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衙内嬉笑道:“自古谁嫌男儿丑?为了妹妹,哥哥有得是力……”话未说完,便觉得后领被人抓住猛地一提,整个身子便飞了出去,重重撞到墙上,再摔落在地,直摔得他龇牙咧嘴,待他挣扎着爬起来,见章正闵袖着双手站在他面前,自己的那帮随从已东倒西歪横在地上,哎哟哟叫唤不停。
聂靖天在一旁嘿嘿笑道:“王衙内将下人**得有规有矩,连摔地上的叫唤都跟衙内如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长见识啊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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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衙内那张酒坛一样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他跳着脚冲章正闵和聂靖天叫骂起来,不过大约刚才撞得狠了点,说话竟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们吞了熊、熊心……”
聂靖天笑道:“熊心腥膻得很,不如猪心美味,衙内这词儿可得改改。不过猪心既然美味,定教人舍不得囫囵吞下,总得嚼嚼再咽,您瞅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衙内的脸涨红得似要爆开,手突然摸向腰间,听得轻微的咔哒一声,一道灰色的云雾陡然弹出,直冲聂靖天射去,聂靖天愣了一下,听得章正闵叫道:“小心!”聂靖天自知闪躲已来不及,下意识侧过身去,忽见丝帘一掀,一道白光飞出,凌空一卷,将那灰色云雾尽收其内,聂靖天愕然扭头看去,只见小云一手微掀丝帘,一手执着白练,丝帘掀起之处正露出她莹润的手腕,那皓腕轻轻一抖,收回白练,丝帘就势回复原样,只是微微晃动,衬得暖阁内的两个人影更模糊了一些。
自以为厉害的暗器转瞬即被轻巧收去,王衙内登时傻了眼,那些倒在地上的大汉已各自爬起来,王衙内冲他们咆哮道:“你们还杵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回府让老爷子派兵出来踏平凤仪楼?”这咆哮果然奏效,有几名大汉立即唯唯诺诺离去。
“衙内饶命!衙内饶命啊!”酒楼掌柜的脸刚才被打得肿起老高,这会忍痛从门外扑到王衙内脚下,苦苦哀求道:“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这凤仪楼吃饭穿衣,衙内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聂靖天见酒楼掌柜抖如筛糠,便奇道:“掌柜的,这矮胖子不过纸糊的草包,你恁地怕他做甚?”酒楼掌柜慌得冲聂靖天连连摆手,却不敢说一个字。
“掌柜的不敢说,我来替他说罢。”小米开口道,声音清泠,“王衙内口口声声的老爷子,便是他爹王守宗。王守宗一介小小知州,本不该有什么大能耐,不过他出息得很,结拜了布政司做兄弟,从此便不可一世称霸汾州,那派头,怕是连皇上也不会放到眼里。看这王衙内的模样,便该晓得他爹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糊在他身上,这等贪官污吏,早该株连九族,这世间才能清净!”
“反了反了!不想你这个臭丫头,竟敢出此狂言……”王衙内暴跳如雷,这时楼梯口脚步纷沓,数名官兵冲进房内,王衙内一看来了救兵,立时又得意洋洋起来,指着暖阁吩咐道:“把那俩小娘子给我拉出来,带回府去,其余人统统射杀,一个不许留!”
“放肆!”一直未开口的小云忽然低声喝道,声音沉静清婉,聂靖天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只见小云挥袖抖出白练,刚收来的那一蓬灰雾穿透丝帘,径向冲上前来的数名官兵而去,那些官兵猝不及防,纷纷惨叫倒地,顷刻毙命。见小云出手这般狠辣,聂靖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此时才看清那暗器的模样,原来是一根根牛毛细针,那针形状无奇,颜色却隐隐泛紫,颇为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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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居然敢杀官兵……!”王衙内浑身哆嗦,口气却仍是强硬不下。
小云冷笑一声,道:“这针上淬了见血封喉的‘一步绝’,任谁碰上都是死路一条。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敢与不敢?”
