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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死印卷

     破风呼啸骤响。就在杨虚彦仍想不到该如何应付眼前异景时,一股凌厉的指风,从徐子陵食指激射而出,刺在他身剑合一布出的剑气网罩中。螺旋劲气破罩而入,大有洞穿宇宙的霸道气势。

     杨虚彦闷哼一声,运气横移,挥剑险险挡着。“当!”漫天剑复印件是声势汹汹而来,如今却是云散烟消。

     徐子陵哈哈笑道:“领教啦!杨兄再看这一招。”举在头上的拳头倏地移后,拐个弯后,弓步击出,恰是怒目金刚旁那尊佛像的姿态,另一手却在身前画个像是毫无意义的圈子。

     杨虚彦尚差寸许踏足实地,拳风已至。他乃刺杀的高手,落地前催动剑气,搠空刺向徐子陵,岂知徐子陵竟像能未卜先知的凭左手画圈生出的劲气,硬把剑气化掉。他来不及再作抢攻,只好避往另一尊罗汉之后,狼狈至极点。最气人的是他武功明明在徐子陵之上,偏被他层出不穷的奇招压得一筹莫展,有力难施。

     徐子陵却是痛快至极,起始时他只是借罗汉的威势以惑敌心,夺其志气。此乃上兵伐谋之道,实上乘武功的攻心术。怎知当模拟出某一罗汉的姿态时,体内真气竟似天然发生的随姿态而涌动,像先前化去安隆偷袭的那一式般生出奇效,那还不恍然大悟,明白到这五百罗汉的诸式妙态,极可能来自前代某一空门高人的设计,有意无意间把玄门的功法展现在罗汉的千姿百态中,自己无意得之,确属异数。

     此时他早把《不死印卷》忘个一干二净,难得有杨虚彦这么硬的对手,瞬时掠过左右并列的十多座罗汉像拳发连环,趁杨虚彦处于下风的时刻,展开硬拼的手法。

     杨虚彦心知不妙,连忙反击,在他眼中心里,徐子陵变成一尊活的罗汉,不住变化出与四周塑像相映成趣的姿态,但接着无论拳击指截,掌按脚踢,均有摧山撼岳的雄浑气魄。在剑气纵横、拳风呼啸中,塑像碎粉般破裂,双方均是以攻对攻,惨烈处好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生死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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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愈战愈勇,愈是得心应手。杨虚彦则失尽先机,气志被压,在此消彼长下,虽未到势穷力蹙的困局,却是节节后退,经历他毕生最窝囊的痛苦逆境。

     石青璇娇叱传来,叫道:“徐子陵小心!”徐子陵醒觉过来,来个双拳齐出,把杨虚彦轰得再退三步,笑道:“承让啦!”如飞后撤,再转身前掠。

     侯希白接战莲柔已占尽上风,若非这美女的身体灵软如蛇,每能于危急时凭奇异的身法救急保命,早将她送上西天。此刻见安隆施出天心莲环的看家本领,逼退石青璇,连忙抽身拦截,气得安隆差点吐血。

     徐子陵见状心中大喜,杨虚彦虽狂追过来,此刻仍在四丈开外,不能构成威胁。莲柔则在石青璇的监视下,只能在一旁观战,未敢轻举妄动,《不死印卷》似该是他囊中之物。究竟该怎样处置这鬼东西呢?

     《不死印卷》出现在丈许外一尊卧地的罗汉旁边。蓦地娇笑声起,一道丝带从暗处射出,贴地卷上印卷。

     接着是婠婠的甜美声音道:“原来在这里,多谢子陵,小妹看后再还给你吧!”

