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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阴谋诡计1

     两人蛇行鼠伏,小心翼翼地潜往战场。穿出一座树林,来到战场的东南角,终被发现,左侧草丛里窜出六、七名隋兵,手提长剑,厉叱连声,疯虎般扑来。另一边早布成阵势,严阵以待的一队五十许人的骑兵,闻声挥矛赶至。两人对敌人恐惧大减,一言不发,先往徒步而来的隋兵迎去,提刀疾劈。想起那被夷为焦土、人畜尽遭屠戮的乡镇惨况,胸中杀机狂涌,人随刀走,气势远远凌驾敌人之上,刀啸起处,几名隋兵人仰剑飞,无一幸免。敌骑已至,两人展开轻功,避入草丛矮树之间,让敌人难以追来。待那些骑兵退走,他们再冲出草原,伏在那里的一队弓箭手和刀斧兵怎想得到敌人忽然无声而至,给两人斩瓜切菜般砍倒数人,还以为敌方来了大批援军,竟然乱作一团。一些火炬掉到草丛上,立时燃烧起来,往四周蔓延开去。两人尚未知这场火实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原来这一区隋兵的军力达三千之众,其中还不乏武功高强的好手,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一旦陷入重围中,即管强如杜伏威之辈,最后也只有力战而亡,何况他们两个经验不足的小子。

     寇仲大叫道:“这边走!”

     五名隋兵迎上来,徐子陵后发先至,扑上前去,一抖长刀,施出血战十式的“死生存亡”,刀法如巨浪狂卷,劲气纵横,一人立即应刀丧命,另一人给他扫得打着转飞跌一旁,另三人一声发喊,各自逃散。两人哪试过如此威风,高兴得怪叫连声,往战场核心处杀去。“当!”忽地一人横移到寇仲前方,左右双硬生生把他震阻当场。徐子陵扑上时,亦给对方逼退。交战至此,两人还是首回遇上对方强手。无数隋兵由那人背后拥出,冲杀过来。

     逼退两人的是个隋军将领,满脸怒容,大喝道:“给我将这两个小子碎尸万段。”

     在平原半里许外另一端的山丘高处,近二百名青衣武士布成阵势,以强弓劲箭,紧护着中心处一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女。美女每发出一道命令,负责打灯号的三名手下便挥动绑在长竿顶的三色灯笼,指挥战场上己方武士的攻守进退。美女身后一排站了四个人,看他们的神态气度,知均是高手,分别是浓须矮子、铁塔般的巨汉、身穿儒服的男子和一位容颜丑陋的中年健妇。

     长发美女柔声道:“奇怪!为何敌人东南角处隐见乱状,谁会来援助我们呢?”

     后面四人极目望去,却丝毫不觉异样。

     长发美女美目深注道:“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我是从对方旗号的挥动看出端倪,若乱势扩大,我们要好好利用,不但可解开重围,还可有机会获胜呢。”

     儒服男子眼中射出景慕神色,恭敬道:“小姐学究天人,精通兵法,目光如炬,确是能人所不能。”

     丑妇道:“照我看若真有援兵赶来,我们该先行突围再谋反击,小姐千金之体,实不用以身犯险。”

     她一开腔,其他人立即为她有如夜枭嘶鸣的难听声音大皱眉头。她的话却得到浓须矮子的支持,同意道:“李公派我们来保护小姐,曾有言万事以小姐安危为重。”

     长发美女秀丽无匹的玉容闪过不悦之色,语气声线仍是那么温柔婉转,淡淡地说道:“我身为统帅,临危怎可只顾自身,况且兵败如山倒,我若抵不住秦叔宝这支精锐隋师,给他攻入扶春,要取回就难比登天。”

     话音才下,东南角刚好起火。长发美女立即从敌阵的微妙变化感到对方真个出现混乱。东南角正是敌方将帅的战场指挥部,牵一发而动全身,非若其他地方之纵有突变而不关痛痒。长发美女仍以那副闲雅悠哉的俏模样,发出以东南角为首要目标全面反攻的命令。身后四人掣出兵器,拥着长发美女登上牵来的战马,二百多人驰下小丘,与两队各千人的战士,投入战场去,与敌军展开全面的决战。

     寇徐两人此时正陷身苦战之局,进退不得,忽地隋兵往四外退开,原来一队青衣武士策马冲杀过来,登时冲散围在四周的隋兵。两人喜获脱困,兼之筋疲力尽,后力难继,翻身逃进火势熊熊的草原内,闭气左绕右行,远远离开战场。到倒在一处山头,再没有奔跑的力气。战场的厮杀声仍潮水般阵阵传来。

     寇仲叹道:“以后再不要做这种傻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们虽是不折不扣的好汉,但对方却人多,明白吗?”

