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骊在心底不由暗自笑了笑。为什么会莫名想到他呢?两个人分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天色已晚,公主怎么还未睡下?”狐叔介皱眉道。要骊吐了吐舌,装作没有听见狐叔介的发问。她是狐叔介看着长大的,对要骊而言老将军几乎等同于她的第二个父亲。只是狐叔介时常会忘记,要骊也会长大,不是当初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笨手笨脚的小丫头了。
“公尚过先生是今日来的南岸么?”要骊将目光看向公尚过。
“我们要立刻通知狐叔介将军。”墨翟转头对吴子桓说道,面色苍白,后背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浴血甲已经重新出现在战场,鲁军随时会拿它在某处发起袭击,我军必须提高警惕!”
同一时刻,泗水南岸,滕国都城正笼罩在一片苍白的月色下。
要骊独自漫步在内城庭院之内,登高远眺。越过都城和平原,黑色的泗水奔涌着向东而去,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夜间的薄雾之下,视线难以企及。要骊清楚,在那一片黑夜和薄雾的掩盖之下,是全副武装的数万鲁国大军。要骊看不见他们,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感受到那一阵无形的敌意和杀气……
浴血甲。
在场的滕军中,有很多人都经历过夜袭鲁军那一战,也亲眼见证了浴血甲惊人的战斗力,以及对人体极端的摧残。每一个见过宁吾最后一面的士兵都会对那一幕感到心有余悸。
此时它又再度出现在战场上,并且就静静躺在鲁军仓库中,不安的情绪顿时在将士们心中蔓延。
最令墨翟与吴子桓心疼不已的是,三十名滕军各级墨者军官,因为战斗中往往身先士卒的缘故,战后还能站在两人面前的仅剩不到二十人,其余墨者不是战死便是身负重伤。吴子桓在为墨者惋惜的同时也真正认可了墨者对于军队组织度和战斗力的保证,为此他一再向墨翟许诺,对于这些剩下的墨者,他一定会拿他们各个都当宝贝似的护着,吴子桓还指望着靠他们再帮自己多打几场胜仗呢。
就在吴子桓与墨翟二人讨论着这场战斗的得失之时,一名军官忽然找上两人,面带惊慌之色地说道:“墨子,将军,我们在鲁军将官的营地里……又看见了那个不祥之物!”
墨翟与吴子桓打着火把穿过夜幕下的小城。城池另一头的营地门前围着成群的士兵,探头探脑地朝门内张望,一个个皆面有不安之色。墨翟注意到,这些围观的士兵大多是原右城守军。
他那小身板,也能上阵搏杀么?要骊在心里想,不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墨翟了,有时觉得好像才过去几天,有时又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墨翟大概很难得到要骊的消息,因为每日都有更紧急的军情往返于南北两岸。但要骊倒是常常能从报告中听到墨翟的消息,好像越是战事紧急的地方越是活跃着墨家的身影。
“公主在笑什么?”一旁的狐叔介不解道。
追入城中的滕军各部很快便跑乱了建制,随即开始乱哄哄地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也没有明确的攻击方向。
这时隐隐回过味来的鲁军反倒集中兵力开始反扑,失去了组织度的滕军很快陷入了苦战之中,死伤数量也开始直线攀升。混战之中,唯一能保持建制完整,并且有组织地保持攻击势头的部队,便是那些由墨者指挥的兵马。在乱哄哄的遭遇战中,实在是一抹不可多得的亮色。
也辛亏有墨者的队伍在苦苦维持攻击态势,将鲁军的几轮反扑顶了回去,不然战斗的走向便将要变得难以预料了。
“昨日便到了,在墨城住了一夜,今日恰好和老将军一起向国君汇报军情。”公尚过客气地行礼。
“哦……北岸……北岸局势现在如何?”要骊斟酌着用词,目光小心翼翼地朝狐叔介看了一眼。
公尚过微微一愣,旋即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北岸一切都好,我军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我们的墨子也随军出征了,甚至还亲自上阵搏杀呢。”
“公主。”耳边传来一声呼唤,要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夜色中走来两道人影,一个魁梧但年迈,一个年轻但瘦弱。要骊的目光落在那瘦弱的青年身上,心底微微一动,恍惚间仿佛看见那青年与记忆中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是狐叔介将军吗?”要骊很快收敛了心神,对来者问道。
借着一线月光,要骊看清了两人的样貌。年老的正是狐叔介,而一旁的青年则是前日才从边塞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公尚过。
“传我令,立即彻查全城鲁军仓库,将能找到的所有浴血甲尽数摧毁。”墨翟冷冷说道。
然而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陆续传来。有士兵在城外的荒地发现了被抛弃的死尸,皆是滕国子民,看起来生前遭遇了巨大的折磨,浑身皆是触目惊心的创伤。而寻遍全城,众人也只找出了这么一具浴血甲,并且被发现时正与鲁军将官的佩刀放在一起,看起来只不过是这名将官私自收藏了一套作为取乐而用。
“可是有何不妥?”一旁的吴子桓见墨翟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
眼见墨子到来,士兵们连忙让开了道路。恰好此时彭武生领着几名士卒将油布包裹着的沉重物件搬了出来。
一见那物件的轮廓,墨翟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那些右城守军出身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似乎油布下的东西也勾起了他们某种不好的回忆。在彭武生的示意下,一名士卒一把掀开了油布,那面目狰狞的邪祟之物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战斗一直持续到正午,精疲力竭且伤亡惨重的鲁军终于难以为继,纷纷向着滕军为他们预留的缺口溃逃。滕军在吴子桓的指挥下象征性地追击了一小段,随即收拾兵马回返,当夜在城中进行整顿。
此战共斩杀鲁军三百有余,俘虏数与杀伤数量几乎相当,仅有不到一半的鲁军顺利逃离。从歼敌的战果上看,已经不能算作击溃战的范畴,而更接近一场歼灭战,想必这一战果能给三桓带来不小的惊讶。
而与之相对的是,此战滕军的伤亡也不在少数。在初期的远程武器对射中,滕军与鲁军的交换比还能维持在以一换三四的程度,可从进入巷战开始,滕军的伤亡率飞速上升。百余人的伤亡中有超过三分之二是在巷战中产生的,相比之下溃败中的鲁军在巷战中几乎能与滕军打成一换一的交换比,这表明滕国的强军之旅无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