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微笑道:“只看道长把骡儿的毛色理得这么润泽洁美,就知道长爱骡如命。”
骡道人仰天大笑,说道:“说得好!见你这么乖巧,贫道奉劝一句,若不想把马儿出让,最好不要到饮马驿,绕道不过多花三天工夫而已!”再一阵长笑,越过他们迅速去远。
寇仲目注他单人孤骡的背影,笑道:“这就是行万里路的好处,否则怎能遇上这么多奇人异士?这骡道人非常有趣。”
任俊却是脸色凝重,说道:“北马帮为何会到饮马驿呢?”
徐子陵讶道:“你听过北马帮吗?”
任俊道:“北马帮帮主许开山是东北最大的马商,专和塞外诸族交易,再把战马卖到南方谋取暴利,高开道也管不着他,夏王与他时有交易。”
寇仲道:“早先走过那群骑士,是否北马帮的人?”
任俊道:“若是北马帮的人,马股上均有马蹄形的印记,他们的马既没有这标记,该不会是北马帮的人。”
寇仲道:“北塞三帮一派是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和长白派,并没有北马帮的份儿,它该算不上什么货色,为何小俊说起他们时,神情这么紧张?”
任俊道:“北马帮之所以名不列于三帮一派之内,皆因他们的崛起只是近几年间的事。许开山三年前仍没有任何人听过他的名字,现在却成家传户晓的人物,霸王杜兴还与他结为兄弟,仲爷该知我为何会紧张啦!”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看许开山会不会是崔望呢?”
徐子陵问任俊道:“与塞外民族交易,可否以货易货?”
任俊道:“一般都是以货换货,少有以金子交易的。”
徐子陵点头道:“那可能性就相当大。”
寇仲苦恼道:“怎样能抓着他的痛脚?这家伙定是抢得大批财物后才做交易,否则哪会突然冒起得这么快。杜兴肯与他结为兄弟,可见此人背景来历绝不简单。”
徐子陵一震道:“陆平定是因抓着饿狼崔望的痛脚,遂给崔望杀掉灭口,甚至毁灭证据。”
寇仲先是呆了一呆,接着拍腿道:“说得对,崔望只是求货求财,杀反抗的人只为立威,既没必要亦没道理去冒险杀掉陆平府内所有人,还放火烧屋,那是要毁去可能存在的证物。”
任俊道:“若陆平晓得谁是崔望,当然会立即广为散播,为何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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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竖起拇指道:“小俊开始有思考分析的能力啦!可喜可贺。”
任俊被赞赏,嫩脸透出兴奋羞涩的神色,赧然道:“两位爷儿不住鼓励小子,小子当然要动脑筋。”
徐子陵道:“世事无奇不有,什么可能性都存在。或者陆平得到证物,却不晓得那是可指证崔望是谁的证据,又或须待某人过目,只要我们弄清楚他被杀前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不定可理出些眉目来。”
远方忽然尘头大起,骑士骡车马车从饮马驿的方向开来。寇仲施展玲珑娇亲授的观尘法,说道:“尘头散乱,队形不整,这批人看似一队,实是分属不同队伍,且走得匆忙,颇有临急匆忙从饮马驿撤走的意味。”
任俊愕然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三人不由拍马加速,迎上车队,到接近时,更肯定是于饮马驿歇脚的商旅,纷纷从驿馆“逃出来”。
三人避到道旁。寇仲向领先一队问道:“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名商人打扮的胖子回应道:“你们千万不要到饮马驿去,那里现在来了很多帮会人物,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三人瞧着一队队的商队匆匆经过,又不断有人好心劝他们离开,到最后一队绝尘而去,寇仲笑道:“为着查案的方便,小弟变回傅雄,小陵则是傅杰,如何?”