     徐子陵立时汗流浃背,若印卷落在婠婠手上,恐怕合敌我六人之力,也难以讨回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任谁都想不到,婠婠会出现在这关键时刻,且是一出手即夺得《不死印卷》。

     徐子陵更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婠婠来到成都,怎会放过《不死印卷》这种魔门宝典。

     石之轩既要一统天下,更要统管魔道,野心之大,纵非绝后,亦属空前。偏因他创出《不死印卷》奇功,连祝玉妍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有机会知道点有关《不死印卷》的秘密,总是有益无害。而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正提供这独一无二的良机。

     不过此时悔之已晚,婠婠的天魔飘带灵蛇般卷起印卷,“嗖”的一声,像毒蛇的舌头似的缩入她素白的衣袖里,消没不见。

     徐子陵刚飞至她前方,双掌下按,这一下全力出手,螺旋劲龙卷风般朝婠婠卷去。

     婠婠仍有闲情以幽怨爱怜的目光瞥他一眼,像要记着他的容貌,左手衣袖漫不经意拂出,“砰”的一声,硬接徐子陵掌劲。

     徐子陵又感到天魔劲那种空间凹陷的可怕感觉,心叫糟糕,晓得自己乘怒出手,失去一贯冷静,故蠢得去以硬碰硬,连忙收回大部分功力,施展凌空快速换气的本领,横飞开去。假若婠婠此时乘势追击,保证他难以活命。幸好杨虚彦及时赶至,幻出点点剑芒,漫空遍地向婠婠攻去。

     婠婠虽仍是好整以暇的样子,但秀眸露出注意的神色,纤足在方圆数尺之地迅速移动,似在要考较杨虚彦应变的手段。同时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挟着凌厉剑气,穿过罗汉林立两旁形成的通道迅速接近的诡异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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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赶来,不约而同形成包围的势力。后面尚有莲柔,却不见石青璇。

     徐子陵立足其中一尊罗汉头上,舒展筋骨,把婠婠的天魔劲气化去。他的视域遍及全殿,立时把握到整个形势。

     照道理婠婠得宝后好该立即开溜,徐子陵明白她只因见自己盛怒下失去理智,不顾死活向她强攻,令她杀机大起,就算不能一举毙敌,也务要使他受到永不能复原的内伤,故此要和他硬拼一记,失去脱身的良机。

     不过婠婠亦是打错算盘计错数,以为徐子陵在力战杨虚彦之后,功力必大幅耗损,她纵不能伤敌,也可从容逸走。哪知徐子陵刚从五百罗汉的姿态领悟出佛家博大精深的秘学,精气神均臻巅峰状态,加上急速换气的独门招数和凭《长生诀》与和氏璧融合而成配对罗汉奇姿而来的“化劲大法”,竟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没有丝毫损伤。

     她却被徐子陵反震的力道撞得体内真气一阵翻腾,运气压下后,杨虚彦的幻影剑发出的剑气已把她笼罩其中,坐失挟宝而去的时机。只要给杨虚彦缠上,殿内其他高手再有一个、半个下场,连婠婠自问也应付不来。

     婠婠的天魔功在刹那间提至极限,同时冷然道:“安隆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将成我阴癸派的死敌。”说话间,左手罗袖天魔飘带有若一道闪电般划破罗汉巷的虚空,刺在杨虚彦的剑尖处,准确得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等叹为观止。被飘带破开的剑罡往四外翻腾激溅,十多尊罗汉像面向巷道的脆弱部分立时遭劫,手折鼻碎,金漆飞脱。

     杨虚彦本是虚实难分,彷似魔法的幻影剑立时变回一把人间的利刃的本相,在被飘带撞上刃锋前,微一回收,始吐劲刺实。“啪!”两劲相触,发出一下清脆的激响。杨虚彦一个倒翻,落地后“咚!咚!咚!”连退三步,始能站稳。

     婠婠的飘带在击中刃尖时,立呈波浪起伏的纹样,诡异非常,她的娇躯亦往后猛晃一下,俏脸掠过一抹艳红。飘带缩入罗袖里。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来到婠婠左边的前侧和后侧处,前者阴阴笑道:“小丫头何须说得这么严重,看在令师面上,安某人作个旁观者又如何呢?”

