲出来,加入拦路的突厥战士中,人数迅速增添至五十多人,以突厥族人为主,占去三十余人,其他是来自各不同种族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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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主帐传来道:“原来是跋兄大驾光临,另两位当是少帅和徐子陵兄,这么远道而来,乃马吉的光荣,请入帐一叙。”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三人虽然不惧,仍暗呼不妙。马吉不用出帐,已知有寇仲和徐子陵随行,可见是早得消息,正严阵以待。跋锋寒哈哈一笑,牵着马儿,领头朝主帐走去。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同时想起跋锋寒“入集容易出集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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