“好个狂妄丫头!”听得门口一声怒喝,一个中年男子阴沉着脸走进门来,此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盘补服,只是满脸晦暗,抵了几分衣着的光鲜,王衙内一见便急急躲到那人身后,不消多说,来人定是王守宗。
小米轻蔑一笑,道:“自己是和尚,却骂人家是秃驴,论起狂妄,汾州有何人能比得上王知州你?如今看来你不尽是狂妄,厚颜无耻也是无人可媲!”
王守宗气得面色铁青,对身后的皂吏吼道:“将这两个贱人拿下!”几名皂吏恶狠狠向暖阁扑去。
小米笑道:“王知州,一言既出,你可切莫后悔!”说着右指疾划而下,膝上的琵琶骤然响起,竟如雷声轰鸣,聂靖天觉得耳旁一震,心道:“这琵琶看起来薄巧,居然发出这般响亮的声音,真是奇了。”那群皂吏则忙不迭捂起耳朵,小米又连弹数下,离暖阁近些的皂吏纷纷筋软腿麻,进而站立不稳。
章正闵凑近聂靖天耳边,道:“兄弟,这小米姑娘绝非寻常歌伎,她那琵琶也不是普通的琵琶,且她内功颇为了得,看似个有来头的。”
聂靖天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想,这么说那小云姑娘……”话未说完,只见小云抬手抹了一下琴弦,听得飕的一声,一枚暗器自丝帘缝隙穿出,直冲王守宗胸口而去,其势劲急,王守宗究竟是个文官,见暗器冷不丁到了近前,顿时乱了手脚,慌忙抱头趴下,只听他身后的王衙内惨叫一声,瘫软在地,暗器随后掉落地上,滴溜溜打着转,此时众人才看清,那暗器竟是一枚雁柱。
王守宗回身看见王衙内的模样,不禁大惊失色,只见王衙内倒在地上,原来那暗器正打中他的咽喉,将他喉骨击碎,王衙内已脸色发紫,大口喘着气,神情甚是痛苦。
“我不过使了三分力道,要怪便怪你只顾自己。”小云冷冷道,“你且放心,你这宝贝儿子一时还死不了,快带他去瞧郎中,兴许能拣回一条命。”
小米呵呵笑道:“小云,你这手‘歪打正着’使得妙极!”言毕横抱琵琶弹拨起来,铮铮之音须臾响起,却不同先前,好似冰凌在高涧相击,那一众皂吏直听得浑身发抖,更有甚者如癫狂一般手舞足蹈,聂靖天也觉得有些胸闷,他下意识向四周望去,发觉章正闵神情自若,心下自惭,暗想:“章大哥究竟是见过世面的,定力比我可深得多了。”
那琵琶乐曲如浪尖一般愈拔愈高,章正闵突然促喝一声,飞身向暖阁跃去,小米和小云双双一惊,琵琶声戛然而止。小云见章正闵瞬间已到近前,便又掷出数枚雁柱,章正闵双手撩起丝帘猛然一抖,雁柱被丝帘裹住,丝帘也坠了下来,众人终于看清暖阁内两名女子的容貌,二人都十七八岁的模样,小米身着淡黄衣裙,鹅蛋圆脸,眉似弯月,眼如清泉,容貌艳美绝伦,体态娇俏无双,足可用国色天香来形容,只是双目微陷,鼻梁高挺,不似中土人氏;小云稍有不同,她身着一袭米色衣衫,窄窄的瓜子脸,眉眼鼻唇仿佛精雕细琢一般,轮廓曲线无不恰到好处,只是不似小米那般引人注目,聂靖天之前对她就有几分好奇,便盯住她多看了片刻,发觉她顾盼之时,一股灵秀从双眸中直透而出,让聂靖天目光如被粘在了她身上一般,许久难以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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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正闵扯下丝帘后,脚步不停,疾行上前抓住小米的胳膊。“你……你要干什么?”小米惊叫一声,挣扎了几下,旋即被章正闵点了穴道,上身动弹不得,只能对章正闵怒目而视,章正闵毫不在意,待制住小米,回身拉起聂靖天,敏捷纵身破窗而出,小云见小米被抓,情急之下也飞身而起,紧紧追了出去。
聂靖天被章正闵拉着飞奔,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几乎脚不点地,起初很是难受,渐渐有些习惯了,便想:“章大哥这般飞跑,自有他的道理,不过他又要带着小米还要拉着我,恐怕不少吃力,我得能自力更生才好。”这般想着,便提气凝神,甩开步子蹬蹬跑了起来,奔了几步,却又觉得章正闵慢了下来,渐渐好似自己在拉着他和小米在跑,这时听得身后风声嗖嗖,聂靖天知道有暗器袭来,情急之下猛推了章正闵一下,可章正闵这当口却已松开聂靖天,停下脚步,手拔长剑回身一撩,听得叮当几声,暗器落地,竟是几枚铜钱。听得小米哎哟一声,原来聂靖天那一推没碰到章正闵,却正推到她肩膀上,将她推倒在地。
此时小米被封的穴道不知怎得却解开了,只见她翻身跃起,纤手疾挥,啪地打了聂靖天一个耳光,怒叱道:“你……你竟敢如此大胆!”