徐子陵点头表示同意,说道:“即使是杜兴这有心人,也猜不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在杜兴的推想中,翟娇回乐寿后尚须遣人长途跋涉地到彭梁找两人出马,而两人能否分身应约尚是未知之数。若杜兴能生擒翟娇,当然是另一回事。
任俊苦笑道:“坦白说,两位爷儿威武如天神,谁都看得出你们是非凡人物,改个名字仍不能掩饰你们的真正身份。”
寇仲胸有成竹地说道:“小俊的人生经验仍不够丰富,人的心理很奇怪,不但多以自己为中心,还会下意识地视自己优胜于其他人。你是因为认识我们,故总觉得我们有两下子。换作不认识我们的,会在心中蓄意把我们贬低,例如说这两个小子虽粗壮如牛,但该只是银样蜡枪头,又没有兵器,看!他们都是两眼无神,定因凭着两张小白脸四处欺骗女人,致酒色过度。”
任俊一呆道:“你们两眼……”话尚未说完,蓦然发觉寇仲双目神采敛去,虽仍是精精灵灵,已没有一向慑人的精芒,堪称神乎其技。
徐子陵为之莞尔失笑,拍马而行,说道:“识破我们又如何,来吧!”
当三人策骑抵达通往饮马驿的坡道下,寇仲和徐子陵叹为观止,想不到在边塞地区,有这么一座造型古怪,气势雄伟的旅馆驿站。饮马驿位于峡谷一侧的山势高处,背傍高山,颇有占山为王的山寨味道,具备军事防御的力量。主建筑物是一座两层高的土楼,以正圆形高达三丈的石砌围墙包环维护,主楼位于靠山的一方,围墙就由主楼两侧开展,环抱出敞开的大广场,也是车马停驻的地方。大门与主屋遥相对应,只有一个入口,沿围墙设置客房,足有五十间之多,天井周围是环绕的回廊,置有数组各七、八张椅桌供人歇息谈天,自有其懒闲写意的味道,天井中心是个宽达两丈的大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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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策骑进入驿旅,桌椅分别坐着四、五组人,兵器摆到桌面上,近四十人却是鸦雀无声,人人拿眼对三人行非常不友善的注目礼。广场设置十多组供绑马的木栏,两名看来是旅馆的伙计,正把草料清水注进马槽,供五十多匹马儿饮食。气氛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沉凝,令人感到胸口窒闷。寇仲环目一扫,瞪着自己的人有男有女,先前赶越他们的十多名大汉占去其中两桌,却不见骡道人,或许在主楼内,所以不见影踪。
女的有两个。一清秀一妖媚。清秀的女子年华双十,与另一高挺英伟的年轻汉子独占一桌,郎才女貌,非常登对,与左右的人都隔开一空桌,有点不愿和其他人杂混在一起的意味。另一个女的却坐在七、八名强悍汉子的中间,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秋水盈盈的美目透出狐媚的味道,神态优美,但看人的眼神轻佻冶**,似乎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就会逢场作戏的来者不拒。她的颧骨特高,长着一对褐色的凤目,该是混有外族血统。
千里梦不知是否见到同类,忽然引颈长嘶,弄得本是安静的马儿一阵骚乱,颇有唯千里梦马首是瞻的姿态。靠门那桌座中一个作文士打扮,看来十足像个是当大官的师爷那类人物的中年汉,看得双目立时亮起来,坐在他旁的两名武装大汉,亦是如此。任俊给看得心中发毛,寇仲和徐子陵从容自若地甩蹬下马。
就在此时,一朵彩云从主楼大门飘下台阶,往他们迎来娇笑道:“三位客官切勿给他们吓走,奴家可以予你们最特别的折扣优惠,唉!千拣万拣,竟拣到奴家的店子来聚他奶奶的武林会,老天爷真不开眼。”
不用说也晓得她是饮马驿的**老板娘骚娘子,只是想不到她对来自各处的帮会恶霸毫不卖账,要骂就骂,没有丝毫顾忌。
不知谁怪声怪气地说道:“骚娘子,我们有说过饮食住宿不付账吗?”