     莲柔移到大后方,隐没在一座罗汉塑像后。

     徐子陵仍找不到石青璇的芳踪,此女行事一向难测,他虽有点挂心,却并不担忧。

     “锵!”杨虚彦幻影剑回到鞘内,先环目一扫,冷然道:“此卷对婠大小姐毫无用处,如若肯归还在下,说不定在下可教小姐完成心愿。”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想不到我的杨师兄竟是个卑鄙之徒。自己收拾不了徐兄,就借人之手,还说要为人家美人儿完成心愿,更想获得秘卷。如此一举三得,亏你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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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虚彦露在头罩外的眼睛精电一闪,哈哈笑道:“徐兄切勿误会,以为多情公子真的多情,他只为自己着想,并非关心你的安危。”

     婠婠不屑地道:“婠婠从不与藏头露尾,不敢以真貌示人之辈谈交易,除非杨虚彦你扔掉面罩,否则休想我会对你的任何提议生出兴趣。”

     杨虚彦大感愕然,朝安隆瞧去,不明白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婠婠为何一点不留余地的开罪自己。

     安隆则游目四顾,在搜索石青璇的踪影,因此女武功得自乃母真传,大不简单。

     婠婠忽然幽幽一叹,先横了卓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一眼,目光再移往左前侧的安隆处,微摇螓首道:“我真不明白安隆你在搞什么鬼?竟不惜开罪我们。只为这么一卷对你毫无用处的心法秘卷,谅你也不散凭印卷去和石之轩作对吧?论为人,你是不会笨得无端去为人作嫁,一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番话毫不客气,可是安隆仍是一脸阴恻恻的笑容,不以为忤地说道:“安某人不是说过只作壁上观吗?不过念在与令师一场情份,仍忍不住奉劝一句,杨虚彦加上侯希白将等于至少大半个石之轩,即使令师亲来都占不到多大便宜。贤侄女不若把印卷交出,这叫淑女不吃眼前亏,对吗?”

     婠婠莞尔道:“难怪师尊尝言安隆难成大器,只配作个铜臭奸商。现在你们两方实力不相上下,只要我帮助任何一方,另外一方只有饮恨收场的结局。安隆你今晚两度施展天心莲环,已成强弩之末,要杀你正是时候。说不定侄女会把心一横,扔掉印卷,再全力把你收拾,亦是人生快事。”

     安隆终于色变,噤口无言。

     婠婠又瞧往高高在上的徐子陵,举袖掩口娇笑道:“你这人呀!站在那里吃西北风吗?你的大美人为何不理你呢?”

     敌我两方四人你眼望我眼,却均拿她没法。虽陷身困局中,这阴癸派的绝色传人却能利用各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把场面操控在手上。

     杨虚彦双目现出森寒杀机,手握剑柄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想挟卷而逃,各位不若我们作个比赛,看谁能从她的香罗袖内,把印卷夺回来如何?”

     这番话等于征询徐子陵和侯希白的意见,大家是否可暂时放下敌对的立场,先除去婠婠,然后再凭实力决定印卷谁属。

     徐子陵心中犹豫。他和婠婠虽然是死对头,有着解不开的仇恨,可他跟安隆、杨虚彦这些邪人联手对付她,终是有欠光彩。无奈这却是眼前唯一的办法,否则只要给她脱身,谁都没办法把她留下来。

     安隆等无一不是足与婠婠独力抗衡的高手,虽没有摆开架式,但精神均紧紧锁牢在她身上,只要她稍有异举,会因在高手对峙时的微妙气机感应下突然出击,所以此时的婠婠好比穷巷里的猛兽,除非她能抵得住四人联手的攻势,否则绝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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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往徐子陵瞧去,叹道:“子陵兄意下如何?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侯希白虽最恨辣手摧花,却找不到其他可行之道。”

     徐子陵虎目精芒大盛,盯着婠婠淡然道:“现在石小姐不知避往何方,假若我们一番浴血苦战后,发觉羊皮卷内写的只是一般孩童学的千字文,是否划算呢?”

     婠婠柔声叹道:“这里只有徐子陵才是真英雄,请问诸位,小女子可否先把羊皮卷打开一看,证实无误,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何?”

