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伊织,小笠原忠真殿下今夜将派黑田左膳先生来此拜会。”
“是为了我的事?”
伊织也知道忠真寄望于伊织的事。
“大概是的,你的意思如何?”
“我的意思并没改变,既是做了兵法家,怎能做官为宰!”
伊织率尔回道。他从武藏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一直以养父的兵法后继人自任的伊织,从来没有顾到自己的个性,只是单纯地这样想,却也难怪。
“哦——”
武藏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伊织敏感地问道:“父亲,怎么了?”
“哦,不……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那只是就我而言。对你,我却另有打算。时势变了,居无定所的兵法家,已不能立身。自立武坛,或者出仕,做武术指南之类,非此则彼,择一而事则可。但立武坛却不容易……”
伊织正想开口,武藏拿眼睛制止住了,继续说:“而且,纵使能立坛授徒,但武坛从来没有继续两代以上的。伊织!倒不如择主而事,让宫本一姓永远延绵不绝。你看如何?”
伊织垂头不语。
武藏继续道:“有剑圣之誉的上泉伊势守,我记得是确有子嗣的,但武坛仅止一代,连子孙的下落都不明了。羽饲意微斋、矶端伴藏等,莫不皆然。荣华不衰的,唯有将军家指南柳生一门而已。兵法之起,原是为的替主公立汗马功劳。幸好你的手下功夫早已有底子,索性出仕为官,把兵法活用于实地上。而且为武藏之子,永传宫本一姓,也不亏你我父子一场。”
“哦!”
伊织吃惊地望着武藏。他从来没有从养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对别的门人未知如何,对伊织所说的兵法,是探究人生的剑术之道。对于这些理论,伊织到底理解多少姑且勿论,但他把养父的理论作为自己的信条,却是无可置疑的。
而且,武藏的脸上满溢着情爱,也是从来所没有的。伊织想起武藏帮着自己埋葬生身父亲的事——从荒野中找来鲜花伴奉在生父墓前的那温煦慈爱的武藏。
仕宦一节,伊织的心中仍有未甘。他不能突然改变一直抱着的信条。但对武藏那世俗一般的父子温情,不自觉地淌下泪来。
武藏见此,却怜惜地安慰着说:“伊织,左膳先生为此而来,却也不是要你立即答复。不必焦急,慢慢地考虑吧。”
四
伊织慌忙揩了眼泪。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武藏掉过脸去。
伊织把视线回向矮桌,武藏也再度沉浸于思索之中。父子的温情,如春日的煦阳紧紧地裹着两人。一会儿,都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
武藏突然开口说:“伊织,这次回京,咱们同到姬路去一趟。”
“是,去年中元也不曾到坟前祭扫。”
“那回是到名古屋去了哪。今年是三周年,也该做场法事。”
他们谈的是造酒之助,武藏的另一螟蛉。
武藏收养伊织的前五年,应姬路城主本多中务大辅之邀的归途,骑马到了尾崎街道。
前路,一个十四五岁的马夫,牵着马辔缓缓而行。武藏加鞭,想赶上前头过去。这时,一眼瞥见那个马夫,不禁心里一动。
看那样子,五官端正,不像是个马夫。而最引起武藏注意的,是他那目光中所含的孤独之感。那眼神,不是甘于屈服孤独的怯怯的目光,而是威武奋斗的倔强的目光。伊织也是如此。武藏最喜欢这样的目光。
武藏放松缰绳,与那马夫挨排儿边说边走。果然不错,这马夫是个孤儿。
“给我做儿子,做武士去好吗?”
这样一说,那马夫便——
“那真好,立即带我去吧。”
一口答应下来了。
于是,同到那个孩子寄寓的人家一说,主人欣然答道:“他是租住在我家的浪人之子,原是毫不相干的。你能带他去,真是求之不得……”
便这样带他回了京寓。固然不出所料,虽有些粗暴,倒是个直性子的纯朴少年。只是兵法的天分不高,与伊织不同,并没有以他为自己兵法传人的意思,一开头便想把他训练做个武官。
可是,到了二十岁前后,却也练得一身功夫,是无论到哪儿都无逊色的青年武士了。
于是武藏向本多侯推荐,也姓了宫本,做了本多家臣。就在翌年,武藏收养了伊织,造酒之助有时回来,很疼惜伊织,像是亲兄弟一般。
既经武藏一手培养的人才,精神自然无可疵议,上自君侯,一藩中的人缘极佳。想不到某一年,因偶然的口角,与同藩武士拔刀厮杀。对方是个酒鬼,那天也是酗酒之后生事。调查的结果,造酒之助并无乖错。但对方是名门之后,为顾全旧臣的面子,便给造酒之助赐了长假。
事实上,只是让事情冷落一下,君侯的意思是隔了一个时期,仍旧招他回任复职。
五
造酒之助立即把这一事向武藏报告,一面自悔粗暴,对本多侯的慈爱感激涕零,就此去了江户。
一年之后,本多侯病逝。
这时武藏在京寓,对伊织说道:“造酒之助该快要来了。”
果然,不到几天,造酒之助从江户赶来。
武藏平时的伙食,原是简单得如同禅僧一般的,这天却置备酒肴,把来访的客人都挡了驾,一心欢待起造酒之助来了。
席间只有父子三人。这一天,武藏却也破例痛饮,而且亲自执壶给造酒之助斟酒。
“造酒之助,呷吧!不必拘束。”
平时在养父面前战战兢兢的造酒之助,今天却也一连呷了好多酒,对于本多侯的死,仅是最初一提,后来便尽是漫谈旧事罢了。
伊织坐在一旁,讶异地望着养父融融的神态,对受着这样接待的造酒之助感到羡慕。对伊织,武藏是严若冰霜的。
那夜,父子三人联床夜话,武藏与造酒之助直至上床之后,还谈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造酒之助来到武藏面前,双手拄地叩头辞别。
“父亲,那么我去了。”
“哦……”
武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造酒之助的脸。
“哥哥,到姬路去吗?”
“是的,伊织,我到姬路去。”
“几时回来呢?”
“这次也许久些。回来咱们交两手,我怕已非你的敌手了吧?哈,哈……好自为之,父亲的后继者看在你的身上哪。”
武藏一直送他到门外。
造酒之助到了转角时,又回过身来深深地施了一礼。
回到屋里,武藏又回复了平时那冷峻的、默默的严父形象。这天之后,像是期待着什么似的,足不出户,整天守在家中。
到了第三天,本多家来了急使。
“宫本造酒之助先生,于昨天子时(夜十二时),在君侯墓前堂堂切腹以殉。”
听了这一噩耗,伊织愕然变色。武藏却好像早知其事似的,神色自若,毫不动容。

