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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立世茕茕几许愁

     “被迫放虎归山,便是不甘心;那虎牙尖爪利,自让人不放心。”祝达昌慢悠悠道,“有朝一日骑虎难下,是否要懊悔当初养虎遗患?”

     “放虎归山,是为了欲擒故纵。”皇甫风没有转过身,祝达昌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分外冷冽。

     “究竟是欲擒故纵,还是舍不得让甄姑娘伤心,只有庄主您自己明白了!”角落里有人笑道。那人慢慢摇着折扇从黑暗中走出,正是曾岳然。

     “我道何人悄悄躲在那里,原来是曾大侠。”皇甫风转过身来,“幸好您及时现身,否则在下定会贸然出手,得罪了尊驾。”

     曾岳然挥了挥折扇,微笑道:“说起得罪,是我得罪庄主在先,今日见到武林公敌黛十四娘,义愤难禁,便对甄姑娘有些出言不逊,庄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实乃君子海量,让人佩服!”

     “曾兄过奖。”皇甫风微一拱手,“曾兄深夜前来,怕不是特地来赔礼的罢?”

     “当然不是。”曾岳然哈哈一笑,悠闲摇着折扇:“在下前来,乃是为了一件关乎苍生的要事。”

     皇甫风一凛:“请曾兄赐教!”

     曾岳然慢条斯理道:“庄主是爽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今日庄主邀各路英豪来傲云庄好生款待,依我所知,远非叙旧结交那么简单,可庄主却只字不提,在下揣测,庄主这么做,一是觉得时机未至不便多言,二是担心人多口杂泄露风声,对么?”

     皇甫风沉默片刻,问道:“在下区区一介草莽,曾兄以为在下还有何打算?”

     曾岳然笑道:“庄主何必如此谦虚?您胸怀乾坤,志存高远,连同傲云庄的英名遍播江湖,群雄虽不明问,各自心里早就揣测得天昏地暗。今日席上,庄主智擒投毒真凶,又力挫黛十四娘的威风,大伙心里,已将庄主佩服了十足十,庄主只要振臂一呼,应者必众,这般大好的机会,庄主不会轻易放过罢?”

     皇甫风紧锁眉头,又陷入沉默,祝达昌笑道:“曾老弟似乎比庄主还急,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有何筹划不妨直说,吞吞吐吐说半句留半句,反倒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有些话须得庄主自己说,我怎能越俎代庖?”曾岳然收起折扇,不紧不慢敲着手心,“我所能告知的,便是如今众心所向,庄主若有大计,不妨一举。不过万事具备,当下只欠东风,庄主只须稍作行动,大功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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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风眼光一闪,紧紧盯住曾岳然:“曾兄所说的‘东风’,可是指降伏黛十四娘?”

     “庄主实在聪明过人!”曾岳然哈哈大笑道,“黛十四娘心狠手辣,乃当今武林一大祸害,五岳门派乃至整个江湖,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庄主若将她翦除,五岳门派定会感恩戴德,这五大门派如今虽元气未复,但在江湖上还是响当当的角儿,他们一旦归附庄主,其他门派不出几日便也对帮主言听计从,到那时庄主成了盟主,整个武林都成了您的麾下,任庄主驱使,岂不美哉?”

     “如此美事,曾兄为何要便宜在下?”皇甫风冷冷道,“傲云庄不过一处山野草庄,哪里比得上沂山派藏龙卧虎?”

     曾岳然叹道:“庄主有所不知,那黛十四娘武功超群,又万分狡诈,今日席上她捉弄众侠和祝员外的手段,庄主也应见识了,莫说本门,即使五镇联手,也难以制伏这贼婆娘。不过么,她似乎很疼爱她的徒弟,而她徒弟……”

     “而她徒弟便是我将娶进门的妻子,我进可攻退可守,大义灭亲也不在话下,曾兄可是此意?”皇甫风淡淡地问,可语气却渐渐透出凌厉。

     曾岳然那张粉白的面孔微微沁出汗来,皇甫风不等他答话,继续说道:“黛十四娘与武林各派的恩怨,与甄姑娘毫不相干,无论谁胆敢伤她分毫,我定要取他首级!”

     “庄主切莫误会,曾某无丝毫对甄姑娘不利之图!”曾岳然慌忙道。

     一旁的祝达昌嘿嘿笑道:“依曾老弟之意,大概是觉得可用甄姑娘引黛十四娘出来,而后群雄合力剿灭之?”

     “你们忒小看我皇甫风了!”皇甫风“啪”一掌拍到身旁石桌上,桌面登时裂了开来,“黛十四娘再如何不堪,她毕竟是甄姑娘的师父,也算是我的长辈,她与你们交手,我虽不会袖手旁观,但也绝不会动辄以下犯上!”

     “庄主对甄姑娘的深情,苍天可鉴。”曾岳然面色恢复常态,冷冷道,“好男儿应义薄云天,除暴安良,那些个儿女情长,每每总教英雄气短。重情还是重义,庄主您就自己权衡罢!”说罢折扇一挥,人已跃出墙外。

     “这家伙倒溜得勤快,大概是被庄主吓没了模样。”祝达昌的右手轻轻抚着石桌,呵呵笑道,“庄主绝非重情不重义之人,自古情义难两全,庄主只要问心无愧便好!”说罢掸了掸衣袖,对皇甫风抱拳一笑:“我也得告辞了,庄主自行保重,如有吩咐,尽管向达昌楼寻我便是。”

     皇甫风也抱拳回礼,目送祝达昌消失在园门外,也转身欲回房,临走前无意瞥了眼石桌,发觉上面凸凹不平,忙低头细细察看,只见桌面上被自己拍出裂纹已被祝达昌抹平,掌印隐约可见,抹平之处被他用指头刻下一个“借”字,字迹清晰,嵌进桌面约莫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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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达昌的内功竟如此了得?还有这字……是让我借什么呢?”皇甫风揣摩着这个字,只觉得一道冷气渐渐腾上后脊。

     白家小店后院,灯火如豆,一老一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白一勺正为聂靖天号脉,聂靖天见白一勺眉头紧锁,便忐忑问道:“师父,我的毒……?”

