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天志发出命令,三艘战船从品字形变为一字排开,似是没有应付良策时,陈老谋大喝道:“撒灰!投石!放箭!”
战鼓响彻星夜覆盖下的湖面。
三艘战船首先在船尾处于夜色掩护下撒出大团大团的石灰粉,随着湖风似一堵墙壁般朝敌艇卷压过去。同一时间矢石齐发,狂袭追至十丈内的敌人。惨叫痛哼之声不绝响起,猝不及防下有泰半敌人被石灰渗入眼去,余者掩眼别头之际,矢石已像雨点般往人艇招呼侍奉,本是来势汹汹的快艇群,立即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舰上战士欢呼喝彩时,三船终溢出重围,朝北逃逸。
卜天志喝道:“升帆!”
徐子陵此时对卜天志和陈老谋的水战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暗忖难怪巨鲲帮能成八帮十会的一员,尊敬地问道:“为今是否要改为顺风行舟呢?”
卜天志点头道:“若不顺风南行,如何可往下邳去,不过若不再施点手段,始终会给敌人追上。”语毕发出连串的命令。溢出包围网的三船向东弯出,直往芦苇密集的东岸驶去。
在陈老谋的指示下,三船均在两舷处加设浮板,形如双翅伸延,大大增加船体所受的浮力,以应付浅平的湖底。
卜天志松一口气道:“成哩!”
风帆猛地张展满尽,顺着湖风,往东南方近岸处迅疾驰驶,船头到处,芦苇散碎,三船有如在绿色的水波纹上滑行,转瞬远远抛离对手,没入湖光与星光的水波交接处。
毒龙峡口一役,东海、沐阳联军全军覆没,李子云、李星元和童叔文战死当场。少帅军则气势如虹,进军沐阳,居民开门迎接。东海郡的残军亦知大势已去,乘船逃往江都,把这对外贸易的重镇,拱手让与寇仲。
至此寇仲真正确立他王国的根基,领地东抵大海,西至梁都,南迄下邳,北达方与,把微山、骆马诸湖附近富饶的农田区置于辖境内。
将东海、沐阳交与焦宏进管辖后,寇仲与宣永、洛其飞立即赶返梁都,准备应付盛怒下的李子通。
船抵梁都,才知虚行之应召来了。寇仲大喜,忙与他到总管府的书斋商议。
听罢寇仲详述这些日来的发展,虚行之却眉头大皱道:“少帅扩展得太急太促,很可能会出问题。”
寇仲吃了一惊道:“那怎么办才好?”
虚行之说道:“幸好少帅没有攻取钟离,否则定会惹来江淮军的攻击。现下唯一方法,是要与李子通修好,助他击退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再利用他作南面的防卫;那时就算王世充或窦建德挥军来攻,我们也不用两面受敌。唉!目前我们少帅军虽似威风八面,事实上仍是不堪一击,根本没有足够的防守或进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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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苦笑道:“我刚宰掉李子云,李子通怎肯和我修好?”
虚行之微笑道:“即使你是他的杀父仇人,在形势所迫下,他也不得不作修好谈和之计。”
寇仲点头道:“我们可用之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人间,不过绝算不上精兵,还需一段时日训练。照行之意见,是否该停止攻占土地,先设法巩固领土的防卫?”
虚行之摇头道:“现在我们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不能往南北发展,我们就来个横面的扩张,明摆出来的目标是竟陵,暗里真正图谋的却是襄阳。用的是从竟陵退往飞马牧场的精锐。那我们便可不怕因空巢而出以致防守薄弱。”
寇仲拍案叫妙,顺口问道:“飞马牧场和商场主那边情况如何?”
虚行之说道:“那边的情况异常复杂,简言之就是三大寇跟朱粲和飞马牧场之争再加上虎视眈眈的萧铣和杜伏威来的压力。但这形势对我们却是有利无害,说不定还可借机把一向中立的飞马牧场争取到我们的阵营来,那将是另外一个局面。飞马牧场的上下人等,均对少帅和徐爷有很好的观感,认为你们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寇仲眉头大皱道:“听得我有点糊涂了。行之可否把我们该做什么,依次序先后作个详述。”
虚行之沉吟片晌,断然道:“我是打算固内攘外两方面的事同时进行,固内是建立一个对新旧领地完善的管治与防卫系统,务使百姓安居乐业,政令通行;攘外就是避强取弱,用一切办法避免与李子通、杜伏威、窦建德又或王世充等正面交锋,把矛头指向我们力所能及的襄阳,只要能在东都之南夺得据点,我们便有机会北上争霸,不用退守一隅。”
寇仲待要说话,敲门声起。
宣永略带抖颤的声音传来:“徐爷……回来……”
寇仲豹子般从太师椅弹起拉开房门,看到宣永苍白的面容,色变道:“发生什么事?子陵是否受了伤?”
宣永含泪摇头,哽咽道:“不是他,是素素……”
寇仲猛地探手抓着他肩头,摇撼道:“是素姐……啊!”倏地从他身旁抢往大堂。
宣永在后方悲泣道:“素素仙去了!”