     安隆嘿嘿笑道:“真英雄只是傻瓜的另一种较好听的称谓,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是石大哥留在幽林小谷的《不死印卷》,至于是基于什么理由,请恕安某人不便透露。”

     婠婠秀眉轻蹙的奇道:“你的保证不值半个子儿?看来你的目标不在印卷,而只在乎我的性命,此事非常奇怪,这样做于天莲宗有何好处。”

     话锋一转,众人的注意力从围攻婠婠的合作问题上,转移到印卷的真伪处。

     “嗖!”侯希白亮出折扇,轻柔地为自己搧凉,微笑道:“隆叔既决定袖手旁观,柔公主则躲在远处,小姐请放心阅卷,让在下负起护花的责任,子陵兄意下如何?”

     徐子陵平静答道:“如若安隆老师和柔公主不出手,小弟亦不会出手。”

     婠婠摇头道:“除非子陵你亲口保证给婠婠护法,否则我绝不会冒这个险。”

     杨虚彦长笑道:“何来这么多废话,不如就由在下出手领教阴癸派的天魔秘技,至于各位是否参与,悉随尊便。”说话时,一阵森厉冰寒的剑气,从他身上如惊涛骇浪般散发涌卷,他的身形虽仍纹风不动,但事实上正争取主动,只要婠婠在气势对抗上稍处下风,他立即挥剑出击。他是全力出手,而婠婠则须分神防范安隆和侯希白两人,对婠婠自是大大不利。

     侯希白喝道:“且慢!”众皆愕然,假若杨虚彦出手硬拼婠婠,该是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侯希白接着转向安隆道:“事关重大,隆叔何不清楚说出何以深信婠小姐袖内的羊皮卷确是载有‘不死印法’手卷。”

     安隆目闪奇光,缓缓道:“若我证实此卷非是品,贤侄是否打算和彦侄一起出手?”

     侯希白洒然道:“确有这个可能。当然还要看隆叔的话有多少分可信性。”

     安隆发出一阵震殿长笑,道:“这种羊皮不是普通羊皮,乃由本人亲手浸制,故色泽奇特,历久常新,是本人奉石大哥之命而造的,我安隆敢以天莲宗诸祖立下咒誓,若有半字虚言,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婠婠以一阵娇笑接下去道:“现在奴家有点相信这卷东西是真的哩!可有兴趣听人家提出两个解决现今僵持局面的方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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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奇峰突出,顿时令跃跃欲试的侯希白勒马收缰,暂缓出手。

     莲柔的声音从出口处传过来道:“请恕莲柔不再卷入魔门的争斗中,奴家走啦!以后若有什么事,千万别算到奴家的账上去。”衣袂声刹那远去。

     徐子陵听得头都大起来,再弄不清楚莲柔和安隆等的关系。不过此女狡诈如狐,谁都不该把她说的话以等闲视之。但她也可能是因不欲与阴癸派为敌,故临阵退缩。

     婠婠欣然道:“这叫明哲保身,总比安隆你来得聪明。”

     安隆不悦道:“你不是说有两个解决的方法吗?”

     婠婠运起魔功,紧压丈许外杨虚彦摧动袭来的迫人剑罡,从容自若的柔声道:“第一个解决的办法,是由婠婠在袖内把羊皮卷化成碎粉,那就一了百了,大家再没什么可争的。”

     杨虚彦的剑气立时骤减一半。若羊皮卷被毁,损失最大的当然不是婠婠,而是侯希白或杨虚彦其中之一人。婠婠顶多只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两人则失去成为另一个石之轩的可能性。

     安隆冷哂道:“若你肯这样做,早把印卷毁掉,何用到现在说出来。”他一直搧风点火,现在谁都不怀疑他有毁掉婠婠的居心意图。

     婠婠不屑地瞥他一眼,玉容忽然平静下来,恢复她一贯近乎纯洁无瑕的笃定神态。但四周的空间突然再次出现随时塌陷的可怕感觉;她身上白衣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更像遇上狂风般拂扬摆舞,情景诡异至极点。众人大为懔然,均蓄势以待,却无人敢先撄其锋。

     徐子陵冷喝道:“另一个解决方法是什么呢?”

     婠婠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诡秘笑意,平静地道:“方法就是把印卷给你。”说到最后一句,罗袖扬起,羊皮卷脱袖而出,闪电般疾射傲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

     “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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