     徐子陵道:“那个隋将不知是谁,如此厉害,幸好我们手快,否则一就可要了我们的命。”

     寇仲冷哼道:“他算什么东西,我们打多两场,保证可以赢他。”

     徐子陵见他如自己般浑身是血,关心道:“有没有伤到要害?”

     寇仲哂道:“伤到要害还能跑到这里吗?这种矛盾的话亏你说出口来。是了!不如我先给你看伤口。”

     徐子陵道:“有什么好看?看了又怎样?幸好我们有自我疗伤的神功大法,不如睡一觉,明天再算吧!”

     寇仲颓然伏到地上,不一会两人运起内息,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徐子陵若有所觉,睁开眼来,寇仲仍在长草丛里熟睡如死。他伸展四肢,感到身上七、八处伤口无不火辣辣地疼痛。太阳升上正天,四周鸟语花香,空山灵寂。昨晚的战争像个遥远和不真实的噩梦,若非身上处处剧痛,定会以为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厮杀的事。一队鸟在似是静止着的蓝天上悠悠飞过。在这刹那,徐子陵似像捕捉到大自然某种亘久长存的奥理,只是无法具体描述出来。心中一片平和,灵明清澈。经过昨晚不断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一战,他感到进入人生全新的一个阶段。所有危险和苦难,只是磨炼和修行的必须经历和过程。

     寇仲的手肘撞他一记,低笑道:“呆头呆脑地在想什么?”

     徐子陵坐起来,皱眉看着浑身血污和满是炭屑的破衣烂裤,苦笑道:“我在想着一套干净整洁的新衣和一顿丰富的菜肴,其他的可以将就点。”

     寇仲爬了起来,左顾右盼,颓然道:“小弟完全失去方向的感觉,更遑论彭城是在东或西。怎么样?我们是否胡乱找个方位碰运气。”

     徐子陵道:“为何仲少会忽然失去方寸?像彭城那种通都大邑,必有官道相连,只要我们回到昨晚那条大路上去,遇上人虚心上问,定可找到正确的途径。”

     寇仲笑道:“说得对!走吧!”

     两人找条山藤随便地把长刀挂在背上,凭着记忆,往昨夜那成了废墟的市镇走去。狂奔一会,至少走了七八里,他们放缓脚步,打量四下形势。

     寇仲苦笑道:“看来我们是迷路了,否则该已见到那座墟镇。这里前不见人,后不见村,想找个人问路都不成,咦!那是什么?”

     徐子陵早望到山下有烟火升起,喜道:“不知是什么,过去一看立可分晓。”

     两人奔下山去,岂知那看来不远的地方,到黄昏时才能到达,原来是一座小村庄。炊烟在其中一间屋子的瓦顶上袅袅升起,显是有人生火煮饭。寇仲和徐子陵却为他们担心,这区域离战场不远,若来了几个禽兽不如的隋兵,村内的人将要大难临头。转眼抵达村口,见到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屋舍稀落,却是悄无声息,毫无鸡鸣犬吠的正常情景。两人大感不妥。

     寇仲道:“这条村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来村民早因战事逃往别处,那间有烟火升起的村屋,可能是给路过的人借用来生火煮饭,我们要不要去碰运气,不妥的话,拔足就跑,凭我们的轻功,该没有问题吧!”

     徐子陵一拍背上长刀,哈哈笑道:“千军万马我们仍不害怕,还怕什么过路人吗?若是行商,我们求他一碗白饭吃吃,又或当他的临时保镖赚点盘缠去找素素姐姐。”

     寇仲挺胸道:“我差点忘掉自己是一流高手,来吧!”

     带头举步入村。炊烟升起处,是村中最大的一座屋宇,分前后两进,还有个天井,但门窗紧闭,透出神秘的味道,亦不闻任何声息。

     寇仲大叫道:“有人吗?”

