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船也派出过两趟前去催促了,大家在肃静中难免急躁、反感。
“武藏先生!看到了。”
岸边的藩士大叫着朝远处有长凳和幕布的方向跑去。
四
“来了吗?”
岩间角兵卫从长凳上站起身。
他和长冈佐渡都是被派来做见证人的,他今天并不是站在武藏的对立面上的。
不过言情举止之间那份敌对之情自然流露出来。
他身旁的随从、部下也都是同样神色,一起站起身。
“哦!是那艘小船。”
角兵卫作为藩内官员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边的失态。
“都别乱。”
训诫过周围的人后,角兵卫稳稳坐下。静静斜眼瞟向佐佐木小次郎所在的那边。
不见佐佐木小次郎的踪影,只见四五棵山桃树间张开的带有龙胆纹样的帷幕。
幕角处放着一个带有青竹柄勺子的手提桶。很早便到了岛上的佐佐木小次郎在等迟到对手时,曾在桶边喝水,然后在幕阴下休息,这会儿他却不在那儿了。
幕布旁土坡的对面位置便是长冈佐渡的位置。
数名警卫和作为他的下属、随从的伊织候在一旁。
随着——武藏先生!看到了。——这声叫喊,有人从海岸处跑了过来,进入到警卫之中。伊织的脸、嘴唇也随之变得苍白。
一直正视未动的佐渡微微侧头望着伊织的衣袂低声唤道:“伊织——”
“是——”
伊织手扶地面,望向笠形盔下的佐渡。
从脚底到全身颤抖着。
“伊织——”
佐渡盯着他的眼睛。
“好好看看,别光顾着发呆。武藏先生同时也是在拼尽性命给你传授武艺。”
“……”
伊织点点头,眼睛如火炬般望向海岸。
海岸离他们所处之处一町左右。海浪拍击海岸,飞溅的浪花清晰入眼,但因为距离远,那边的人看起来特别小。比武时根本无法看清双方实际的动作。然而其实佐渡让伊织好好看看,并非真是让他看技艺上的一招一式,是为了让他观察人与天地那微妙的一瞬的糅合。另外,让他经历并体验一下这样的场合、气氛,对他日后的成长也是有益的。
草波起伏,青虫跃于其中,纤弱的蝴蝶擦掠而过,不知飞向何方。
“啊——来了。”
伊织也看到了缓缓靠近岸边的小船。时间刚好比规定的时刻晚一刻——大概是巳时下刻(十一时)。
岛内一片寂静,午间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个海岛。
这时,有人从观战席后边的山丘上下来了,是佐佐木小次郎。看来等得焦急的佐佐木小次郎独自坐在了山丘上。
向左右的观战席行过礼后,佐佐木小次郎静静地踏着青草向海岸走去。
五
日头已近中午。
浅滩处的波涛变得细小起来,看起来清透淡蓝。
“哪边呢?”
划桨的手慢下来,佐助环顾海岸。
岸上不见人影。
武藏脱掉身上的棉衣说道:“直行——”
船继续行驶着,可是佐助划桨的手怎么也快不起来。岛上太过沉寂,完全不像有人的样子,只听见白头翁高高的啼叫声。
“佐助——”
“哎——”
“这里海真浅啊!”
“到平浅滩了。”
“划时要小心了,别碰到岩石。潮也退了。”
“……?”
佐助只顾得向岛内的草原张望。
能看到棵瘦长的松树。树荫下有猩红色的无袖外褂的衣角在翻飞。
有人过来了!在那儿等着呢。
佐助刚想指向佐佐木小次郎所站的方向,发现武藏也已经注意到了。
武藏抽出夹在衣带中带来的柿漆染的手帕,折了四下,将凌乱在海风中的头发扎了起来。
小刀带在身前,大刀打算放在船中——为防止被飞沫溅湿,武藏在大刀上盖上了草席。
然后右手握着削好的准备用来做木剑使用的桨,武藏从船上站起身来。
“行了。”
他对佐助说。
然而——
离海岸的沙地还有二十间的距离。佐助听武藏这么一说,加大了划桨的幅度。
船因为猛然激进不小心被咬在了浅滩上,船底似乎是撞上岩石了,发出“咚”的一声。
已将左右裤脚高高挽起的武藏趁势轻身跳入水中,连水花都几乎不曾激起,水刚好到膝盖。
“唰啦!”
“唰啦!”
“唰啦”
……
武藏快步走向海滩。
手中提着的木剑前端划过随着他蹚水时泛起的水纹。
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佐助放下桨恍若自失般地望着武藏的背影,从毛孔到毛发泛起一阵寒气。
突然,佐助几近窒息。松树那边,衣衫像面绯红的旗帜般流动的佐佐木小次郎跑了过来,手中利剑的剑鞘反射着明晃的光线,如一条银狐的尾巴。
“唰、唰、唰……”
武藏依旧在海水中行走着。
快点儿!
佐助急也没用,在武藏还没登上海滩时,佐佐木小次郎已经跑到水边了。
完了——佐助吓得看不下去了,就像自己被砍成了两截一样趴在船底瑟瑟发抖。
六
“武藏吗?”
佐佐木小次郎唤道。
他抢占先机先拦在了水边。
有股要占领整个大地,一步也不让敌人踏入的气势。
武藏站在海水中微笑着。
“是小次郎吧。”
海浪冲刷着木剑的剑端。
任水与风擦身而过,武藏手中只握一把木剑。
只是稍稍被扎头布吊起的眼梢已不似往常。
虽不咄咄逼人,武藏的眼睛却有股吸引力。湖水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抽纳着人的活力。
佐佐木小次郎的双眸则如虹般散射着杀气的光彩,直直慑人。
眼如窗口,佐佐木小次郎、武藏的内在表露无遗。
“武藏——”
“……”
“武藏——”
佐佐木小次郎叫了两声。
浪潮声回响,海水在两人脚下涌动。佐佐木小次郎面对没有应答的对手,更是提高了声势。
“胆怯了吗?还是怀着什么鬼胎?我看你是胆怯了吧。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多了,我佐佐木小次郎可是守约来此,等你等到不耐烦。”
“……”
“一乘寺那一战,以及三十三间堂那次,你都故意迟到,再乘虚而入,这是你的惯用伎俩吧。这招对我佐佐木小次郎可不管用。为了不让世人耻笑,你最好别再耍什么花招。来吧——武藏!”
说罢佐佐木小次郎手握鞘尾拔出腋下的长剑晒衣竿,同时将左手中的剑鞘投掷浪间。
武藏就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一样,等他说完了,待冲击岸边的浪声一过,武藏直中要害地说道:“小次郎,你输了!”
“什么?”
“今天的这场比武结果已有了分晓,你俨然已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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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
“若是能赢的话,你为什么要丢掉剑鞘?你已丢掉了你的天命。”
“哼,少废话。”
“可惜啊,小次郎,你气数已尽了。”
“过、过来!”
“哦——”
武藏踏水而起。
佐佐木小次郎也踏入浅滩,挥举晒衣竿对着武藏摆好备战架势。
武藏并未正面迎战,而是斜划过水面,“唰、唰、唰”地踢着浪花,使水面泛起一道白色泡沫朝佐佐木小次郎左手岸边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