众汉起哄大笑,由于他们围着广场中心的水池而坐,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震响来回激**,另有一番声势,亦冲淡先前胶着的沉凝气氛。
骚娘子来到三人身前,杏目一瞪,挺腰大发娇嗔道:“付账又如何?若传开去给人晓得我饮马驿馆专招呼你们这些爱打打杀杀的人,奴家还用做生意?若惹得崔望迁怒奴家,谁给奴家填命?”
说话者登时语塞。三人交换个眼色,知道所料不差,这些人冲着崔望而在此聚集。
看清楚“名播中外”的骚娘子,确是身材丰满,且丰满得过了分,年纪早过三十,全赖涂脂抹粉,才能对抗岁月的不饶人。穿着俗里俗气的大红彩衣,脂粉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不过她水汪汪的媚眼确有一定的挑逗性,令人联想到廉价的肉体交易。
清秀少女旁的英俊青年歉意满怀的扬声道:“对老板娘所引起的不便,世清谨代表家师深致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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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娘子向他媚笑道:“奴家骂的怎会包括吕公子在内?吕公子绝不会惊走奴家的客人。”
那吕公子给她说得很不好意思,神情尴尬地瞥旁边的清秀美女一眼,见她没有不悦之色,始放下心来,当然再不敢惹骚娘子。
那妖媚女人发出一阵娇笑,目光全场乱飘地说道:“长得好看的男人,永远多占点便宜。”
她那桌的大汉无不附和及讨好的鬨声大笑,充满嘲弄的意况。
先前怪声怪气被针对的汉子,属于在驿外赶过三人的十多名大汉之一,知道妖媚女子的话是针对自己说的,暗讽他长相不佳,哈哈笑着站起来傲然道:“所谓不知者不罪,青姑尚未试过小弟,所以不知小弟长处,小弟绝不会怪青姑的。”
这番话意**诲亵,登时惹得他一众伙伴别有意味的鬨笑。那被叫青姑的一桌大汉人人脸现怒色,一副随时动手杀人的样子。清秀少女俏脸微红,凑到吕公子耳旁亲昵地耳语。
寇仲等开始明白邢文秀说的诸帮会各自为政,这次是首次联合起来对付崔望的意思,只要看看他们现在彼此在言语间互相攻讦践踏的情况,可知各帮派间谁都不服谁。
反是那青姑丝毫不以为忤,娇笑道:“这位东北会的兄弟怎么称呼?不如随妾身到房内打个转,好让妾身看看你的长处,亦趁许大当家来前解解闷儿。”
三人听得精神大振,原来众人正恭候许开山大驾光临。
那东北帮的汉子显然没胆量随青姑入房,坐下笑道:“青姑若在许大当家来时仍起不了床,我罗登岂非罪过。”
这两句话更是露骨难听,他的伙伴们虽仍发出鬨笑助威,但终是无胆上马,气势立即大不如前。
青姑笑得花枝乱颤,媚态横生的嗔骂道:“没长进的胆小鬼。”
骚娘子不知是否出于对比她年轻漂亮的青姑的嫉忌,向三人道:“不要理他们鬼打鬼。”又嚷道:“人来,给三位公子爷牵马。”
接着眉开眼笑的像用眼睛脱掉三人衣服般打量他们道:“三位公子长得真俊。”
寇仲和徐子陵尚是首次给女人用眼睛非礼,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寇仲指着任俊道:“老板娘这么快就忘掉小俊?他可是你的仰慕者呢?”
骚娘子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到小俊身上,说道:“这位小哥确很眼熟。”
任俊被寇仲出卖,羞得只想找个地洞躲进去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徐子陵解围道:“我们要三间客房,明早上路。”
此时两个伙计应命来侍候马儿。
骚娘子根本忘记了任俊,趁机下台道:“三位请随奴家到饭堂喝杯热茶。”
三人正要随她进主楼,忽然有人喝道:“且慢!”
寇仲和徐子陵停下来,心忖麻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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