聂靖天被打得懵了神,正要解释,小云旋风般追到三人近前,见此情景,只道聂靖天欺侮了小米,立时柳眉倒竖,双袖齐舞,数道青光相继冲聂靖天射去,聂靖天暗暗叫苦,只好左躲右闪,无奈步法笨拙得很,躲了两步,肩膀又撞到小米身上,撞得她向后踉跄倒退几步,这下便更捅了篓子,聂靖天见小云和小米杏眼圆睁又要发作,慌忙叫道:“两位姑娘息怒!我可不是有意唐突佳人,我是怕小云姑娘的暗器伤了章大哥,却不慎推倒了小米姑娘……”
小米怒道:“你还狡辩?刚才你分明是有意推我!”
聂靖天苦笑道:“姑娘若咬定我是故意,我也无语可辩。”
“米姑娘该感谢聂兄弟才对。”章正闵在一旁对小米笑道,“没有他那一推,你的穴道这会还被封着呢。”
小米一听此言,双颊登时红了起来,她转而对章正闵喝道:“若非你多事点了我的穴道,我怎会被他推倒?”
章正闵袖起双手,呵呵一笑,道:“若非我多事,凭你们两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能从那群虎狼之众里脱身么?”
小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章正闵又笑道:“我晓得你想说什么,你修炼的渊澄功确是数一数二的内功,可惜火候太过欠缺,虽可先声夺人,却无半丝后劲,我迟出手片刻,你的底细定暴露无遗,到那时,王知州这等货色,会放过你们吗?”
小米露出惊疑神色,问道:“你怎知道渊澄功?这乃是我自家秘籍,你是从何处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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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秘籍?”章正闵脸上也闪过一丝疑虑,他细细端详小米片刻,问道,“敢问小米姑娘家在何处?师承何人?”
“我……”小米陡然语塞,她乌黑的眼眸转了转,嫣然一笑,道:“小女子以乾坤为家,以日月为师,章公子问这些作甚?”章正闵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聂靖天看小米和小云脸色已然缓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看天色已近黄昏,便惦念着继续赶路,于是对小米和小云笑道:“我与章大哥结识二位姑娘,实在荣幸得很,只是我二人还有事要办,得与二位别过了。”
章正闵听聂靖天这么说,也拱手笑道:“今日实不凑巧,往后遇到二位,可多聊些时辰。”说着便挽起聂靖天,意欲离开。
“章公子这话,莫不是搪塞我姊妹二人?”小米忽道,“天下之大,重逢何其渺茫,出了这汾州城,你可还记得曾有那么一对卖艺的姊妹么?”
“这……”章正闵停下脚步,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米笑道:“小女子也无他意,只是想寻伴同行。这汾州城毕竟是王守宗的地界,我们废了他的儿子,他定不会善罢甘休,章公子身手了得,我姊妹二人只求平安离开汾州,出了汾州,我们即刻离开,再不会多打扰公子一刻。”
章正闵哂道:“米姑娘这是说得哪里话,二位姑娘肯与我们结伴同行,乃是我等的荣幸。聂兄弟,你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