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到又八时,他正呆呆地站在一座桥旁。
“在看什么?……”
两个人远远地疑惑地望着又八。又八的目光似乎全部倾注在了河滩上忙着洗锅碗瓢盆、蔬菜、糙米的一群长屋妇女那里。
“看他那样子好奇怪!”
因为发现又八的神情非同一般,两个人故意不去打扰他,在远处等待。
“啊……是朱实。是朱实没错!”
又八独自低语。
他在河滩上的一群洗涮的妇女之中发现了朱实。
感觉这份偶遇更像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在江户的芝区的长屋中,曾唤她为老婆。不想经历了这么多,在自己身披法衣后,仍能遇见她,与她的因缘竟是如此之深。又八为自己当初那段浪**往事感到羞耻。
朱实的样子已经不同于以往了。
不管她再怎么变,自己仍能在偶然路过的桥头一眼认出她,恐怕这是旁人做不到的。这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的生命之间的感应与交汇。
放下这些暂且不说。
变化非常大的朱实,已经几乎不再有以前的风情与姿态了。她用脏脏的背带背着一个两岁多的婴孩儿。
是朱实的孩子!
又八心中一震。
朱实的面庞清瘦得让人不敢相信。布了一层尘埃的头发被简单束起,穿着不甚体面的木棉筒袖和服,衣角高高系起,手腕上挂着看起来很重的提篮,正在健谈的长屋妇女们的嬉笑吵闹声中,弯腰叫卖。
她的提篮中还剩有海草、蛤、鲍等。背上的婴孩儿会时不时地哭泣,每当这时,她便放下提篮,先哄孩子,哄好孩子后,再继续向那群妇女兜卖。
啊……那个孩子?
又八的双手按向自己的面颊,在心里算着年月。若是两岁的话,那正是在江户的那段时间。
这么说的话——
在数寄屋桥旁的平地,自己与朱实被奉行所差人杖笞一百时,她的腹内就已经怀着这个孩子了。
……
傍晚微薄的夕阳经由河水将光线投射到又八的脸上,映着那闪闪的泪光。
他忘记了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不知情的朱实终于提着没能卖出去的篮中之物,步履沉重地沿河滩向前走去时,他什么都不顾地唤道:“喂——”
同时挥着手跑了过去。
光悦和权之助也赶紧跑了过去。
“又八,怎么回事,怎么了?”
六
又八扭过头去,这才意识到同伴的担心。
“啊——抱歉。其实……”
又八很想解释,可是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三言两语怎能解释清楚?
特别是刚刚胸中涌起的抉择,他自己都很难说清楚。
事出突然,无法不唐突。又八将结在喉头的纷繁感情,化作最直截了当的话:“我有些事情,想还俗了。大师还没有真正为我剃度,所以可以不必禀报大师。”
“什么……还俗?”
又八以为这样说是当下最让人明了的表达,可在局外人耳中,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你的样子怪怪的。”
“详细的我现在说不清楚,也许你会笑我,我遇到以前跟我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了。”
“哈,遇到以前的女人了?”
两个人呆在了那里,又八依旧一副极其认真的面孔。
“是的,她背了一个婴孩儿。算算时间,应该是我的孩子。”
“真的吗?”
“她刚刚真的是背了一个孩子,在河滩上叫卖东西。”
“不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对于这点,我没有怀疑。我已经成为父亲了,而自己竟然刚刚知道,真是惭愧。……看见她那带着孩子,卖小货物苦苦谋生的样子,我心中十分难过、愧疚。对她们我必须尽些自己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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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悦与权之助不安地互望一眼。
“看来,他不是开玩笑。”
又八脱下法衣,取下数珠,交到光悦手中。
“真是惭愧,拜托将这些交给妙心寺的愚堂大师,并麻烦您转告大师又八要暂且在大阪尽身为人父的责任。”
“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了吗?”
“大师对我说过,我随时可以回町里。”
“嗯……”
“大师还说过,不在寺庙中依然可以修行,身处世间的修行才是最难的。比起那些厌恶世间的丑陋,入寺寻求一份洁净的人,身处谎言、肮脏、**、争夺等丑恶旋涡中,还能保持身心的洁净,出淤泥而不染者才是真正领悟到修行真髓的人。”
“嗯,的确。”
“我已经在大师身边一年有余了,可还仍未有什么法名,至今仍被唤作又八请拜托转告大师,若是日后我再遇到什么不解之事,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说罢,又八向河滩方向跑去,在夕雾中追赶着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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