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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水心

     七

     见武藏斜冲向岸边,佐佐木小次郎沿着海水边沿追了过去。

     武藏的脚一踏上海滩沙地,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剑——不,还有他飞鱼一般的整个人,“喝”的一声同时向敌人扑去。

     在武藏身体还是刚上岸的向前倾的姿势,脚还比较沉重,还没完全进入打斗状态的瞬间,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剑晒衣竿已经几乎挥舞到了他的头上。

     说时迟那时快。

     武藏将木剑从右腋下双手横向移向背部方向,横挡在那里。

     “哈!”

     武藏无声的气势扑向佐佐木小次郎的脸庞。

     从上砍下来的佐佐木小次郎的剑在武藏的头上发出金属的鸣响声,一掠而过,落在武藏的侧旁,佐佐木小次郎自己的身子也一个歪斜。

     不可能。

     武藏的身子如一块磐石。

     ……

     ……

     双方已变换对峙的方向。

     武藏还在原处。

     他站在离海水两三步距离的地方,背对着大海望向佐佐木小次郎。

     佐佐木小次郎直面武藏,对着大海,手举长剑晒衣竿。

     ……

     ……

     武藏来时便已心无杂念。

     佐佐木小次郎亦无他想。

     周遭仿若真空。

     除去波涛的翻涌。

     在青草漫漫的观战场

     无数的人正屏息注目着这真空中的两个生命。

     佐佐木小次郎一方有疼惜他、相信他的众人为他祈祷。

     武藏那边也有。

     岛上有伊织、佐渡等人。

     赤间关海滨有阿通、阿杉婆、权之助等。

     小仓的松丘有又八、朱实等。

     不管是看得见这里还是看不见这里的,都不住地向上天祈祷。

     可是,人们的祈祷、泪水都毫无用处。也没有什么侥幸和神助,有的只是公平无私的苍天。

     当心境有如苍天般阔达澄澈时才能进入真正的无念无想的境界,这对于有血有肉的人来说是非常难的,更何况是剑锋相对的两个人。

     ……

     ……

     突然意识到自我的状态。

     全身的毛孔有如被针扎般,完全偏离了自己的心。

     筋、肉、四肢、毛发——所有的生命附属,包括睫毛都斗志昂扬,想保住生命的主体。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让心与天地同澈,就像想在暴风雨中找到一轮纹丝不动的池中月影一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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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觉得时间过了许久——其实没有——往复的海浪声才只有五六声的时间。

     所以称不上“终于”,大喝声划破天际。

     佐佐木小次郎、武藏几乎在同时发出声音。

     就像拍击岩石的怒涛一般,在两人的气息扬起精神的飞沫的瞬间,就像要劈下正午的太阳一般,长剑晒衣竿划着细虹朝武藏飞来。

     武藏的左肩——

     向前低下,从腰到上半身由平面弯成弧形的同时,他的右脚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木剑扬起一阵风。这与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剑对着他的眉心劈下来几乎在同时发生。

     ……

     ……

     这一招过后,两个人的呼吸比海岸的波浪还要澎湃。

     武藏离浪打上来时的海水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他的木剑对准刚刚沿海边迅速后退的佐佐木小次郎。

     船桨做成的木剑的剑头对着对方的眼睛,晒衣竿则被高高举起。

     两个人的间隔在交锋的瞬间拉远了。远到长剑对木剑也无法袭击到对方的距离。

     佐佐木小次郎那第一击连武藏的一根头发都没能斩断。他重新找好属于自己的位置。

     武藏背对着海一动不动也是有他的理由的。正午的太阳被海水强烈反射,与面对着大海的佐佐木小次郎比起来,他占据更大的优势。若是就这样以守为攻,对峙下去的话,佐佐木小次郎定会从精神到眼睛上比武藏先疲惫。