     连唤几声,没有人回应。

     徐子陵心中发毛,推了推寇仲道:“还是溜走算了。”

     寇仲哂道:“忘了自己的高手身份吗?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人走了,却留下两碗白饭给我们呢。”

     来到屋前,寇仲伸脚一撑,屋门应脚而开。两人跨过门槛,进入厅堂,一应家具器皿俱在,只是布满尘埃,墙角结了蛛网,显是荒弃了有好一段日子。不由心中奇怪,穿过天井,往后宅走去,发觉屋内空无一人,只不知谁在厨房燃点起炉灶,形成炊烟袅袅的景象,而此时余烟已弱,快要熄灭。

     徐子陵细察地上痕迹,寇仲的声音由后堂传来道:“小陵快来,你寻到一半的梦想。”

     徐子陵哪还有闲情研究他话中含意,赶了过去,踏入后厢的房门,迎面一片乌云盖来,他伸手接着,竟是一套干净的麻衣。一个大箱由床底被拖出来,盖子打开,寇仲掏出一堆衣物,乱撒到**,寻宝似的左挑右拣。两人兴高采烈地换上新衣,感觉焕然一新,只是饥肠辘辘,大嫌美中不足。天色暗沉下来,两人搜遍屋子,仍找不到半粒谷米或小麦。

     寇仲道:“凡村庄必有果林,你在这里弄干净床铺,我去采些美果充饥,这里床被俱全,今晚我们就在此借宿一宵,明天继续赶路。”

     徐子陵点头同意,分头行事。

     片晌后寇仲提着只大公鸡回来道:“原来还有些家畜留下来,后面有片很大的坟地,大半是新坟,看来这村的人并没有离开,只是因染上疫症一类的病死了。”

     徐子陵吁出一口凉气道:“那我们穿的岂非是……”

     寇仲把大公鸡拿到天井处置,叫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死,否则谁为死去的人立坟,说不定就是那人在生火哩?”

     徐子陵听得毛骨悚然,走出天井扯着寇仲,说道:“不如换第二间屋吧?我去找火种!”

     寇仲表面虽扮出胆大包天的样子,其实亦是心中发毛,立即全力支持徐子陵的提议,移师到另一边一间较小的屋内去。待填饱肚子,忽地翻起风来,两人不敢碰那些床榻,关上门窗,倚在墙角歇息,虽心惊胆跳,但终敌不过身体的疲累,沉沉睡过去。半夜里,两人惊醒过来。骇然坐起之时,蹄声轰传,填满屋外的空间。他们爬起身来,移到窗前,朝外望去。

     一群人拥入村庄,策着健马,劲装疾服,背负箭筒,模样粗犷狂野,不类中土人士。这批人大约有三十之众,其中一人身形特别雄伟,肩负着一个约八尺长的长方形箱子,予人感觉却是轻松自如。到了村中,那负箱的大汉从容跃下马来,把箱子横放路心,其他人纷纷甩蹬下马。其中一名看来是头儿的瘦高汉子仍高坐鞍上,打出搜查的手势,除那负箱巨汉外,其他人迅速散开,分头踢门入屋。

     寇徐两人见这批人无不身手矫捷,行动迅快,莫不是武技强横之辈,哪还记得自己亦是武林高手,跃上横梁,躲在梁柱和瓦顶间的空隙处,倒算隐蔽安全。下方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忍不住探头下望,原来那些人竟将箱子放进屋里来,且放在他们下方处,又发觉箱盖上开了十多个小孔。四名大汉分守前后门,神态紧张。接着又有人走入屋来,他两人忙把头缩回去,闭起口鼻呼吸,运用内息,不敢发出些许声响。下面的人以他们从未听过的语言急促地说话,使他们肯定这批人乃来自中土外之人,也更为之大惑不解。下面的人忽然停止说话。寇仲和徐子陵隔了好一会后,终听到村外某处传来蹄音,益发提心吊胆,不敢露出任何形迹声音,因为这几个外域人的听觉明显比他们高上几筹。那些人再说了几句话,相偕步出屋外去。

     寇仲伸手在徐子陵背上写道:“箱内藏的定是人,否则何用要开气孔透气?”

     徐子陵点头同意。另一批人马驰入村中,听蹄音,该与前一批人人数相若。蹄音骤止。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道:“蒲山公麾下祖君彦,谨祝贵国颉利可汗龙体安康。”

     颉利可汗正是突厥的大汗。

     长笑在屋外响起道:“原来是密公麾下文武双全的祖君彦先生,未知我们大汗要求的东西,先生有否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