     “靖天,今日你与多少人交过手?”白一勺突然问道,似没听见他的问话一般。

     “交手?”聂靖天抓了抓脑袋,有些愤愤道:“除了那个老白脸紧追我不放之外,没有旁人与我交过手,如果师父再来晚一步,徒儿的性命就送在那老白脸的手上了!”

     “那家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一勺轻哼一声,“靖天,你是怎么惹上他的,他又是如何跟你交手的,一点一滴你都告诉我,不可有丝毫遗漏。”

     “是,师父!”聂靖天深吸一口气,从自己如何邂逅化装的祝达昌开始,原原本本叙述起来,当讲到黛十四娘现身的时候,白一勺眉头一抖,打断他道:“你确信那人是黛十四娘?”

     聂靖天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位女前辈,旁人说是,便就是了。”

     白一勺叹道:“能几眼就看出我传授给你内功的路数的,江湖上也无几人,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江湖上传为神人的黛十四娘。你今日运气不错,碰到了这位高人助你打通经脉,省了不少力气。”

     聂靖天听得有些糊涂,忙问道:“我不明白,莫非师父教我的内功,真的如那女前辈所说是倒练的么?”

     白一勺哈哈一笑:“傻小子,什么倒练内功?不过是黛女侠骗祝达昌打通你经脉时说的话罢了!我教你的内功乃是地道的正门功夫,倒练内功这种邪法,或可取一时之巧,但绝非长久之计,内功倒练久了,经脉必伤,待尝到苦头时已欲罢不能,只能眼睁睁等着浑身的武功损废殆尽,这等得不偿失的事情,明眼人谁会去做?”

     聂靖天依旧满脸迷惑,白一勺笑道:“我教你内功心法,却很少与你细讲缘由,难怪你不明所以——我教你的内功,乃是齐云山的丹霞功,这丹霞功以飘忽不定著称,若刚若柔,刚或柔取决于你所练的外家功夫,但在同一功夫中也有刚柔异同,好似天边的彩霞一般变幻莫测。常人练武,总是内外兼修,使得功力互化,气劲合一,以此法修炼的好处是稳进不退,练得越久,功力越厚,但有兼修必有互扰,内功外功齐头并进,进境自然缓慢;而我只教你内功,不教你外家功夫,可谓有功无力,有气无劲,你修习以后,无外功分心,内功进境神速,祝达昌这等武功高手,以重手点你的穴位,你也才昏迷半个多时辰,不过你只能让内息在周身经脉往复游走,若想向外施放,非得再打通几处经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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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聂靖天渐渐有些明白:“师父,您说的这几处经脉,是否有‘四神聪’和‘神封’?这两处便是被那老白脸打过的!”

     白一勺拈须笑道:“不错。丹霞功刚柔不定,不可脱离外功修练,否则内息互冲,经脉俱损,但你当日身中奇毒,经脉已受阻多时,本该瞎冲乱撞的脉息,到你身上就成了逼毒捷径,毒滞功使其缓,功催毒令其出,有几分以毒攻毒的意味。不过这般练丹霞功,虽可保得经脉完好,但内外不通,内息只会散漫循经脉运行,最后都集中于膻中穴左近,即左右胸下神封穴处,若要打通内外经脉,须得避开十四经穴,从经外奇穴中寻门道。四神聪环绕百会穴,应为首选,祝达昌重击你的神封穴,使你内息翻涌,接着向你的四神聪灌注内力,这内力与你自己的内息汇合后,经脉方得贯通。不过这小子运气颇好,没碰你‘四缝’、‘八邪’、 ‘鹤顶’、‘八风’这些穴道,这几处若也被打通,你的内力必如决堤之水,他怕是要吃更多的苦头。”

     聂靖天吐了吐舌头,道:“没想到个中还有这么多门道,师父,原来那黛十四娘是帮徒弟来的?起初徒弟还以为她来者不善哩!”

     白一勺叹了口气:“那黛十四娘只从你胡乱出的一掌中看出你的内功根底,进而还知道如何打通你的经脉,这等奇人,江湖罕见!但关于她的传闻五花八门,二十年前她的名头已经不小,之后数十年突然销声匿迹,此人身份行踪神秘莫测,究竟是正是邪,至今也无人定论,你日后见了她,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聂靖天嘿嘿一笑:“师父,我看那黛前辈是个好人,只是性格乖僻些,日后若有机会,我还得谢她助我打通经脉呢!”

     白一勺脸色一沉,道:“你小子恁地不知天高地厚!你也晓得那黛十四娘性格乖僻,仇家不少,见她不躲远些,是想找祸上身么?我问你,你有几两本事能保得住自己小命?”

     “莫说几两,几钱也是没有。”聂靖天嘻嘻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霉运并非想避就能避的,不过师父大可放心,徒弟我天生福相,两次死里逃生,都蒙师父适时相救,日后……”

     “咄!日后我还能跟你一辈子来次次助你死里逃生么?”白一勺哼了一声,神情却骤然一黯,沉默片刻,道:“我本不想传你拳脚功夫,可你经脉业已打通,不练外功委实可惜,何况我已风烛残年,总有一天你得独自行走江湖。人在江湖,若无武功傍身,如何应付前路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