     好——

     调整了位置的佐佐木小次郎觉得已经破了武藏的前卫。

     佐佐木小次郎稳步一点点地向前移动。

     这样靠近敌人的同时,他在观察敌人的死穴,积蓄自己的力量。

     武藏没有给他太久机会,大步向前迈了出去。

     就像要将那木剑的前端扎进佐佐木小次郎的眼睛一般。

     武藏这看似轻率的举动让佐佐木小次郎一惊,他停住了脚步,眼前突然不见武藏的踪影。

     木剑已被举起,六尺左右的武藏的身体缩成了四尺左右,他的双脚已离开地面,升腾在了空中。

     “啊——”

     佐佐木小次郎慌忙用长剑朝头上方一劈。

     这一劈劈断了敌人武藏绑在头上的柿色手帕,手帕分成两段缓缓落地。

     佐佐木小次郎将它看成是武藏的头颅,仿佛血色中那头颅已在自己的剑下飞落。

     佐佐木小次郎的眼睛露出笑意,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头盖骨在木剑下瞬时破碎。

     佐佐木小次郎倒在了海岸的沙地上,脸上并没有一丝败迹。他的嘴角不断流着鲜血,却凝固着一丝会心的微笑,他一定是认为武藏的头已被自己斩落海中了。

     九

     “啊,啊——”

     “严流先生——”

     观战场那边一片骚乱。

     大家已然忘我。

     岩间角兵卫、周围的人都一副凄惨的神情站起了身——一旁的长冈佐渡、伊织等人依旧自若,岩间角兵卫一干人也赶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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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无法掩饰的败势已然让相信佐佐木小次郎会胜利的那些人的期待破灭,只剩悲伤失望。

     ……?

     他们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吞咽着涌上来的慌乱的气息,过了好一阵子才让自己平静些。

     岛内鸦雀无声。

     无心的松风和草波在感叹人世无常。

     武藏——

     遥望到天际的一片云彩,恢复了意识。已经一败不起的是敌人佐佐木小次郎。

     佐佐木小次郎倒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脸伏在青草中,紧握长剑剑柄的手依旧执着有力。没有痛苦与遗憾的表情,他对自己的倾力善战感觉到了满足。

     武藏看到自己那被斩落的柿色手帕,脊背发凉。

     “这一生还会遇到这样的敌人吗?”

     武藏的心中突然涌出对佐佐木小次郎的爱惜与尊敬。

     他虽然是自己的敌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恩人。作为一名举剑的武士,佐佐木小次郎是比自己更强的勇者。是佐佐木小次郎让自己能有幸遇上这么强大的对手。

     自己是如何取胜的呢?

     是技巧还是上天的庇佑?

     两者都不是——武藏虽可以肯定地这么说,但若要他再说,他也说不清楚。

     含糊来讲是超越了力量与天佑的东西。佐佐木小次郎所依靠的是技巧、力量之剑,武藏所追求的是精神之剑。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

     ……

     武藏默默地前行十步,在佐佐木小次郎身体旁屈膝。

     左手试了下佐佐木小次郎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武藏舒眉。

     “也许还有救。”

     武藏感到一丝欣慰,他并不希望因这一时的比武,失去一个如此珍贵的敌人。

     “再见……”

     对着佐佐木小次郎。

     对着观战场的众人。

     武藏双手伏地俯身拜下,然后提着没有沾染上一滴血的木剑快步向北海岸走去,跳入等在那里的小船中。

     不知他去了哪里,小船驶向了何方。

     埋伏在彦岛的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终究未能在中途拦住武藏替师傅佐佐木小次郎报仇。

     人生在世,难免受到他人的憎恶与爱戴。

     时光飞逝中,人们的感情之波绵延不绝。在武藏的有生之年,不看好武藏的人不时会热烈地批判一番武藏当时的行为。

     “那个时候,武藏仓皇逃走,真是狼狈。从他都忘了给佐佐木小次郎最后的绝命一刺便可以看出他当时慌到什么境地了。”

     涛起涛落是世间的常态。

     在人世的波涛中,善泳的杂鱼们歌唱、跳跃。可谁能了解那百尺之下的水心,了解水的泓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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