寇仲如若触电,眼中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双腿一软,跪倒廊道之中。
素素火化后第二天的清晨,徐子陵和寇仲神色木然地坐在大堂内。
翟娇容色冰冷地在两人对面坐下,沉吟片晌,苦叹道:“想不到我翟娇远有丧父之恨,近有失妹之痛,苍天待我何其不公!”
寇仲立时热泪盈眶,垂首哑声道:“我终有一天会挥军渡江,血洗巴陵,为素姐追讨血债。”
翟娇冷然道:“报仇还报仇,但切不可意气用事。素素的骨灰暂时归我保管,至于小陵仲,我会带返北方,视如己出,你们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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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往她瞧去,欲语无言。
翟娇长身而起道:“宣永已安排好我北返之路,为避人耳目,你们不用相送,当我安置好小陵仲后,自会派人通知你们。”两人慌忙起立。
翟娇终忍不住蕴在眼内的泪水,扑前与两人紧拥后,挥泪匆匆去了。两人颓然坐回椅内。
不知过了多久,寇仲忽地苦笑道:“人对生死的感觉真奇怪,本来好像该是永不会发生的,但忽然间却成为不能逆转的事实,难有分毫更改。虽说不能指望天下所有的好事都给我们占尽,但为何老天先已收回了娘,现在却再是素姐,一坯黄土埋葬了我们所有的期待和希望。”
徐子陵叹道:“我早想得脑袋似不是属于自己的那样子,所以也要劝你节哀顺变,现在你的皇图霸业尚是刚起步,百废待举,最紧要振作起来,不要只懂颓丧悲苦。”
寇仲霍地立起,扯着徐子陵往外疾走道:“说得好!我们找个地方喝杯解慰酒,喝一个天昏地黑,不知世事,之后再重新振作,把什么杨公宝藏起出来,直杀进巴陵去。”
“砰!”酒杯掉到地上,破成碎片。徐子陵骇然瞪着寇仲,只见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失声道:“这次糟了!”这间他们屡次光顾的饭店尚未启门营业,最适合给他们征作私用。徐子陵放下酒杯,皱眉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寇仲叹道:“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试联想一下,把鲁妙子、邪帝舍利、祝玉妍,杨公宝藏这四方面综合起来,只有一个结论,就是我们中了婠妖女的奸计,辛辛苦苦都只是替奸人作嫁衣裳。”
这次轮到徐子陵色变道:“你说得对,我定是因素姐的事而神智迷糊,其实一直以来没有人能找到邪帝舍利,皆因鲁先生把它放到杨公宝藏内去,但祝玉妍怎会知道呢?恐怕只是瞎猜吧!”
寇仲取过另一只酒杯,自斟自饮后,沉吟道:“是猜对或猜错也好,假设那邪帝舍利果真在宝库内,我们是否向婠婠履行诺言?”
徐子陵举酒尽倾口内,平静地问道:“你说呢?”
“砰!”寇仲把另一酒杯掷往地上,长笑道:“我们兄弟是何等样人,答应过的绝不反悔。管他婠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后能够遁地飞天,我也不怕。”
徐子陵竖起拇指道:“这才是我的兄弟。”
寇仲举起酒壶,对着壶嘴连灌几口,任由嘴角泻下的酒滴溅湿衣襟,凄然道:“可惜素姐走了,否则若有她在此陪我们喝酒,该是多么痛快的一回事!”
徐子陵颓然道:“终有一天你和我也会步她后尘,假设死后什么都没有,便一了百了;假设仍有点什么的,我们不是仍有相聚之时吗?”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机缘难再,譬如真有轮回,到我们死时,素姐早投了胎,经历另一个生命,这就是阴差阳错的真义。”接着轻轻说道:“坦白说!我真的很感激你,留下半个香玉山给我可快意雪亲仇,使我的悲痛不致没有宣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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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摇头道:“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为何素姐会给恶疾缠身,此事我们定要查个明白。”
寇仲洒泪道:“自从在荥阳再见素姐后,她从未有一天真正快乐过,遇上的总是无情无义的男人。”
徐子陵为他斟满另一杯酒,说道:“现在是来喝解慰酒的,哭丧是昨天的事。”
寇仲一手拭泪,一手喝酒时,徐子陵说道:“侯希白这人有点问题。”遂把卜天志和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寇仲点头道:“打开始我便不大喜欢他。初时还以为是自己心胸窄嫉忌他,现在始知原来是有先见之明。石青璇说的什么‘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王妍、尤鸟倦、左游仙外,还有何人?”
徐子陵苦恼道:“不知是否她蓄意耍我,什么事都只说一半,其中有一个肯定是化身荣凤祥的辟尘,其他四个嘛,恐怕要找师妃暄问问哩!”
寇仲再干一杯,奇道:“为何我愈喝愈精神,没半点醉意,究竟石青璇比之师妃暄如何?她的娘可真是师妃暄的师伯。”
徐子陵无奈道:“她连样貌也只肯让我看到一半,缥缈难测,不过和她在一起日子倒不难过。”
若换了以前,寇仲定会硬派他爱上人家,但眼前哪还有这种心情,默然片晌后,说道:“现在我少帅军唯一的出路,就是攻下竟陵和襄阳两重镇,顺道找朱粲和三大寇开刀,而欲要完成如此艰巨的目标,必须有杨公宝藏到手才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