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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走了三五十步,伊织忽然记起武藏那“伊织,你奉送黑田先生回府去吧”的一句话。平时,父亲是极少叫他送人回去的。是不是这父女身上有什么危机?

     偷眼去看左膳,但他的脸上毫无荫翳。事实上,岩田富岳一伙正在阴谋暗算,左膳本人做梦也是想不到的。他没有忘记相良清兵卫一事,但他不知道替旗本的阿部五郎向主公小笠原忠真侯拉拢,竟有生命之危。

     伊织回头一想——也许是为了已有仕宦的诺言,父亲是礼貌上叫他相送?

     可是,可是,走了一程,武藏吩咐的话,终使他疑讶不决。到后来,伊织还是下了判断——对了!父亲绝不会拘泥于这些礼貌的。

     夜已深沉,大街小巷已不见一个人影。

     伊织不觉手按刀把,悄声问道:“黑田先生,近来江户是否不甚安稳?”

     左膳却不在意地回道:“固然,近年虽有各地浪人拥了进来,强借硬取时有所闻,公家衙役遭到暗杀的也有三四起,但比起十年前,江户还算安定的了。将军家已传世第三代,据我看德川的治世是日益巩固了。”

     左膳对时局的看法,是极为正确的。

     话分两头,武藏这时正与寺尾新太郎相对——“寺尾,我出去走走……”

     说着,站了起来。

     对这突然的一语,新太郎吃了一惊。

     “先生,到哪里?夜已深了……”

     “我仍是放不下左膳先生。虽有伊织伴送,终不放心。”

     “是不是有什么警觉?”

     “哦,不是跟你说过的吗?相良家那件事,左膳先生也有份儿,暗地里不寻常。”

     “喔?”

     新太郎愕然。

     “去去就来。”

     武藏飘然而去。

     九

     在智证院僧寺之前——

     “小儿也在盼望着足下早日出仕,今年十六岁,天分如何姑置勿论,却喜兵法。将来务请严于指教。”

     “是……”

     伊织正想回答,突然住口,手按刀把。他感到背后的剑气。又走了两三步。

     “啊!”

     伊织倏地回身,“咔嚓”——火花起处,两把白刀在黑暗中碰在一起,并立即又分开了。

     对方是个覆面汉,一跃后退。他偷偷地挨近过来,从背后向左膳挥来的一刀,却被伊织回身拔刀挡住了。

     伊织兀立不动。

     “黑田先生,你护着小姐!”

     低声说话,向覆面汉咄咄逼近前去。

     左膳疑惑地叫道:“来人听真!我乃小笠原家臣黑田左膳,不要认错了人!”

     覆面汉却不答话,紧握钢刀,立定架势;足见事出有因,绝非误袭的了。

     “请先送小姐!”

     伊织催着说。

     左膳让惊疑不定的浪娘走出轿子,自己提刀站在一边。浪娘虽变了脸色,但手上凛然擎着护身的匕首。

     覆面的汉子,当然是松山主水。

     主水吁了一口热气。想不到伊织恁地了得,完全出乎他的意表。他以为既是武藏嫡传,多少比常人略胜一筹,但绝非天才。天才是不可多得的,他相信自己与武藏才是天才剑士。

     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本领,不会杀不了伊织。而最得意的“长蛇出鞘”,却被轻轻地挡住了;既出意表,且是一大打击。

     时间一长,便违反暗杀的目的。一刀见血,来去如风,使对方无可捉摸,至死不知谁人所为——岩田富岳看上主水的,就是这一点本领。

     而且今天由利公主亲来观战,正好一显利落的手腕的。

     主水向后跃退丈余,倏地刹住,转而滑步向前。

     伊织目光一亮,是出击前一瞬的架势。就在他由静而动的那一瞬间,主水又霎时后跃。伊织不觉被诱,蹴地扑去。

     “哎——呀!”

     伊织的豪刀,以电光石火之势向主水脑门砍去。但主水的后跃意在诱敌,算得无一丝空隙。只见他向左闪身,让过伊织来刀,乘势斜步而进。

     “啊!”

     一声大喝,是他得意的“泰山压顶”。

     十

     这一击,是主水自称“一字剑”的撒手锏。

     正在注目观战的左膳,暗吃一惊,不觉捱前了一步。浪娘也愕然惊叫。

     可是同一瞬间,又是“咔嚓”一声,火花四溅。一刀扑空的伊织,疾如鹰隼,扭转前倾的身形,迎刀挡开了主水的一字剑。

     主水手心一麻,险些脱手落刀,就此向后一跃丈余。伊织哪肯放松?一紧手中刀随后扑去。

     仅一发之差,主水向右躲过,但已无还刀之力。伊织精悍迅捷,咄咄紧逼着,怎肯就此罢手?

     “这厮!”

     主水心中焦躁。他当然不是怕挨伊织的刀。要逃,有的是机会,但今天却不容他这样一溜了事。可是,又被这青年缠住手脚,无法施展。

     近年来他做的尽是暗杀勾当,久不与敌人正面厮杀。这一缺点现在完全暴露出来了。

     主水也已知道了。

     他刹住脚步。

     这时,伊织又挥刀迎头盖下。主水却不闪躲,举刀挡在锷上。两锷相交,缠在一起。伊织的额上,汗如珠缀。主水的脸庞隐在覆面之下,虽看不见,想该也是如此……

     可是,谁也不肯退后。这样一来,功夫的高下,也看刀刃分开时的那一瞬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